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管事接着道:“老爺心疼小姐,又考慮到有個熟人相伴,或許有助於小姐恢復記憶,所以將此人留了下來,小姐與他甚是親密,我等也以上賓相待。”
“劉琦的屍首,就是在他的房間裏發現的……小姐這幾日又恰巧不在家……”
“瘦頭陀前輩與他聊了聊,說與他無關……”
聽到這裏,沈儀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林家人早就有了懷疑的對象,之所以去尋找瘦頭陀,壓根就不是爲了尋妖,而是想要滅妖。
“他在哪兒?”陳濟下意識問道。
“我在這兒。”
懶散的話音從門外傳來。
一身黑衫的青年靠在門旁,伸手打了個哈欠,脣紅齒白的臉龐上掛着笑意,他咧開嘴,兩顆虎牙給笑容平添幾分挑釁的意味。
他挑眉道:“你就是沈儀?怎麼纔來?”
話音中充斥着高高在上的味道,看沈儀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家奴僕。
第28章 寅七爺
聞言,林家管事心裏頓時發毛。
縣太爺請來的高手認識沈儀也就罷了,怎麼小姐帶回來的外地人也認識他。
都是熟人,還除個屁的妖,別再合起夥來把林家給活喫了。
另一邊,陳濟的神情卻是微微低沉下來。
如果說剛纔只是七八分懷疑的話,黑衫青年這句話一出來,他完全可以肯定對方就是妖魔,只是披了層人皮而已。
原因無它。
對方的語氣……陳濟實在是太熟悉了,甚至勾起了些許不好的回憶。
這幾年那些進城的妖魔,幾乎都是這般和沈儀說話的,接下來便是替它們尋找新鮮肉食、亦或者搶哪家的姑娘。
念及此處,他下意識朝身旁看去。
沈儀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似乎並沒有覺得被黑衫青年的話語所冒犯。
他垂手而立,安靜注視着劉琦的屍首,片刻後道:“都先出去吧。”
此話一出,林家管事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刮子,瞎帶啥人回來啊瞎帶!還嫌局面不夠亂是吧!
外面那些閒人相信傳聞也就罷了,自己在林家當了這麼多年管事,咋還能腦子犯糊塗。
也不看看衙門,那是除妖的衙門嗎?
胖管事蔫蔫的轉身出門,陳濟沉默不語,又看了沈儀一眼,確定對方並不是刻意降低妖魔防備,讓自己在路過之時趁機給黑衫青年來上一記狠的。
他無奈拱手道:“卑職告退。”
兩人走出偏房,正好瘦頭陀兩位也在前方站定,將管事惱怒的神情收入眼底,瘦頭陀的臉色終於好了不少。
“瞧瞧我說什麼,終究還是個年輕人,氣勢太盛!得了點奇遇,就看不清自己了,非得把臉面丟盡了才肯收斂。”
“你我這些人,哪個沒有奇遇,哪個不是天才,哪個像他那般不識好歹?”
“蠢物就是蠢物,朽木不可雕也!”
聽着師兄喋喋不休的嗤笑,張屠戶興致缺缺的蹲下,捻了根綠草叼在嘴裏,又變回了之前的陰鬱模樣。
嘲弄之語鑽入陳濟耳縫,他冷冷看去,忽然覺得這所謂的江湖前輩,竟也和自己憧憬的那般全然不同,甚至令人反胃。
沈大人再如何不濟,也獨身去了六里廟村,斬獲妖屍十三具,俸銀不過二兩四錢。
此人來了柏雲縣這麼些日子,可還沒出手過一次,一把年紀了還是個碎嘴子,小肚雞腸,也值當每月六百兩紋銀?
“小東西,你看什麼?”
像是感應到什麼,瘦頭陀扭過頭來,陰惻惻的眸光甚是森寒。
他可以忍沈儀,因爲對方是同樣悟了超脫了的初境武師,但什麼時候一個小小的差役也敢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了?
墨黑的長褂無風自動,皮包骨的手掌探出袖口,五指握如鷹爪。
洶湧的氣息瞬間朝着對方徽侄ァ�
陳濟臉色慘白,牙關緊咬。
換做平時,他深知隱忍的重要,絕不敢與對方正眼相視,低頭認個錯便揭過去了。
但此刻他心中卻衝出一股無名鬼火。
搭在刀柄上的手掌倏然用力,銀亮刀身出鞘,晃動着腥说哪抗狻�
“衙門辦案,何時輪得到你這江湖武夫指指點點!”
“沈捕頭替朝廷辦事,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此聒噪,給我閉嘴!”
此言一出,瘦頭陀猶如雷擊,愣在原地半天沒說話,許久後才木然的訥訥道:“好好好,拿朝廷壓老夫……”
林管事嚇得雙腿戰慄,不自覺夾了起來。
要知道這羣門派中人,最忌諱的事情就是被鎮魔司所壓制,別看瘦頭陀好似沒了怒氣,實則話語中已然是多了幾分殺機。
這小差役總有脫了這身衣裳的時候……不會是覺得沈儀能保得住他吧?
唯有張屠戶蹲在地上,略微一怔後,吐掉青草,張開嘴無聲大笑起來。
同時側眸看向屋門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好奇。
有趣有趣,面對妖魔時都未曾拔刀,反倒是嘴了他上司兩句,便忍不住朝初境武者拔出刀來,到底是何等人物才能在下屬面前有這般威望?
……
相較於屋外的嘈雜,偏房卻顯得如此平和。
黑衫青年懶散的甩了甩手腕,走到劉琦屍首身旁,略帶嫌棄的扯下剩餘半截胳膊,大口大口咀嚼起來。
“原本還以爲又要廢些口舌,原來是你,倒是省了我的耐性,不必客氣,我懂規矩,以後叫聲七爺就成。”
沈儀平靜看着對方進食,眼中無悲無喜。
短短几日,他見過了太多類似的場景。
心裏僅有的波瀾,也是因爲劉琦是習武之人,而眼前這幕就是敵不過妖魔的下場。
“不是七爺說你,她當初跟我講過,有什麼需要都可以找伱,我等了這麼久,怎麼也等不到你上門,只好自己動手了。”
黑衫青年略有些煩躁:“以後每隔三日就過來一次,聽見沒?別嫌多,我呆不了幾個月。”
沈儀之所以讓其餘人出去,只是爲了一個問題:“她人呢?”
“怎麼,七爺說話不好使,非得她親口告訴你纔行?”寅七爺大口吞嚥着血肉,緊緊皺眉,邁步朝對方走去。
他抬頭盯着沈儀,擦了擦嘴角的肉沫,不耐道:“她出來玩久了,回北崖看看老孃,這兩天就回來,你要是餓到了七爺的肚皮,用不着她,我順手就給你收拾了。”
就在這時,寅七爺忽然發現沈儀眉尖輕蹙……就好像是有些失望,再具體點,跟自己年幼時掏兔子洞,原本以爲有一大窩,結果只掏出來一隻的時候差不多。
下一刻,對方垂眸看了過來。
那雙眼眸中逐漸升起一縷涼意。
不知爲何,寅七爺忽然感覺心臟砰砰的鼓動起來,渾身肌肉緊繃,那是身軀遇到危機後本能的驚懼。
自從他跨入初境以後,就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
“……”
陳濟臉皮麻木,緊緊攥住刀柄。
瘦頭陀面無表情的立於對面,林家管事就夾在中間,一臉哭相,恨不得拔腿就跑。
忽然,一道炸裂之音響徹院落!
咔嚓!
厚實的紅木房門瞬間炸開,漫天木屑中,有道黑色身影倒飛而出,一口猩紅噴灑。
被巨力裹挾着,轟然砸裂了青石地板,連連翻滾數圈纔將力道泄了個乾淨。
張屠戶悠悠站起身子,林管事唉喲一聲抱頭蹲了下去。
瘦頭陀渾身微顫扭頭,陳濟呆滯拎着長刀,幾人齊齊朝屋門看去。
在那破碎的房門後。
沈儀整理着袖口,神情漠然,身形從容不迫的踏了出來。
第29章 你算什麼東西
“你……你……”
瘦頭陀同樣和黑衫青年聊過,深知對方背後是怎樣可怖的背景。
北崖的那羣狐狸,即便是青麟老母也不敢輕易招惹,更何況自己這種從青州獨身而來的江湖武師。
在它們面前低頭不丟人。
他唯一沒料到的就是,居然有人敢不低頭?
“咳……”
寅七爺五官扭曲,先前吞進去的血肉混着唾液被一併嘔出。
他強忍抽搐翻身而起,怒目圓瞪,喉嚨裏的喘息聲逐漸粗重的不似凡人,反倒是更像某種野獸。
“吼!”
他張開嘴,一道咆哮猶如洪鐘大呂般震耳欲聾。
若是有初境修爲傍身還好,像陳濟這種有點武藝的差役,哪怕盡力維持身形,也不由踉蹌退後了兩步。
至於林家管事更是悲慘,直接癱軟在地,污穢之物染黃了綢褂。
“完了完了,林家要死人了!”
他帶着哭腔,偷偷朝前方瞄了一眼。
只見沈儀仿若未聞,步伐穩健,不急不緩的拔出了三尺長刀。
相比起陳濟的拔刀,他沒有故作猙獰,咬牙切齒,反而顯得有些隨意,就像秋雨瀰漫時,從懷裏抽出一把油紙傘那般理所應當。
但在看見他抽刀的剎那。
寅老七卻是瞬間收起了咆哮,眼中浮現懼意,然後轉身就逃!
在屋內,對方出手的剎那,他便敏銳的捕捉到了那渾厚的氣息,絕不是什麼剛剛涉足初境……至少也是初境大成的高手。
寅老七雙腿發力,伏着身子,一步就衝出六丈遠。
連回頭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
見他這狼狽的模樣,就連金剛門的師兄倆都流露出些許訝異。
同爲初境,何至於怕成這樣。
“朝廷辦案,我等是不好插手的。”
瘦頭陀似乎是猜出對方忌憚沈儀旁邊的幫手,忽然陰陽怪氣的接了一句。
張屠戶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嘆了口氣。
然而即便如此,令人不解的是寅老七依舊沒有停步的意思,反而躥的更快了些。
下一刻,沈儀身形靈動,兩三步便悄然出現在了黑衫青年的背後。
他手中長刀倏然劈下,洶湧襲來的凌厲與兇狠,終於讓寅老七背脊發涼,忍不住回頭以手肘去抵擋。
嗤啦!
長刀裹挾着猩紅與灰白交織的氣息斬下!
鋒銳的刀刃彷彿扯紙一般撕開了寅老七的皮肉,堅硬的手肘骨骼應聲而裂,肆虐的刀氣透過胳膊,在對方臉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
豁口一直延展到他的右肩,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周圍皮肉化作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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