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緊跟着,妖魔壽元迅速灌入了丹方當中。
在催動爐火的剎那,沈儀整個人都像是變了一副模樣,動作熟稔地取藥,在煉化藥材的同時,開始嘗試着保留其中的劫力。
數種珍稀寶藥接連沉入丹爐內,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爐火大作,催發出縷縷馥郁藥香。
晝夜交替,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三日!
沈儀垂手而立,靜靜注視着丹爐,那雙眼眸彷彿能看穿爐壁,端詳其中那枚逐漸成型的丹藥。
其鎮定自若的模樣,隱隱有了幾分大師的風範。
片刻後,他輕吐一口氣。
果然,還是不行。
青龍血玉丹是煉製出來了,但其中剩餘的劫力……
就這樣說吧,一劫乃是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沈儀大約替這枚丹藥留下了六百年。
手段高深者,十分存之八九,那兩百分存一大概算什麼層次。
他不太清楚。
但若是拿着這玩意兒走出去,別說幫葉嵐奪回峯主之位了,沈儀很懷疑自己還能不能拿到下一份藥材。
自己確實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沒有什麼驚才豔豔的天賦。
想要煉製出上好的劫丹,照樣需要大量的藥材去練手,哪有捷徑可言。
但自己恐怕沒有那麼久的時間在神虛山空耗。
對於這個結果,沈儀不算意外,他一直在沉思的是另一個問題。
既然這些藥材本身的特質是能夠承載劫力。
那用它們煉製而成的丹藥,應該同樣擁有這個特質。
既然如此,爲什麼丹藥不能自己煉自己呢?
沈儀看着那枚即將成型的丹藥,雄渾的妖魔壽元再次朝着青龍血玉丹書中灌入進去。
【第一劫,你早已對此方倒背如流,如今開爐煉丹,丹成雛形,你卻並沒有急着將其徹底凝聚,而是就這樣讓其呆在爐中】
一枚雛丹,就這樣在丹爐中,呆了整整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那些凝聚爲丸狀的藥材,於這漫長歲月中,開始重新吸收天地劫力!
“三天了,怎麼還沒炸爐?”
幾個值守弟子身處煉丹坊外的山腰上,低聲交頭接耳。
“倒也不必如此小覷他,成丹是肯定能成的。”
在弟子的簇擁下,劉瑞風悠然地把玩着扳指,噙着一絲玩味笑意:“不過劫力嘛,那肯定也是剩不了多少的。”
他現在是真真的很期待,當那小子拿着不堪入目的丹藥走出來以後,還能不能厚着臉皮提出下一次。
青龍血玉丹的藥材固然珍貴,但不涉及正事兒。
他就想看看,幾位峯主敢不敢拿虛元寶丹的藥材,給對方隨便鬧着玩兒。
話音未落,身後幾個弟子突然噤聲,隨即齊齊俯身:“參見峯主!”
只見山間小道上,兩女一前一後踱步而來。
“嗬。”
劉瑞風無聲一笑,鬆開扳指,朝着山腰拱手:“參見葉師姐,您是來找那位師弟的?別擔心,他就在煉丹坊中,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該出來了。”
本來是句好話,但在他陰陽怪氣的語調下,便是葉婧這般好脾氣的姑娘,也是忍不住掃了他一眼。
葉嵐仿若未聞,只是沉默地盯着煉丹坊。
從沈儀踏入煉丹坊後,她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試試”是什麼意思。
一位新入門的三代弟子,上來就取走了一份劫丹藥材的事情,已經在第六峯的推波助瀾下,傳得人盡皆知。
葉嵐不期待有什麼好結果。
她只希望沈儀不要因爲煉製劫丹太過困難,再加上旁人的風言風語,從而受到什麼打擊,以至於信心受挫。
只要那枚丹藥不是過於離譜。
哪怕臉都不要了,她也一定會保證對方接下來的藥材供應。
就在這時,一縷金光映在了葉嵐白皙的臉龐上,讓她微微有些出神。
轉瞬間,這金光好似那長虹自江河蔓延而出,以極快的速度鋪滿了整座第五峯。
諸多弟子微微眯眼,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動靜。
劉瑞風雙掌僵硬在空中,整個瞳孔都被映成了金色。
他脣角的笑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脣皮迅速抖動起來,好似想要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劫丹現世,丹成圓滿。
蘊含一劫之力的藥材入了丹爐,化作了蘊含一劫之力的丹丸。
絲毫不少,沒有半點流失。
第653章 七峯的承諾
大事不妙!
劉瑞風急促地站在原地,眼中滿是慌亂。青龍血玉丹在劫丹中僅爲入門級別,以他如今的手段,若多準備幾份主藥作爲補充,煉製出完美的丹藥並非難事。然而,這姓沈的小子初到丹峯,三日前還在詢問劫丹是何物,今日卻在丹峯綻放出如此驚人的光彩。此事若被其他幾峯的師叔師伯們知曉,恐怕連大師伯也不會拒絕神虛山再多出一個丹道天才。比如讓他和這姓沈的各自修習,慢慢觀察進展,最後再做決定。如此一來,便會給葉嵐等人留出充足的時間,要知道這女人還是名義上的峯主呢!不知爲何,昨日還信心滿滿的劉瑞風,此刻盯着那煉丹坊,心裏卻突然沒了底。就憑這枚青龍血玉丹,若讓這小子擁有與自己同等的資源,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劉瑞風忽然察覺到葉嵐向自己投來目光,他嘴角抽搐了兩下,迅速調整好神情。儘管努力擠出笑容,但眼眸中還是難以抑制地流露出些許悻悻之色。他緊握雙拳,咬牙笑道:“師姐的邭庀騺聿诲e,真讓師弟好生羨慕。”一個不會煉丹的人,竟然能留在丹峯,什麼都不用做,同門和師尊便都死光了,她直接就坐上了峯主之位。第六峯耗費了漫長的歲月,好不容易實際掌控了丹峯,這女人隨便在外面逛一逛,就能帶回一個對他們構成嚴重威脅的丹修。憑什麼!憑什麼她能如此受上天眷顧,遇到的都是自己夢寐以求的事情。
“邭獠诲e……”葉嵐緩緩收回目光,同樣投向了那煉丹坊。眼中泛起一絲波瀾。自師尊和同門身亡後,認識了沈儀,大概是她這些年來唯一的幸事。這位永遠一副胸有成竹模樣的年輕人,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底氣源自何處。明明出身貧寒,卻硬是憑藉手段,坐擁五品龍虎果位、高深的煉丹技藝,以及周圍修士的心悅辗R菑男〗o他與自己相當的環境,對方如今的成就恐怕已經到了讓她仰望的高度。葉嵐察覺到劉瑞風悄然離去,也猜到了這人回到第六峯後會做什麼。她只是輕輕握緊了五指,神情中多了幾分堅定。沈儀比這些所謂的峯主更配得上這枚太虛道果。
就在外面腥烁鲬研乃贾H。煉丹坊內。沈儀終於收回手掌,看着那枚圓潤的丹丸靜靜地飄出丹爐。他臉上沒有絲毫喜色。因爲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眼前的這一幕說白了很簡單。劫力的本質仍是天地靈氣,這東西不會憑空增多。沈儀以自身爲媒介,將妖魔壽元轉化爲劫力,先引入自己體內,再渡入丹藥之中。與其說是煉丹,不如說是找到了一種將妖魔壽元提取出來的方式……他這是何苦呢?妖魔壽元自己都不夠用,還用丹藥提取出來給別人用?想到這裏,沈儀輕嘆一口氣。罷了,就當是花錢向神虛山買了這枚道果。有時候換個想法,心情就會好很多。
斬殺一頭七品妖獸,差不多能獲得四五劫壽元,換了別的大教師承,就算殺個幾十上百頭,又怎麼可能接觸到五品道果,更何況還是排名前十的那種。而且這個錢暫時還不用自己去掙。沈儀瞥了一眼面板上可憐的數字,在心中傳念青花:“事情有些緊急,你儘量想想辦法。剛纔丹成時放出的光華,必然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第六峯肯定會做出應對之策,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
山崖間,沐陽道人負手而立。他遠遠眺望着最高的那座神虛山,儒雅的臉龐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爹!”劉瑞風慌亂地低喊一聲,整個人都有些失神。“一枚青龍血玉丹,就把你嚇成了這個樣子。”沐陽道人沉默良久,忽然自嘲一笑。論天資,論百藝,他在八位同門中只能算中等,往後獲得大羅仙位的希望十分渺茫。生了個兒子,指望他掌控丹峯,等他坐穩位置後,集兩峯之力,助自己在同門師兄弟中稍稍領先一些。卻沒想到是個如此沒出息的傢伙。先前的金色丹華他看到了,同時也感受到了其他幾峯投來的目光。不知爲何,沐陽道人從那幾道目光中察覺到了一絲看笑話的意味,這些師兄弟從來就看不起自己。“呵。”他微微搖頭,再抬眸時,瞳孔中已經泛起了森寒之意。
下一刻,沐陽道人大手一揮,直接扯住了劉瑞風的後領,像拎着小雞仔一樣,無視了兒子的驚呼,拽着他朝除神虛山外最高的那座山峯踏空而去!見狀,投來目光的幾位峯主都愣了一下,猶豫片刻後,全都跟了上去。剎那間,一道道身影紛紛降臨首峯大殿。他們緊皺眉頭,看着殿中筆直而立的沐陽道人,分別落座。與先前八峯議事時的場面如出一轍,只是少了一人,那就是空着的第五把交椅。半死不活的老人沒有說話,默默盯着殿中的師弟。
看到這些人都來了,沐陽道人終於有了動作。只見他隨手一揚,將不知所措的劉瑞風甩到地上,冷冷地說:“跪下,讓你的長輩們好好看看你。”“沐陽,你又要搞什麼鬼?”千風道人有些不悅,上次不是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清楚了嗎。那丹峯新入門的三代弟子,只是煉了一枚入門劫丹,就讓這位身爲師叔的峯主如此大驚小怪,未免也太失態了。“我只是想讓各位看看這個不成器的東西而已。”沐陽道人嘴角微微上揚,目光環視一週,掃過所有人。
“爹……”劉瑞風急得滿臉通紅,他現在正與葉嵐爭奪峯主之位,當爹的不幫自己,怎麼還在卸嚅L輩面前丟自己的臉呢?其他峯主神情古怪,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的情況。沐陽道人緩緩踱步,輕聲說道:“各位不必不好意思,正如你們心中所想,這孽畜心思不純,天資平庸,擁有如此豐厚的修行資源,論修爲,只是天仙,論丹道,不如曾經的丹峯同輩弟子,簡直一無是處。”見他如此貶低自己的親兒子,卸鄮熜值軅兎吹褂行┎蝗绦牧耍┑廊巳崧晞竦溃骸叭痫L倒也沒有那麼不堪……”沐陽道人抬手打斷了對方的話,突然換了一副表情:“但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面露冷笑:“葉嵐身爲峯主,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何曾把神虛山放在心上。這些日子裏,是誰在替尊長煉製劫丹?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這麼多資源培養,換了別人,同樣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我確實有私心。”“但這孩子,也確實從來沒有任性過,因爲他不是葉嵐,沒有任性的資本。”
“大師兄,不要讓一個聽話的晚輩寒心。”沐陽道人終於停下了腳步,走到主位前方。見狀,千風道人直接移開目光,盯着門外,懶得說話。這人三言兩語間,就把劉瑞風說成了飽受委屈的樣子,卻隻字不提葉嵐那小輩根本沒有與第六峯爭奪資源的想法,她不滿的是她師尊留下的院落和祖師像被人佔去。但有一點是真的,那就是劉瑞風確實能爲神虛山省去不少麻煩。至少不用去找外人幫忙煉丹。
“所以呢,你想要什麼?”半死不活的老人緩緩開口。“呼。”沐陽道人深吸一口氣,揮揮袖袍,將跪着的劉瑞風捲起來:“我想讓這孩子展示一下這些年的苦修成果,當着八峯弟子的面,再煉虛元寶丹。如果各位還算滿意,覺得他勉強可用……”
“那就把事情定下來吧。”話音未落,瑾雪道人面露疑惑:“什麼事情?”
“何必裝傻,難道你們不知道這孩子所求何物?”沐陽道人嘲弄一笑,淡淡地說:“葉嵐永遠是丹峯名義上的峯主,這一點不會改變。”“但瑞風也不能一直這樣不明不白地幹着苦力,他可以不是峯主,但丹峯上下事務,皆由他一人掌握。他出了那麼多力,名利不求雙收,總得占上一樣。”
“不是一直如此嗎?”千風道人收回目光,重新看過來。
“我說的是。”沐陽道人雙眼微眯,一字一句地說:“由各位一起定下契約,簽上名字,承諾永遠不會改變的那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葉嵐一回來,我家瑞風就要做好準備,隨時被趕出去。”此言一出,大殿中再次陷入寂靜。沐陽此舉,可以說是退了一步,不再要求更多,捨棄了那些虛名,但也可以說是強行向前跨了一大步,從此牢牢掌控第五峯,不再允許任何人干涉。涉及到這樣的事情,腥讼乱庾R地看向主位。半死不活的老人耷拉着眼皮:“神虛山不能只有一人會煉虛元寶丹。”
“只要各位願意簽下這份契約,給我兒一個承諾,沐陽亦可保證,曾經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丹峯會盡力培養更多有才能的人……也包括葉嵐帶回來的那個年輕人。”沐陽道人神情恢復平靜。早在那丹華顯現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打算。哪怕不能得到更多,至少也要保住原有的東西。良久後,殿中響起了老人沙啞的聲音。
“允。”身爲八峯大師兄,最接近三品境界的存在,他的一個字,便足以定下此事。劉瑞風再次跪下,五體投地,重重地朝主位磕了一頭。如果在今天之前,他是萬萬不能接受這個結果的。取代葉嵐成爲丹峯祖師,受所有弟子敬仰,一直是他的夢想。但在想到那枚青龍血玉丹後,他發現自己在聽到這個字後,心裏竟然生出了一抹慶幸。然而,也正是因爲這抹慶幸,讓劉瑞風眼中湧現出一抹難以抑制的殺機。
那賤女人,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回來?葉嵐也就罷了,畢竟她還是丹峯弟子,那個年輕丹師,此事分明與他毫無關係,憑什麼要幫她?什麼事情都敢摻和,區區七品真仙,也要來插手大羅仙尊座下的師承之爭。真當第六峯軟弱可欺,不敢殺人嗎!
“多謝師兄。”沐陽道人拱手施禮,隨即轉身帶着兒子離開了大殿。直到走出了這座高峯,他纔回過頭,臉上已然冷漠至極:“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莫要再讓我失望,若是丹成以後,少於八劫……”“八劫?”劉瑞風在父親的冷冷注視下,忽然渾身打了個寒顫。要知道,就算他發揮得最好,也不過能在虛元寶丹中留下七劫之力罷了,十之存七,已經是極限。“丹峯明面上還存着兩份半的虛元寶丹藥材。”“這些年,我那裏留了兩份,你全部拿走,就這一次,讓八峯信服。”沐陽道人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踏出步伐,整個人消散在了原地。
與此同時。碧海之間,在一尊身形偉岸的金身法相帶領下,數十天兵身披仙甲,個個身姿挺拔,猶如松柏屹立,容不凡,甚是威嚴。“將軍,我等奉命前來鎮守,切不可操之過急。”兩個副手立於金身旁邊,一個叫遊雲山,另一個叫史永,皆是七品仙將,又師從三仙教,手段頗爲不凡。
此刻,遊雲山臉色複雜,他倒是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但這新來的從六品偏將也太着急了些。整日帶着兄弟們巡邏,連那些天兵都不認識的小妖也不放過。此地有三頭結義大妖,稱作白虹三仙。要知道,碧海可是神虛老祖的道場,能在大羅仙尊眼皮子底下佔據一席之地,這三妖的實力絕非一般。據說它們得罪了某位正神,但沒有實據,由青鸞將軍負責查明。三妖來碧海避難多年,一直也沒出去過,收了不少妖邪爲黨羽。而他們負責鎮守的,便是那羣黨羽中,一頭擁有天仙修爲的蛇妖。這位新來的將軍最近的舉動已經有了打草驚蛇的意思,如今更是試圖直奔妖窟,要一舉殲滅此獠。這立功心切的意思也太明顯了,可對方剛剛下凡降臨此地,哪裏知道其中的兇險。
“你倒是勸勸啊。”遊雲山瞪了旁邊那人一眼。“……”史永微微垂着眼眸,安靜地站在旁邊,眼神從未離開過那金身的背影。
聞言,他只是笑了笑:“將軍有令,我等遵從便是。”畢竟近些日子遇到的妖魔境界太低,至今爲止,還沒有讓這位將軍顯露出過仙印以外的手段。嘖,真夠謹慎的。
第654章 自家的東西
神虛山,丹峯。
縹緲雲霧之中,千風道人與瑾雪道人並肩而立,二人垂眸望向下方。
“你覺得,嵐兒能接受嗎?”美婦面露擔憂之色。
“呵,以大師兄的性子,別說是她葉嵐了,就算是你我二人的峯主之位,他若鐵了心要拿走,也並非辦不到。”千風道人神情冷漠。雖說那日在丹峯小院中,他被葉嵐生硬地嗆了一句,但身爲四品太乙天仙,面對受了委屈的小輩,他還是有這份肚量的,不至於記恨什麼。只不過,如今的事情並非他們所能改變。
“哎。”千風道人嘆了口氣,只覺得心情莫名煩躁。自從丹峯出事以來,這神虛山上的同門情誼愈發淡薄虛假,讓人看着便心生厭惡。
“不接受?她拿什麼來不接受?”千風道人冷斥一聲,轉身拂袖而去。瑾雪道人有些遲疑,想下去找葉嵐聊聊,但又不知從何開口。猶豫許久,她還是搖了搖頭,同樣離開了丹峯。
而在那小院之中,沈儀依舊捧着丹書。他對這些書籍中的內容已然瞭如指掌,但上面那些丹峯前輩留下的隨筆,凝聚着前人心血,偶爾一句話便能讓人茅塞頓開。姐妹倆都坐在旁邊。葉婧負責倒茶,葉嵐則安靜地眺望遠方。她能感知到先前兩位師伯的存在,也能聽到八峯之間的議論紛紛。劉瑞風執掌丹峯多年,如今終於打算站出來,向八峯弟子展示他的丹道造詣。然後呢?若是丹道有成,下一步就該是坐實身份了吧。先前煉丹坊內放出的光華,終究是嚇到了那父子兩人,讓他們再不敢裝腔作勢,被迫向師門顯露出貪婪的真面目。一想到兩人故作平靜,實際背地裏那副擔驚受怕的模樣,葉嵐便有些想笑。但看一眼沈儀,她又笑不出來了。這年輕人的想法沒問題,能力也沒問題,只是藉助的人有問題。自己這個所謂的葉祖師,在神虛山內根本達不到對方想象中的地位,太過勢弱,連一絲話語權都沒有。就連八峯議事這種多年的規矩,人家都能拋開自己,七個人就把事情定下了。沈儀唯一需要她做的事情就是稍微拉扯出一些時間,但就連這麼簡單的事情,她都辦不到。
“抱歉。”葉嵐緩緩站起身,認真地向面前的青年點了點頭。說罷,她深吸一口氣:“我會向八峯提議,用我的名義去換取一次傳授太虛道果的機會。不一定能成功,但我會盡力。”話音落下,葉嵐轉過身,背影略顯孤寂地朝着山下走去。葉婧剛剛給沈大哥倒上熱茶,聽到這句話,不由呆呆地看着姐姐。交換?姐姐在這神虛山上,唯一還剩下的東西,不就是那個丹峯祖師的名頭了嗎?她現在是打算把這名頭都讓給劉瑞風,去懇請其餘幾峯讓步?那從此以後,第五峯可就徹底落在了外人手裏,包括這小院以及小院內的一切。
“等一下。”沈儀終於將目光從丹書上移開,眼眸中帶着幾分意猶未盡。這種能看懂書中知識並將其化爲己用的感覺,對他來說可太罕見了。
“嗯?”葉嵐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來:“還有別的事情嗎?”沈儀看向眼前的面板,盯着那還未變化的數字,輕聲道:“急什麼,再等等。”葉嵐不知道現在還要等什麼,但下意識地又走了回來,重新坐在對方身旁。
時間緩緩流逝,直至夕陽餘暉,晚霞滿天。院落內無比安靜,唯有書頁輕輕翻動的聲音。下一刻,這翻動聲停止。姐妹倆疑惑地抬眸看去,只見沈儀舒展了一下身軀,將手中丹書扔進了桌上那堆“書山”裏。零零散散躍起的提示中,終於出現了較爲亮眼的一條。
【斬殺六品大玉蛇妖,總壽二十三劫,剩餘壽元八劫,吸收完畢】
隨着它的出現,提示跳動的速度愈發加快。諸多妖魔的性命在轉瞬間被收割殆盡。
【剩餘妖魔壽元:二十七劫】
餘暉落在青年的臉上,他將桌上重新添滿的熱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勞煩幫我把虛元寶丹的丹方取來。”話音未落,姐妹倆的神情已經陷入怔然。便是葉嵐都沒想到,等了這麼久,卻是等來了這樣一句話。明日便是劉瑞風在八峯弟子眼皮子底下展露手段的日子,而現在,沈儀要看一眼那丹方?
“好……好……”葉嵐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虛元寶丹乃是五品劫丹,在丹峯上,僅次於師尊和同門當年最後煉製的那枚四品丹。若是沈儀以後改修仙家手段,真的摘取了太虛道果,那此丹倒也用得上。想到這裏,她徑直朝藏法閣而去。此丹方存於藏法閣最深處的禁制當中,尋常弟子根本沒資格打開。故此,當葉嵐踏入藏法閣,來到禁制面前時,幾乎吸引了周遭所有弟子的目光。
“峯主怎會在這個時候來取虛元寶丹的丹方?”他們都知道明日會發生什麼,此刻全都有些驚疑不定起來。特別是劉瑞風刻意留下的那幾個眼線,眉頭緊皺。瑞風師伯馬上就要真正執掌丹峯了,峯主一直呆在山頂小院未出,所有人都以爲她是默認了此事,沒成想這剛一下山,就做出這般舉動。想到這裏,幾人已經取出玉簡,開始傳訊給第六峯。這些小動作自然瞞不過葉嵐的眼睛,但她仿若未聞一般,取了丹方後,便安靜地離開了藏法閣。
翌日,烈日高懸。金輝灑落在主峯大殿之外,在這高峯的周圍,密密麻麻的身影盡數騰空,洶湧的氣息衝散了雲層,顯露出一片澄澈的湛藍天幕。場間唯一坐着的,是那個半死不活的老人。他閉着眼睛,雙掌輕輕搭在扶手上,僅是坐在這裏,便讓八峯所有弟子連大氣都不敢出。而在老人身前,七位峯主分兩列而立。不知是不是巧合,原本屬於葉嵐的位置,此刻卻被劉瑞風佔據。
“爹,她……”劉瑞風目光掃過周遭,這本該是他夢過許多次的場景,受萬人矚目,整個神虛山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但那女人又在搞幺蛾子。想起昨夜收到的消息,劉瑞風雙眸微眯,心中湧起一團怒火。八峯都答應的事情,她還不肯罷手,簡直給臉不要臉。
“閉嘴。”沐陽道人目不斜視,直接打斷了兒子的話語:“你看她來了嗎?煉好你的丹。”被爹沉聲提醒一句,劉瑞風臉色微驚,趕忙壓下心中的怒氣。他突然反應過來,今日之事根本與葉嵐無關,他唯一需要注意的,便是得到諸峯的認可。那女人分明是故意用這舉動來擾亂自己的心神。他深吸一口氣,清空了腦海中的雜念,朝着前方看去。只見一羣弟子在心款ヮブ伦邅恚种型斜P上,共計擺放着兩份半的藥材。
“大師兄,丹峯珍藏,都在這裏了。”沐陽道人朝着前方老人拱手。煉丹這事情,除了品質以外,成功率也很重要。若是拿着數份藥材,才能成功一次,哪怕品質再好,也沒那個家底去供養。更何況是虛元寶丹這種,老祖三年便需進補一次,當做回氣丸來用的丹藥。一次沒用上,便會大發雷霆。即便神虛山家大業大,蒐集起來也是頗爲不易。
“嗯。”老人輕點下頜。劉瑞風攥緊手掌,盡力讓身形更挺拔些,眼角餘光掃向山外密密麻麻的身影。今日,他便要向所有人證明,自己比任何人都更適合執掌丹峯!想罷,他倏然邁步朝前方走去,當着腥说拿嫒∽吡艘环菟幉摹c尻柕廊寺晕⑻秸疲幻蛾嚤P躍出,落在了劉瑞風的腳下。緊跟着,數不清的藍青色線條從其中竄出!這些線條緊密交織,很快便化作棱角分明的光幕,遮蔽了所有的氣息和目光。
“進去。”沐陽道人收回手掌。劉瑞風剛剛抬腳,千風道人卻是再次皺起了眉尖:“等等,這又是做什麼?”
“天地靈氣會與劫力互相影響,導致劫丹品質下降。”沐陽道人側眸看去:“我雖是陣峯的峯主,卻也是瑞風的爹,幫這點小忙,師兄也有意見?”
“呵。”千風道人眼皮跳了跳,顯然已是無語至極。那小子喫了這麼多資源,如今只需證明一下那資源沒有白費,竟然還需旁人相助,簡直讓人看笑話。就在這時,他突然怔了一下。只見山道之上,又是三道身影踱步而來。其中爲首者,除了葉嵐還能是誰。
“嵐兒!”瑾雪道人下意識瞥了眼大師兄,當下便是喚了一聲。事情已成定局,現在當着八峯弟子的面,若是鬧出爭執,恐怕葉嵐連那最後的名頭也保不住了。沐陽道人則是徑直移開了目光,他現在根本不需要再說什麼,也沒必要和一個小輩計較。若是對方不識趣,自有大師兄出手教訓。旁觀弟子間也是首次打破了平靜,竊竊私語聲連綿不絕。丹峯和陣峯的事情,但凡是有點資歷的弟子,其實都知曉一些。
“放心,我沒別的意思。”葉嵐在心款ヮブ拢叩搅四菐孜坏茏由砬埃焓謸芘艘幌卤P中藥材:“這些都是丹峯珍藏,我身爲峯主,拿一份總不爲過吧?”
“嘖,不爲過……”沐陽道人低頭一笑:“你可知道這些東西,都牽涉到你師公的大道,你當這是什麼,供你取樂的玩物?”三言兩語間,一抹火藥味倏然騰了起來。
“它得先變成丹藥,才能牽涉到那大道。”葉嵐從弟子手中取走玉盤,轉身遞給了身後的墨衫青年。看似從容不迫的模樣,卻無人察覺到她眸子裏細微的猶豫。葉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現在的舉動意味着什麼。若是今日不上這山來,她還可以用丹峯祖師的名頭,去找諸峯換一個傳承道果的機會。畢竟這父子兩人,想要在名利上都掌控丹峯的念頭,可是持續了許多年了。可如果上山來了,無論自己怎麼辯駁,落在旁人眼裏,那都是爲了爭搶而來。在那坐着的老東西看來,這就是不懂事的表現。若是搶輸了,再想提交換的事情,可就沒什麼意義了。
你確定嗎?葉嵐緊緊盯着沈儀的眼睛。對方不就是爲了太虛道果而來,此刻何必又多生事端。沈儀乾脆地揮袖,將盤子上的藥材盡數收入了扳指當中。除了太虛道果,神虛山的庇佑同樣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若是失去了峯主之位,他不覺得以第六峯的性子,還願意替自己撐腰。兩樣東西,他全都要。
此舉一出,諸峯弟子瞬間陷入譁然。事到如今,他們哪裏還看不明白,這是葉嵐祖師不服諸峯議事的結果,強行要來爭回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幾位峯主也是面面相覷。
“哈……”劉瑞風從頭到尾都是安靜看着,直到此刻,他終於忍不住氣笑了。對方昨日才取走丹方的事情人盡皆知,今日便要登山煉丹。現在那姓沈的正在做的事情,無異於是想要宣告腥耍@些年丹峯的資源都喂進狗肚子裏去了。欺人太甚!
“難得葉師姐有這份孝心。”劉瑞風裂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指着托盤中僅存的藥材:“這半份,也歸你們了,瑞風只需一份就好。
“你們且拿好了,千萬莫要讓師公失望。”說罷,他乾脆利落的踏入了光陣之中。劉瑞風這灑脫的模樣,倒是讓旁人略感詫異,其僅拿一份藥材的舉動中,無疑是展露出了強悍的自信。千風道人摸了摸下巴,瞥了眼對面的沐陽,突然伸手指着陣盤道:“既然是比煉丹,那自然要講究個公平,這玩意兒,不給人家也整一個?”別的不論,被噁心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有個能噁心回去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
“嗬。”沐陽道人沉聲一笑,絲毫沒覺得生氣,相反,他甚至要輕鬆了許多。原本按照正常情況,瑞風想要服校辽僖惨獰捬u出八劫虛元寶丹纔夠資格。但現在卻不同了,有了個願意上來丟人的,這樣有了對比,整件事情反倒容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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