作者:寄托山海
第217章 七絕散
南雲州府的夜,並未因神兵大會的落幕而沉寂,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深潭,表面平靜,暗流卻愈發洶湧。
春風樓,作爲府城最銷金的窟,依舊燈火通明,靡靡之音隔着幾條街都能聽見。
與這裏的喧囂不同,百草堂早已上了門板,只留下一盞昏黃的燈辉谖蓍芟码S風輕晃,將周圍的巷弄照得光影斑駁。
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從百草堂對面的陰影中走出。
這是一個面容普通的男人,約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灰色武服,揹着一柄最尋常不過的鐵劍,七品凝脈境初期的氣息毫不遮掩,就像是南雲州府裏最常見的那種,爲了一點點修煉資源而終日奔波的落魄武者。
正是改換了容貌氣息的林七安。
他已經在百草堂外,靜靜地等了兩個時辰。
從午時到酉時,百草堂的客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求醫問藥的,抓方買料的,絡繹不絕。
林七安就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將自己完美地融入了周圍的環境。
他甚至還花了幾枚銅板,在街角的小攤上,買了一碗劣質的茶水,和幾個同樣落魄的武者閒聊了幾句,聽他們抱怨城主府的賦稅又重了,或是哪個幫派又在哪條街上火併。
沒有人注意到他。
直到午時三刻,那個身影的出現。
他沒有穿周家供奉那身顯眼的服飾,只是一身尋常的黑衣,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着。
可他一出現,整個百草堂門口的嘈雜聲,都爲之一靜。
正在討價還價的藥客,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原本還算熱情的夥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換上了一副恭敬中帶着畏懼的神情。
白煞的臉,就像一塊常年不見陽光的石頭,陰冷,僵硬。
他那雙眼睛,尤其讓人不舒服,瞳孔比常人要小,透着一股蛇類纔有的陰毒。
他沒有說話,只是徑直走進了百草堂。
掌櫃的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親自將他引進了後堂。
林七安的【通曉之眼】無聲無息地開啓。
在他的視線裏,白煞周身都繚繞着一層淡淡的,肉眼不可見的灰黑色氣流。
那是常年與劇毒爲伴,被毒氣侵染了真氣與肉身才會形成的毒煞。
這股毒煞,甚至比他修煉的【玄陰真訣】本身,還要危險。
尋常武者若是與他對掌,哪怕真氣修爲更高,也會被這毒煞侵入經脈,下場悽慘。
“又來個煞星。”
旁邊一個端着茶碗的刀客,壓低了聲音,對着同伴嘀咕。
“小聲點,不要命了?這位可是周家的白煞供奉,一手毒掌,神仙難擋。據說上次有個不長眼的七品武者惹了他,被他一掌拍在身上,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化成了一灘黑水。”
“這麼毒?”另一個武者聽得頭皮發麻。
“何止是毒,還狠。我聽說他爲了煉那毒掌,專門抓了不少活人試藥,城西亂葬崗那邊,隔三差五就能發現幾具被毒得不成人形的屍體。”
周圍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地傳入林七安的耳中,爲玉簡上冰冷的信息,增添了更多鮮活的註腳。
一個孤僻,狠毒,且極度自信的形象,在他腦中緩緩成型。
很快,白煞從百草堂裏走了出來,手裏提着一個鼓鼓囊囊的藥包。
他沒有立刻返回周家府邸,而是沿着街道,不緊不慢地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林七安將碗裏最後一口茶水喝完,丟下幾枚銅錢,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他沒有刻意隱藏身形,只是將自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百相驚濤萬化玄息訣】讓他此刻的氣息,與一個真正的七品武者毫無二致,就連走路的姿態,都帶着幾分那個境界武者特有的,對真氣的粗糙掌控感。
穿過兩條繁華的街道,前方的路人漸漸稀少。
白煞拐進了一條狹窄曲折的巷弄。
這裏是南雲州府的貧民區,巷子兩側是低矮破敗的民房,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潮溼的黴味與生活垃圾的酸腐氣。
林七安的腳步,放得更輕了。
他與白煞之間,始終保持着五十丈的距離。
這個距離,既能保證不跟丟,又不會因爲太過靠近而引起對方的警覺。
巷弄七拐八繞,如同迷宮。
就在林七安拐過一個轉角的瞬間,他瞳孔微微一凝。
前方的白煞,停下了腳步。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巷子中央,背對着林七安的方向,一動不動。
林七安的身體,瞬間繃緊,體內的真氣如同蓄勢待發的洪水,隨時準備爆發出雷霆一擊。
【通曉之眼】反饋回來的信息,白煞周身的氣息雖然陰冷,卻沒有絲毫波動,更沒有鎖定自己的殺機。
林七安的身形,如同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貼在了牆角的陰影裏,將自身的氣息,完全收斂。
“吱呀——”
巷子旁,一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
一個同樣穿着黑衣,但臉上戴着一張銀色惡鬼面具的男人,從門裏走了出來。
林七安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是金蟬的人。
銀狐的情報,果然沒錯。
“東西帶來了嗎?”銀牌殺手的聲音,嘶啞難聽。
白煞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的藥包,向後拋了過去。
“你要的‘七絕散’,都在裏面。這東西霸道得很,就算是六品武者,沾上一點,半個時辰內真氣也會凝滯兩成。”白煞的聲音沙啞。
銀牌殺手接過藥包,打開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要的信息,有消息沒?”白煞問道。
“目標已經鎖定,就在歐陽家。”銀牌殺手冷笑一聲,“一個獨臂的鐵匠而已,以你的實力配合我們閻羅殿的殺手,就算有歐陽家護着,想殺他,也不過是多費點手腳。”
“金蟬大人說了,事成之後,周家想要的城西那塊地,城主府那邊,他會親自去說。”
“很好。”白煞僵硬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笑意,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那就預祝你我計劃,馬到成功了。”
銀牌殺手說完,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那扇破舊的木門之後。
巷子裏,再次只剩下白煞一人。
他站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認周圍是否安全。
白煞再次邁開腳步,朝着巷子深處走去。
林七安等他走出了近百丈,才如幽靈般,從陰影中滑出,繼續跟上。
又走過一個轉角,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條頗爲熱鬧的街道。
而街道的盡頭,一座三層高的閣樓,燈火輝煌,正是春風樓。
白煞的目的地,到了。
林七安沒有再跟進去。
他站在街角,看着白煞的身影消失在春風樓那鎏金的大門後,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機。
林七安在觀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和路線後,已經是半個時辰後。
半個時辰後,亥時已過。
春風樓內,絲竹之聲依舊。
一道身影,再次出現在了街角。
依舊是那副落魄散修的打扮,只是眼神,變得更加渾濁,身上,還帶着一絲淡淡的酒氣。
林七安就像一個剛剛在劣等酒館裏喝了幾杯悶酒,準備來春風樓碰碰邭獾膶こN湔撸瑩u搖晃晃地朝着那座銷金窟走去。
門口的龜奴看到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但還是職業性地堆起笑臉,攔住了他。
“這位爺,面生得很啊,第一次來我們春風樓?”
“嗯。”林七安打了個酒嗝,從懷裏摸出一小錠碎銀,塞了過去。
“找個安靜點的位置,來壺好酒。”
龜奴掂了掂銀子,臉上的笑容真樟嗽S多。
“爺,您來得巧,三樓正好還有個靠窗的雅座,視野最好,小的這就帶您上去!”
第218章 一劍梟首
春風樓內,靡靡之音如無形的絲線,纏繞在每一個酒客的骨頭裏,讓人從內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酥軟。
三樓雅座,更是將這份奢靡推到了極致。
地面鋪着產自西域的厚重羊毛地毯,踩上去極爲柔軟。角落裏,紫銅瑞獸香爐吐出嫋嫋青煙,那是由十幾種珍稀香料混合而成的“醉生夢死”,單單一兩,便足以抵得上一戶尋常人家一年的開銷。
幾名身段妖嬈,衣着清涼的歌姬,正抱着琵琶,彈奏着撩人心絃的小調。
白煞很享受這種感覺。
他靠在軟塌上,身旁依偎着兩名春風樓最當紅的姑娘,一隻手端着琉璃酒杯,另一隻手則在那溫軟滑膩的肌膚上肆意遊走,引來一陣陣故作嬌羞的低吟。
作爲周家的供奉,他習慣了這種行桥踉拢鷼⒂鑺Z的地位。
尤其是在這南雲州府,除了城主府那幾位,誰敢不給他白煞幾分薄面?
“白爺,您再喝一杯嘛。”身旁的女子吐氣如蘭,將剝好的葡萄喂到他嘴邊。
白煞張開嘴,將那顆晶瑩的果肉連同女子的指尖一同含住,引來一聲更嬌媚的嚶嚀。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淫邪。
就在此時,鄰桌一個看起來有些落魄的七品武者,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那人似乎喝多了,腳步虛浮,端着酒杯,竟直直地朝着白煞這邊走來。
“白……白爺,久仰大名,小……小的敬您一杯!”
落魄武者舌頭都大了,臉上帶着諂媚的笑,身上的酒氣混雜着一股廉價的味道,讓白煞身邊的兩個姑娘下意識地皺起了好看的眉頭。
白煞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最討厭這種沒眼力見的蒼蠅,打擾他的雅興。
一個冰冷的字,從他喉嚨裏擠出。
那落魄武者臉上的笑容一僵,似乎被嚇到了,端着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白爺,我……”
“我讓你滾,你沒聽見嗎?”白煞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殺意。
他甚至懶得抬頭,在他看來,捏死這樣一隻螻蟻,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周圍的酒客,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那個不長眼的落魄武者。
在春風樓裏惹白煞,這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嗎?
那落魄武者似乎終於清醒了幾分,臉上一片煞白,連連躬身。
“是,是,小人這就滾,這就滾!”
他說着,踉踉蹌蹌地轉身,似乎想要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那雙原本渾濁的眸子,驟然變得清明,清明得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着死亡的影子。
林七將反手將手中那杯劣酒,朝着白煞的方向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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