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大概是那位仙人已經預料到了,能領悟神嶽鎮青天的修士,大概率處境不是太美妙,順風順水者,如嶽天機之流,根本不會相信什麼以砂礫鎮青天的鬼話。
塵埃就是塵埃,天地就是天地。
前者就是該被後者狠狠的鎮壓,就如同其他三洪,理應屈居於北洪之下。
功法也是挑人的。
故此,那位仙人才會留下這座山,算是再幫悟法的修士一把,不至於一窮二白。
至少現在來看,以沈儀的修爲,根本駕馭不了這座寶山,只是被動受着它的庇護。
“慢慢來吧。”
沈儀站起身子,朝着幽靜洞府外看去。
他現在很想知道,皓月霜虎一族的那位族長,現在身處何地,琉璃青鳳一族又在做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溫婉嗓音在沈儀的道牌內響起。
“沈宗主可在附近?”
沈儀思忖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嗓音的主人是誰。
正是先前自己被虎妖追殺時,最想去靠的那顆大樹,清月宗主姬靜熙。
……
西洪,寒月山。
渾身貼滿符籙虛影的男人一瘸一拐的朝着山巔走去。
他的玄白大氅早已撕裂,又被暗紅所污,整個人顯得極其狼狽。
“嗬……”
安廷風呼吸急促,看着眼前這座平日裏轉瞬即可掠過的山脈,如今是那般高聳,甚至讓他感覺攀起來有些力不從心。
他稍稍駐足歇息了一下,這才重新邁步朝山上走去。
曾經不可一世的地境圓滿大妖,在被紫嫺龍妃重創以後,又被司徒君瑞鎖住了妖軀,現在看上去竟是猶如凡人般虛弱。
不知過了多久。
安廷風終於跨過這片山脈,來到了祖地當中。
這裏本該葬着皓月霜虎一族的所有先輩,但此刻,這些屍骨卻是全都被挖了出來,就這麼直挺挺的擺在地上,而且不知被何物吸走了其中殘餘的氣息,早就腐朽不堪。
安廷風僅是從旁邊路過,便是震碎了好幾副屍骨,化作齏粉隨風消散而去。
終於,在祖地的盡頭,如此死寂的一幕中,卻是閃爍起了一抹濃郁的生機。
那是一朵白花,在風中微微搖曳。
安廷風盯着這朵花,突然就鬆了口氣,整個人脫力般的坐在了旁邊,順手伸出佈滿血漬的寬大手掌,五指微合,替這白花稍稍擋住了山風。
“夫人,我回來了。”
他嗓音微弱,側眸看了過去,眼中帶着些頹意:“我這些年尋了各大仙宗妖族,眼看着尋到些讓安憶重新活過來,健康長大的法子,卻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安廷風用指尖摩挲着花瓣,略微呲出獠牙,感慨道:“其實她已經活過來了,但她……不肯回來!”
在說到最後半句話時,這頭虎妖突然帶了顫抖的怒音。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她怎麼能,她怎麼敢!拒絕將那副身軀歸還於你!”
“以夫人之魂,以她之軀,咱們一家人團聚,其樂融融……”安廷風的呼吸愈發粗重,似乎沉浸在了那美好想象當中。
他曾是讓老一輩妖族聞風喪膽的兇虎,卻在地境圓滿以後,突然就止步不前。
旁人都以爲他是在當年那場同族相伐中受了難以癒合的重創。
實際上,安廷風只是一直在分出部分精血,在蘊養這朵夫人屍骨所化的白花,就是爲了留住對方,一直留到安憶長大成年,再將這朵花種入女兒的體內。
“我一切都是爲了團聚,最後卻遭了她的背叛!”
“夫人可曾想過,我們會生下一頭沒良心的賤畜。”
安廷風似哭似笑,面如惡鬼,左手覆住心口,那裏已經癒合的傷口,是安憶好不容易活過來以後,對他這個爹多年付出的“回報”。
在他的右掌內,那朵白花卻是瘋狂顫抖起來。
“夫人也在憤怒?”
安廷風緩緩收起笑容,認真的點頭:“我明白了。”
話音落下,他倏然攥住了白花的根莖,嗓音平靜道:“團聚不止有一種方式,我們一家人終究是要回到一起的,譬如在爲夫的體內。”
“我現在就帶夫人去尋她,俗語有云,子不教父之過,這般賤畜,合該在爲夫的腹中懺悔受罰。”
話音落下,他緩緩將那朵白花從祖地裏扯了出來。
花的枝葉好似人手,瘋狂拍打着安廷風的右掌虎口,卻絲毫不能阻止他將自己往那口中送去。
“你就是……心太軟……和多年前一樣……太善良。”
“你這樣……會把她……慣壞的。”
安廷風掐住那拼命抗拒自己的枝葉,將整朵花都塞進了口中,不緊不慢的咀嚼起來,分明嚼的是一朵白花,齒縫間卻是悄然滲出了猩紅的血漿,染在森白牙齒之上,平添了幾分猙獰。
“夫人,我會處理好安憶,處理好那個將她誆騙走的修士,你要相信爲夫。”
安廷風將白花吞嚥下去,隨即閉上了眼眸。
下一刻,他身上殘破的玄白大氅倏然被暴起的肌肉撕裂,健碩的妖軀迎風暴漲,四肢粗大如巨木,將那寬厚的虎掌狠狠拍打在寒月山顛!
轟!
碩大的白虎渾身肌肉緊繃欲裂,它瞪大了雙眸,眼珠近乎凸出眼眶,豎瞳周圍盡數被血色湧滿。
猙獰的臉龐猛地抬起,朝着天際爆發出渾厚的虎嘯。
放虎歸山,終會後悔的。
“吼——”
虎嘯聲連綿不絕,癲狂且淒厲,好似承受着難以想象的痛楚。
它十萬年間分出去的精血,此刻一股腦的回到了體內,近乎將其妖軀撕裂!
砰!砰!砰!
在那迸發的氣血面前,虎軀上的符籙虛影接連崩碎。
安廷風在山巔翻滾不休,毀去了觸碰到的一切,直到精疲力竭,祖地早已一片狼藉,鋪滿了厚厚的骨粉。
它橫躺於地,急促的呼吸迅速化作了低沉的笑,在這埋骨地中盪開,略顯幾分陰森。
稍稍休息了一下,這頭兇虎不緊不慢的站起了身子,搖搖晃晃的朝着山下走去。
待其走到殘破的寒月山腳,一封以妖血寫成的書信已經化作流光朝着水域掠去,直至祁家七爺的王爺府邸。
果然,東邊來的龍女,心終歸還是在東邊,甚至在南邊。
西洪的妖族,最後還是得靠着西龍宮。
……
西洪水域,祁七爺的宮殿中。
這位身披威武重甲的龍子端坐在寶座上,認真看完手裏的血書,緩緩將其放在了桌上。
“七王爺,我好像嗅到了那頭兇虎的味道,莫非是他也想通了?”
殿中僅有一個客人,乃是個身披青羽的老人。
“這不是挺好的嘛。”
祁昭平笑了笑,卻是在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鬼知道最近走了什麼黴撸仁桥沙鋈サ谋鴮⒈M數消失,生死未知,不僅丟了法寶,還在萬象閣丟了臉面。
又被大哥問責,令他立刻找到那頭音訊全無的蠢熊,避免消息走漏出去。
或許是否極泰來。
又或者是最近西洪局勢的變化,已經被這羣陸上的妖族感知到了,當初大哥發信去問,都被委婉推辭,現在這羣大妖竟是接連主動來投。
等下便將這好消息傳去南洪,也讓大哥高興高興。
“……”
雖然不太喜歡這頭老青鳳身上燥熱的心火氣息。
但祁昭平還是維持着臉上的笑容:“那就勞煩你那些族人,替咱們這頭兇虎找找人了。”
“我去幫他?”青羽老人愣了愣。
“也不算幫它,畢竟你那幼子,大概率也是折在了南洪七子手裏。”祁昭平意味深長的看過去,雖然清楚這事兒是萬妖殿做的,但旁人又不知道,乾脆將錯就錯,一併算在七子頭上。
聞言,青羽老人臉皮抽搐了一下。
沉吟許久。
他緩緩站起身子:“也好,就當是我琉璃青鳳一族交給西龍宮的投名狀了,希望能借此將往日恩怨,一筆勾銷。”
“哪有什麼恩怨。”
祁昭平擺了擺手:“不過你就不用過去了,去替那位姬宗主找點事情做。”
大哥在南洪也不是白呆的,這些日子已經足夠對方查清楚南洪七子到底派了多少人過來請援。
好不容易收服了那頭兇虎,可不能讓對方就這麼跟那位清月宗主對上。
“放心,你們很快就會知道,我西龍宮的行事作風,可跟那東邊來的女人完全不同,只要把事情辦好,有你們的好處。”
“……”
老青鳳緩緩俯身行禮。
他當然知道這位七王爺口中的事情是什麼。
由於身上的火性,天生被西龍宮所厭惡,導致琉璃青鳳一族只能呆在西洪最偏僻的地方。
如今西龍宮內亂起來,終於讓青鳳一族有了喘息的機會。
從龍之功這種事情,讓他打前鋒,他肯定是不願意的,但若是能借着兩座龍宮聯手之勢,欺負欺負南洪七子,倒也算不得什麼大問題。
第557章 兩位南洪宗主的重聚
“他在搬山宗。”
身着白衫的清冷女人緩緩收起了道牌,朝着身後看去:“我先送你們過去。”
只見包括林悠在內的南洪六位道子,皆是匯聚在了一起,旁邊還跟着雲河宗道子駱長春,以及數位白玉京長老。
姬靜熙略微揮袖,便是帶着這羣人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現時,眼前已經多出一道雄偉天柱。
她抬眸看去,眼底略微生出幾分好奇。
此次分作兩路請援,姬靜熙當然知道幾位道子有多努力,絕對沒有偷懶的意思,但兩邊所遭遇的情況實在差的有點太多了。
相較於鍾秀和戴建書,走到哪兒都碰一鼻子灰,還差點遭了西龍宮的伏擊,最後靠着林悠纔算是請來了一位合道境修士的援助。
魏元洲這邊實在是有些太過順利了,搬山宗甚至都沒有開出任何條件,也沒有詢問南洪七子的具體情況,便是爽快的答應了全力相助。
哪怕是以姬靜熙的清淨性子,也是覺得有點不太真實。
正好那位小沈宗主也在搬山宗,正好進去看看。
念及此處,她放出氣息,略微拱手,正準備客氣一下,卻見天柱金光一閃,隨即便是有位模樣沉穩的中年人邁步而出,恭恭敬敬的行了個大禮。
“搬山宗道子閻崇嶂,參見姬前輩。”
說罷,閻崇嶂又認真解釋了一句:“我師尊先前在忙,並非是刻意怠慢姬前輩,他老人馬上就會趕過來。”
“……”
見他這幅尊敬模樣,白巫揉了揉眉心,想起自己等人初來乍到時產生的小誤會,不由無奈一笑。
果然,說什麼南洪西洪都是假的,在洪澤這片地方,還得是看硬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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