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當着真佛帝君的面,肆意屠戮那些金仙菩薩,還能全身而退,乃至於被推崇至仙帝之位!
沈儀用事實告訴了人皇,哪怕無需獻上這黎民蒼生,他照樣有法子令那高傲的兩教狼狽如喪家之犬。
“然後呢?”男人迫不及待的回頭。
“然後……”顧離也是不久前才明白,陛下上次爲何會問自己是否見過太虛真君,因爲這位本該是仙帝的存在,從最初就站在了神朝的這邊。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拼上了性命去搏殺,殺到讓那兩教仙佛都心悸。
“大自在雪山菩薩手執無垢佛珠,率領卸啻笞栽谄兴_前往截殺沈大人,被一拳鎮殺!”
真佛之下第一人,再加上先天佛寶,還是在東須彌的地盤上以多欺少,光是聽一聽都讓人感到絕望。
然而這麼多條件加在一起,卻只換來了乾脆利落的四個字。
一拳鎮殺!
酒池中爆發嘶啞的笑聲。
男人用力拍打着卵石,笑到連淚花都飛了出來。
葉嵐用力咬住嘴脣,那個曾經以一己之力拯救南洲的青年,如今已是凌駕在諸多金仙菩薩之上的存在,隱隱有了傳聞中那些巨擘的架勢了。
待到笑聲漸漸消散。
人皇心滿意足的揉了揉眼眶,誇張的神情也恢復了平靜。
故事聽完了。
他已經許久沒有這般肆意的釋放過情緒了。
“是不是還缺了點什麼?”男人收回目光。
“后土皇地祇出手虐殺幾位大自在菩薩,被現世佛祖爲首的三位真佛所挾持,一路押回了北洲……”顧離身爲神朝將軍,自然知道這偌大的朝廷,當初是如何建立起來的。
那位唯一站在人間的神仙,如今終於是受了兩教的排擠。
其實無需顧離多言,早在察覺到林書涯止步庭院外時,人皇就已經大概猜出了什麼,故而他先前纔會如此沉醉的聆聽這個故事。
畢竟這份酣暢淋漓中,若是摻了別的東西,那就有些變味了。
男人神情未變,只是輕點下頜。
他早在顧離上次帶回消息時,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幕。
那兩位教主,終究還是提前有了警覺。
當然,這事不怨沈儀,這年輕人已經做得足夠的好,好到了連人皇都自愧不如的程度。
要怨就怨蒼天太高,而留給自己等人攀登的時間又太短。
不錯,哪怕人皇早有猜測,而且不惜犧牲自己本就不多的壽命,欲要加速融合這一池的皇氣,但還是太倉促了。
既然兩教已經警覺,那就不會再給自己留任何轉圜的餘地。
棋差一招啊。
男人裂開嘴,露出那豁牙,笑容中攜着幾分無奈,又帶着些許看開了的坦然。
世間安得兩全法。
要慢慢來,就得犧牲足夠的性命,若是不願犧牲,自然就要付出別的代價。
人皇閉上眼,感知到了庭院外轉身欲要離去的林書涯。
他知道此人所求的是什麼。
無非還是先前的事情,想讓自己拿着這神朝自古以來的積蓄,去做那首個從人間超脫的帝王。
至於這紅塵,就讓仙佛慢慢去蠶食,總比什麼都不剩要好。
“他們說,這是蒼天垂青?”
“你們怎麼看。”男人稍稍仰起脖頸,脣角多了一絲譏諷。
“蒼天無爲,乃是沈大人之功績。”顧離毫不猶豫的否認,世間哪有白來的大好局勢,只是有人在默默努力罷了。
“不錯。”
人皇臉上再次有了笑容,眼中多出一抹兇狠。
狗屁的蒼天。
這是他的鎮南將軍,捨棄了大好道途,扔掉了仙帝之位,冒着生死兇險才爲神朝爭取來的勝機。
這世間沒有一人,有資格用他搏回來的勝機,去換取別的好處。
既然那小子能捨了仙帝之位,那自己同樣也能捨了所謂的超脫。
既然時間來不及,那就交給下一個人去做,若要俯首稱臣,當初又何必抬頭看天?
此劫,只爲勝!
“出去吧,你在外面等我。”
人皇擺了擺手,後面半句話則是對着葉嵐說的。
"……"
葉嵐看了眼顧離,發現對方同樣滿臉疑惑。
兩女退出了酒池外。
“我去盯着林書涯。”顧離雙眸微眯,她看出了不對勁,卻不知道人陛下爲何不理睬。
別的原因也就罷了,若是因爲陛下身子出了問題,已經無力解決那位仙部之首,那掌控着世間皇氣的林書涯,好像還真的沒人能治住他了。
“我……”
原地只剩下了葉嵐,她攥了攥掌心。
按照人皇先前的意思,明顯是打算讓自己來制衡林書涯的,但時間實在是太短了,根本來不及。
她現在唯一疑惑的,就是那個男人現在打算怎麼辦。
讓葉嵐沒想到的是,這一站,便是到了深夜。
“進來吧。”
酒池內傳出一道慵懶的聲音。
葉嵐遲疑了瞬間,邁步走了回去,然後瞳孔微微一縮。
男人依舊泡在水池裏,雙肘撐着卵石,背對着自己,似乎與先前沒有什麼不同。
但他整個人都變了模樣。
那花白的髮絲居然重新變得黝黑起來,身子雖還是老朽模樣,但精氣神明顯變好了許多。
返老還童?!
“別傻愣着了。”人皇沒有回頭,只是隨意扯了一把頭髮編織成繩子,將一枚晶瑩剔透的血玉認認真真的串了上去。
他將血玉拋給葉嵐,淡淡道:“我知道你有法子聯繫到他,把這玩意兒給他吧,就算是我一直欠他的賞賜了。”
人皇並沒有解釋這是何物,他甚至都沒興趣再多說兩句。
"……"
葉嵐看着手心裏略帶溼意的血玉,有些茫然,她雖修爲低下,但好歹也是神虛山正統仙門出身的修士。
此物沒有任何劫力波動,壓根算不上是一件法器。
但她知道事情緊急,故而也沒有多問,只是抬頭道:“陛下有沒有什麼交代,需要我一併傳給他的?”
此言一出,酒池內突然陷入寂靜。
男人身軀微微抽搐了一下,他閉上眼眸,沉思了許久。
待他再開口時,不知是不是錯覺,葉嵐居然在一位紅塵共主的嗓音裏,聽出了幾分獨屬於老人的怯懦和無助。
“朕這一生,只信過兩人。”
“第一個人,被朕從小養大,常伴身邊,可到現在,他連見朕一面都不敢。”
說到這裏,男人裂開嘴角,自嘲道:“更荒謬的是,他的擔憂並非虛假,只要他敢踏進這庭院一步,朕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宰了他。”
“嘶。”葉嵐臉色微變,她當然知道男人指的是誰。
“至於我信的第二人,我和他只見過一面。”男人頓了頓,突然煩躁的拍打酒池,掀起陣陣水花:“老子明明知道有問題,卻莫名心軟了一下,終究還是被他坑慘了!”
“但……”
男人深吸一口氣,釋然道:“我被坑的心服口服,因爲我想要的東西,他也想要,而他想要的,卻是我想要又不敢要的。”
這句話有些拗口,葉嵐也聽不太明白,她只能全都記下心裏,留給沈儀去體會。
“雖然說這東西是我給他的賞賜,按理來說,既然是賞賜,就該隨便他怎麼用……”
人皇緩緩回過頭來,像是一尊硬撐着的帝王,他咬咬牙,又舔了舔嘴脣,努力抑制着嗓音的顫抖。
不論他是人皇,還是六御帝君,都是世間的主宰。
主宰就該是說一不二的,他們的話語被旁人稱作法旨。
但此時此刻的男人,分明容光煥發,卻更像是一個垂死的老人,嗓音裏帶了幾分懇求的味道:
“能不能……不要負我。”
第814章 林某爲生民立命,開萬世太平
深夜時分,長街空蕩。
有冷冽的風穿過街道,讓林書涯略微打了個寒顫,他停下茫然前行的腳步,有些感慨的看向雙掌。
凡人身軀何其羸弱,懼水火,怕寒熱,稍微碰着磕着便會留下殘疾,一不留神就有可能丟了性命。
可相較於身上的寒意,他更覺難忍的,乃是心間的冰涼。
那幽靜庭院中的酒池,活生生將一位明君泡成了一頭畜生。
直到現在,那個男人仍舊不願抬眼看一眼蒼生,就連仙佛都夢寐以求的超脫,落在那人身上,怎麼就變成了避之不及的毒藥。
林書涯實在是想不明白。
他眸光漸漸變得果決起來,雙掌不急不緩的攥緊,直到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手背上的青筋虯起,略顯幾分猙獰。
只有一具羸弱的凡軀又何妨,自己照樣要將邁向覆滅的神朝給重新拽回來。
"……"
長街的陰暗處,顧離冷冷的盯着前方那道消瘦身影,看着對方走回了仙部衙門。
在燈火的映襯下,那張略顯蒼老的臉龐忽明忽暗。
仙部之首掌管神朝皇氣的調動分配,已是傾天的權柄,但她剛剛瞭解到,這位林大人最近居然還奔走於各路朝官之間。
既要管皇氣,又要插手朝野。
兩權相加……這是拿自己當人皇看待了?
顧離指尖微微屈起,卻又有些無奈的垂下,當初陛下將那枚白玉牌交給了對方,便是賦予了他無上的權利,哪怕是如自己這般的神朝將軍,也無法動用皇氣來傷害林書涯,甚至會被此人調動皇氣反過來滅殺。
在這皇城內,若是陛下不動殺心,想要對付此人,恐怕得請那些金仙和大自在菩薩來了。
“呼。”
顧離悄然垂眸,正準備跟上去。
就算制衡不了林書涯,她也要時時刻刻盯着對方,以便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能第一時間回稟陛下。
然而當她恰巧邁步的瞬間,整個身軀卻是猛地一震,呼吸驟止。
只見林書涯在仙部門口停住了腳步,抬頭看向前方,片刻後,一道寬厚的側影映入了顧離的眼簾。
那人生的肥碩,卻並不顯得油膩,臉上布着淡淡的笑意,能讓旁人的心緒莫名安穩下來。
頭上的肉髻證明了他的身份。
這是一尊佛!
在神朝與兩教如今的惡劣局面下,竟然有一尊佛,堂而皇之的走入了這座城池。
顧離知道后土娘娘之事不會那麼輕易結束,兩教一定會做出反應,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快到了整個神朝都措手不及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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