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然而兩人卻並沒有聽見那長老拆穿自己等人的話語。
對方雙肩微微一顫,竟是陷入了沉默。
長老並沒能在青年的眼睛裏看見什麼慌亂和異樣,相反,在自己湊近的剎那,那張即便灰頭土臉也掩蓋不住其俊秀的臉龐上,本能的流露出了一絲嫌棄。
深邃眼眸中,哪怕青年極力掩飾,但其中的輕蔑和孤傲,以及那種常年身居高位,執掌無數生靈性命的味道,卻還是讓這位長老有種看見了自家道子的感覺。
哪怕身負重傷,亡命天涯,此人打心底裏,還是瞧不上自己這些普通修士。
這種氣質,是無論如何也裝不出來的。
狗屁童子!
他剛剛就在質疑,這師兄妹哪怕涉世未深,至少也該知道財帛動人心的道理,既然是重傷避禍,難道連將身上的寶貝藏起來的心思都沒有?
直到此刻,一切便是合理了起來。
所謂的兩個天驕,壓根就只是個幌子而已,真正出來避禍的,應該是面前這位牽馬童子纔對。
“小兄弟一路辛苦了,請隨我等入宗吧。”
那外門長老噙着笑意,順着剛纔的話講完,重新退了回來:“不過話先講在前頭,我會向宗內回稟,看能不能借一塊僻靜之地給幾位療傷,但若是涉及到別宗爭鬥,我玉龍宗是不會參與的。”
“理應……如此,多謝!”孟修文眼中掠過一絲稍縱即逝的愕然,但瞬間便是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角色。
“不必客氣,皆是同道,應該的。”
不知爲何,兩位長老分明是朝着孟修文說話,但他卻莫名感覺,這兩人的敬意朝着自己身後去了。
喂!搞清楚誰是天驕,誰是童子啊!
葉婧收回了手掌,擦擦淚痕,以她所站的角度,能夠很清晰的看見方纔發生了什麼。
她突然覺得斬妖官教的那些誇張的表情,還有那些話語,好像都挺低級的,似這位新同僚,壓根就用不上這些東西,一個眼神就把事情給辦完了。
好厲害!
……
玉龍宗,專門爲幾人空出的一間別院。
外門長老手持玉簡,將消息一路上報,得到回應後,終於是轉過身來,客氣道:“我宗同意了此事,稍後會安排執事過來,替幾位佈下那療養大陣,諸位不必客氣,就在此安心住下,若有什麼需要的,大可以直言。”
說罷,長老又有些不好意思道:“當然,若是待幾位療養的差不多了,能否抽出些許空來,指教指教我宗那些天驕弟子。”
相較於那些寶物,這些大宗弟子本身才是最珍貴的東西。
如今的道法傳承,皆是從三仙教而來。
但仙人講法這種事情,不僅要講機緣,也要講人脈,臺下的位置,幾乎每一個都是講法前就安排好的,背後不知藏着多少爭奪之事。
玉龍祖師曾經有機會在青梅真人座下聽法,得了入真仙境的法訣,也和這位太乙仙家扯上了關係,但想要再進一步,就需要立下大功勞。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避禍而來的大宗弟子,更何況還有可能是正兒八經的親傳道子,其價值不言而喻。
他手中掌握的法訣,很有可能是別的宗門窮極所有力氣,都得不到的好東西。
“有勞諸位。”
孟修文拱手道謝,看着這些人離開了小院,隨即合上了屋門。
合道境修士便能魂合於道,乃是此方天地的主宰,更遑論是真仙。
但隨着他指尖微動,便是輕易隔絕了這天地的注視,呈現出三人閉眸養傷的假象給對方看。
“……”
沈儀側眸看去,這般手段倒是自己從未見過的。
看來這斬妖司也不全像自己想象的那樣不着調。
孟修文收了掌,快步走回來,俯身緊緊盯着沈儀,許久後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嘖!撿到寶了!”
怪不得能以如此境界,得到智空行者的讚賞。
別的不說,這臨機應變的本事,就不是一般大教弟子能擁有的。
稍稍調教一下,絕對是個人才。
聞言,沈儀沉默移開了視線。
說實話,就今日的這種事情,相較於曾經冒着生死混入千妖窟,遊走於諸多妖皇中間,一個不慎便會丟掉性命,簡直像是小孩子打鬧,讓他很難提起什麼興趣。
“接下來要做什麼?”
“接下來?”
孟修文愣了一下,隔着屋子,將眸光投向遠處。
只見山林間,諸多身影藉着療養大陣的名義,已經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陣盤,將整個小院都是徽值膰绹缹崒崱�
他笑了笑:“接下來就在這裏等着,待我辦完事情就好。”
下一刻,只見孟修文體內走出一道完全相同的身影,盤膝坐在了牀上,他自己則是大大咧咧的走出了屋門,化身百十之數,就這麼在心款ヮブ绿と肓擞颀堊趦乳T。
面對如此多的身影侵入,那些玉龍宗弟子,還有他們剛剛佈下的陣法,乃至於整片天地,都像是毫無知覺一般。
只要進入了寶地內部,這裏對其便宛如無人之地。
沈儀將眸光落在牀榻身影上面,即便是以他的眼力,也完全辨不出這只是道分身而已。
他閉上雙眸,迅速收起了心底那一絲微不足道的輕視。
不論別的方面怎麼樣,在涉及真正的仙家手段時,自己還是太過青澀,需要多加了解。
葉婧像是早就習慣了一般,安靜坐在牀的另一側。
如果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孟頭自然會指示,至於別的時候,她都在對着銅鏡練習。
她照例取出銅鏡,沉吟片刻,卻又輕輕將其放下,開始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這位新同僚。
葉婧總覺得相較於孟頭的教導,這位同僚身上,或許有更多值得自己學習的地方。
這一看,便是三日時光。
其中偶爾有玉龍宗長老過來看望,發現三人並無異樣後,留下些許療傷丹藥便離去。
斬妖司的辦事效率,比沈儀想象的更快。
牀榻間的白衫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眸,打了個哈欠:“差不多查明白了,今晚結案,收拾收拾準備回澗陽府,我請你倆喝酒。”
“是什麼事情?”葉婧終於把目光從沈儀身上收了回來。
孟修文也不說話,隨手一點。
只見光幕展開,其間乃是深夜時分,雲幕之後有仙官身影湧動,隨着其合上仙冊,一場大雨分毫不差的落向了整個澗陽府。
而就在澗陽府中,微不足道的玉龍崗間,那雨絲將將落下,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收攏而去。
此物明顯不凡,連仙官都未曾注意到異樣。
而後夜幕褪去,大日高懸。
數不清的弟子從玉龍宗魚貫而出,遊走凡間,開設粥棚,用那一瓢暖粥,潤溼了諸多百姓乾裂的嘴脣。
面孔不盡相同,唯一相似的,就是一座座粥棚間擺放的神像。
女像遠眺而立,手執一支青梅。
百姓狼吞虎嚥的食了稠粥,皆是自覺的走到那神像面前,五體投地,恭恭敬敬的一拜。
“大抵是這位的修行遇到了什麼瓶頸,需皇氣加持,心急了些,玉龍崗只不過是其中一地罷了。”
孟修文看似一副不在意的模樣,語氣也是極爲平淡:“奪了他們的破網便是。”
那仙網明顯不是凡間之物,乃是仙家賜予,只要失了此物,玉龍宗也不敢再有別的心思。
說罷,他重新閉上了雙眼。
葉婧沉默片刻,輕聲道:“孟頭生氣了。”
“怎麼說?”沈儀緩緩抬頭。
“他最討厭這般愚弄蒼生之事,但這事情又沒有鬧太大,不至於真的讓那位仙家擔上什麼責任,只能沒收了他們的仙寶,大概是有些憋屈。”
葉婧掏出半塊鮮花餅,輕輕咬了一口。
沒把事鬧大的意思就是,他們適時施了一口稠粥,還不至於鬧得餓殍遍野,但爲了讓凡人更加感恩戴德,這口粥必然是在他們飢渴到極點時,纔會從瓢裏倒出去。
至於莫名其妙挨的餓,受的渴,就當是爲那仙家的修行路出一份力了,反正又沒死多少人。
“這樣啊。”
沈儀輕點下頜,目光卻是投向了玉龍宗內門的方向。
他或許不是很瞭解外面的天地。
但似這種能遮蔽仙官視線的寶物,難道不需要有人看守着嗎?
這張網,也未必有那麼好收。
……
於此同時。
玉龍宗祖師大殿內。
身形單薄的年輕人盤膝而坐,眼眶內通體呈現玉白,他漠然朝着下方看去,隨着其身上法力湧動,空蕩蕩的某處突然多出了一個隨意走動的白衫男人,明顯是在查探着什麼。
“你想要他們的法,他們想要你的命。”
淡漠的嗓音在殿內迴盪而起。
旁邊的玉龍祖師神情微變,趕忙俯身行禮:“小道只聽青梅師祖的法,那些旁門左道,不學也罷。”
他身爲玉龍宗的天地,卻在這年輕人面前如此卑微。
只因對方乃是青梅真人座下弟子,正經的三仙教門徒,和自己這種只配在臺下旁聽的野修完全是兩碼事。
“呵。”
年輕人笑了一聲,瞳孔漸漸恢復正常:“倒也不必拿這話來討好我師尊,爾等散修,大道艱難,我師怎會不體諒,你自取便是。”
說着,他輕輕撫摸着旁邊黑熊的腦袋:“這人間,太跋扈了。”
連太乙仙家的事情都敢插手,置三仙教於何地。
“有人覬覦師尊仙寶,我要出去一趟,你且留在此地等我。”
話音落下,他已經消失在大殿內。
玉龍祖師緩緩鬆了口氣,隨即眼中湧現貪婪,自取便是……這可是奉仙令而爲,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莫管這羣人是真的大宗弟子,還是多管閒事的修士,至少那身上的東西是如假包換的寶物。
念及此處,他朝着黑熊笑道:“熊兄可願同行,一併享用?”
即便這羣人真有什麼背景,只要分這黑熊一杯羹,那就算是青梅真人的旨意,哪個仙宗能大的過一尊太乙仙家?
主人離去,黑熊臉上的乖巧也是逐漸褪去,站起身子,笑呵呵道:“同去,同去。”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趁着夜幕,就這般慢悠悠的朝着那方小院而去。
第630章 我們好像犯事了
夜色濃郁,不見半點星光。
此方天地黑沉,捲起的寒風,與那道人的呼吸相互呼應。
身爲玉龍寶地的宗主,在他殺心湧現的剎那,整個寶地都對那方小小的院落生出了惡意。
周遭的陣盤緩緩震顫起來,原本用於監察這羣外人的大陣,此刻卻也隱匿了院外兩道身影的氣息。
寂靜的屋內。
燭火微微搖曳,映着葉婧的俏麗臉龐。
銅鏡內,那張臉上的神情迅速褪去,同樣是面無表情,卻沒有了先前呆呆的味道,反而多出幾分凌厲。
她安靜的盯着銅鏡,下一刻,五指懸在了桌面之上。
剎那間,桌上的長劍倏然化作兩道流光,劍掠入她的掌中,鞘則是一分爲六,繞着沈儀周圍騰飛遊走,將其護在了當中。
“不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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