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282章

作者:远方来

天空像是在旋轉。三十里的濃雲都開始盤旋起來,向外放射出一道道銀河般的旋臂。

海面上也升起了一個旋渦。

以李行舟爲原心,一道接天連地的龍吸水開始成形。

龍捲的風眼之中,李行舟凝視着自己的手掌。九境到十境,並不僅是單純在“破壞力”上的暴增。他隱約產生了一種明悟,這個時候,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師凱奧。

魔法這個東西,他其實是學習過的。但是高環的魔法想要修習,要在腦海中直接構造出高維的結構,大腦必先經過“歸零”,而一旦開始“歸零”,踏上法師之路,就相當於和洛伊斯深深地綁定在了一起,所以李行舟並沒有深入將魔法學下去。

他的大腦是無法理解高環魔法的。

那東西對他來說就像是天書,雖然有所“瞭解”,但卻無法真正去理解。可是這一瞬間,李行舟忽然有了一種難以言述的感覺,就像是整個人的思維得到了躍升,那些朦朧的東西,他忽然就理解了。

什麼是靈炁?

不管是龍氣、煞氣、神力、魔力、撒旦之力、武人內力......本質上都是靈炁的不同表現形式。

靈炁就是這個星球的脈搏。

而藉由靈炁的起伏,他可以直觀地觸摸到另一種東西。

引力。

那是腳下這片大地向外發散出來的力場,它存在於萬事萬物之間,渺小至微塵,浩瀚至星海。在微觀的尺度上,這種力量弱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一旦將視野拉到宏大的宇宙之中,那這種力量便是連接無窮的星辰,主宰宇宙,生滅萬物的偉力。

李行舟一瞬間失神。他感受到了引力之中,一種來自於原初的波動。那是盤古開天闢地時的一絲餘響,如此的宏大,以至於個人在其中,就像是海洋中的一滴水,幾乎瞬間就要被消融進去。李行舟勉強維持住自己的一絲清醒,將手掌向前一抓。

他的力量,順着星球的引力場,以光速擴散,穿透了一切。

武人的護體罡氣就算再強上一萬倍,也抵擋不住引力。

韓朝青的動作瞬間凝固。他感覺自己就像是陷入了一塊琥珀當中,動彈不得。

李行舟平靜地問:“還有什麼遺言嗎?”

韓朝青神色複雜,道:“第十境?”

李行舟沉默了一下,道:“或許更高。”

無窮的靈炁湧入他的體內,讓他的力量在不斷攀升,腦海中那種迴響也愈發清晰。他感覺整個星球都像是變成了活物,在他耳邊,發出無比悠長的吐息。

這是十境?不。不止。

韓朝青閉上眼,道:“朝聞道,夕可死矣!我知足了。”

李行舟於是點了點頭,五指一握。隔着數百米之遠,他的力量在韓朝青體內迸發,只是一瞬間,韓朝青經脈寸斷,連同身上那一具珍貴的傀儡衣一起,墜入海中。

李行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隨後將雙掌前伸,似乎要撕開什麼一樣。

周圍的引力場開始微微地紊亂,讓他腳下海水居然向着天空漂浮起來。那跨越星海的偉力扭曲了時空,貫通了重重的維度。

李行舟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就直接繞過了護盾,在龍武號上出現。

如果沒有高環法師編織魔法來防禦,那麼從更高維度的入侵和襲擊就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所以列強的艦隊,往往會有隨軍的法師,而在法師的操縱之下,戰列艦那龐大的魔力才能真正發揮出威力。

艦橋內,葉梧州這會兒正在指揮士兵往魔能鍋爐裏裝填燃料——魔能鍋爐的力量不止來自於外界,其實更主要的,還是來自裏頭旺盛燃燒的礦石。李行舟在和鍋爐爭奪外界的天地靈炁?那他就給鍋爐加一把力!讓他爭!反正護盾必須維持住,絕對不能有失!

正在發號施令,一名士兵忽然眼前發直,看向他的後背。葉梧州心煩意亂,又莫名其妙,扭頭一看,也愣住了。

李行舟將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葉梧州被一瞬震死。

周圍的士兵戰戰兢兢地看着李行舟,那目光像是見了鬼......不,是看見了天神。

李行舟單手握拳,往下輕輕一錘,戰艦的鍋爐房頓時爆出一道巨大的火光,四個鍋爐沒了兩個。周圍的護盾瞬間熄滅——一旦功率不足,戰列艦就立馬陷入了極爲尷尬的境地,成爲了漂浮在海面上的鐵棺材。

李行舟平靜地道:“主將已死。爾等現在都被我俘虜了,明白嗎?”

又道:“現在這艘戰艦還能維持最低限度的動力。你們將船開去東郡,接受我們革命黨的俘虜,我們革命黨向來優待俘虜。如若不然,我可以現在就將船擊沉。”

周圍士兵連忙點頭。李行舟掃視了他們一眼,又看向另一位年輕人。那年輕人神色複雜無比,朝他一拱手:“在下趙卓然。李行舟是來殺我的?”

李行舟搖了搖頭,笑道:“我想最後和你談談什麼是愛國。西陸那樣的列強之國,靠着掠奪來維持自己的社會,國內百姓,福利安在,所以皆誤視帝國主義爲愛國主義。這也是一種荒謬。帝國主義,人權自由主義之仇敵,人道之洪水猛獸!所以,我們九夏不只是要反封,還要反帝。”

“愛國要有原則。人民如果不知國家之目的,國家之面目而愛之,則爲野心之君若相所利用,其害有如此者。你就是這樣子的人啊。”

趙卓然一言不發。

李行舟笑道:“以後記得多看書。不要只看四書五經,要看新書。”

語罷,李行舟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

......

隴上。

夜幕降臨,顧時雪疲憊地躺倒在行軍的營帳之內。想要讓士兵有戰鬥力,就得讓他們接受教育。這種教育不僅僅是要用愛國主義的思想政治教育來武裝他們的精神,也是在用文學、數學來豐富他們的頭腦,之所以要這麼做,原因也很簡單——腦子裏什麼都沒有的笨蛋是沒辦法使用好新的武器,也沒辦法理解長官的軍事意圖的。

所以她現在每天晚上都在給戰士們上夜校。

很累。比和人打一架都累。

疲憊之中,顧時雪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朦朧的夢。外面似乎有光,她於是掀開帳篷,走了出去,靜謐的夜色之中,遠處的山巔連成一片壯麗的海洋,天鵝絨一般的深色褶層自上而下,彷彿是層疊的百褶裙一般。

她看見有神人從天而降。再仔細一看,原來是她的師父。

顧時雪驚喜道:“師父,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東郡嗎?”

“時雪。”師父柔聲道:“三個徒弟當中,唯獨你年紀最小,我也教你最少,所以.......有些放心不下,來看看你。”

顧時雪擺手笑道:“沒關係的啦,師父。不是隻有教人武功,纔算是在教的,而且我這個人,本來就喜歡自己摸索,師父如果真的事無鉅細去教我,我可能還學不會呢!”

李行舟溫和地笑了起來,眼角淡淡的皺紋,像是微風忽然吹皺了一池的春水。

他道:“時雪,關於九境之上,師父最近正巧有所體悟,所以想來和你說一說。”

“嗯嗯!”顧時雪乖巧地找了個地方坐下。李行舟道:“道家中說,人身三寶精氣神,天地三寶日月星。武道講求的始終是一個內外共鳴,內三寶齊聚,就是三花聚頂的大宗師境界,那如果內外齊聚呢?所以師父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將人身小天地和外界大天地結合起來,然後果然找到了一條路,就是.......引力。”

“你也知道,西方的魔法到了高環階段,正好是研究引力的。而想要研究引力,就需要數學的工具。用數學作爲工具去探索,我想這個方向是沒有錯的,但是.......去和外界大天地共鳴,這條路,錯了。”

李行舟嚴肅道:“宇宙太過宏大,人卻太過渺小,置身其間,是會保持不住自我的,切記!這條路,絕對不能走!”

顧時雪先是認真地聽着,而後神色忽地一怔:“師父,你.......”

李行舟笑道:“我走了。而且,本以爲是踏上了十境,其實仔細想想,好像是一口氣踩到十二境上去了,步子邁得太大。”

顧時雪的表情怔忪起來,道:“那.......那會怎麼樣啊.......”

李行舟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只是道:“想要抵達十境,或許有一萬種辦法,雖然不能告訴你絕對正確的那一種,但至少能指出錯誤的那一種,這便是爲師最後能教你的東西了。”

李行舟站起身,似乎是要轉身離去,顧時雪猛地撲起來,伸手要去抓他的衣服,但是卻撲了一個空。李行舟輕聲地道:“我是神魂出竅遠遊。不然,來不及。”

顧時雪問:“跌境!跌境可以嗎?!重新跌回九境的話——”

李行舟搖了搖頭:“跌不了。我的洞天福地已然和這片天地聯繫在了一起,不可能被摧毀了。”

顧時雪一下子哭出了聲:“師父,你不要走.......你要是走了,師兄師姐怎麼辦.......越教主一直喜歡你,你們還沒有成親呢.......”

李行舟靜靜地看了她一陣,道:“他們都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可以面對很多事情的。唯獨你,師父感覺你一直是小孩子。可能也是我對你關注不夠,所以沒有發現,一轉眼,你都長大了。”

“不是的,師父,我.......”

李行舟調侃了一句:“明明還是小孩子嘛。小孩子才哭鼻子,都變成小花貓了。”

顧時雪涕淚橫流,哽咽着說不出話。

李行舟道:“我走了之後,你們還會遇到很多困難。打倒大央不是終點,然後還要面臨國內的土地革命,以及國外的敵對。任何一個國家的崛起都是充滿血與淚的,你們要讓九夏從落後的工業國,變成一個強大的工業國。解決了人民的溫飽問題之後,世界上又會冒出一萬個問題,倘若世界進步的潮流永無止息,那矛盾就會無窮無盡,一個接一個。”

“會很困難的。但是.......你們不要怕。”

“不怕。”顧時雪說:“但我們會.......想你.......”

李行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時雪,你知道山川龍氣嗎?它充斥於天地之間,似有似無,但不論歲月更迭,山河改換,它永遠都在。就像是我們的民族一樣,在這片土地上,延續了千千萬萬年。”

他說:“我走之後,不必想念我。我就是你們。我永遠都在。”

......

一天之後,韓庭樹受到了鸚鵡的傳信,李行舟藉由傳信鸚鵡告訴他:“師父可能不回來了。”

韓庭樹連忙將鸚鵡放飛出去,要問問師父是出了什麼事。但是鸚鵡飛出之後,圍着屋子轉了三圈,又落回了原處。

再過了幾天。還是沒有李行舟的消息。

師父可能是真的不回來了。

第六十三章 晨光

夜色深沉,樹蔭延綿,有風吹來時,樹葉颯颯地輕響,空氣裏像是有白色的薄霧。夏季已經遠去,樹梢上,秋蟬響了幾聲,就停下來。再不會有蟬鳴了。

顧時雪坐在營帳外面,雙手擱在腿上,仰頭看着天上淡漠的星辰。涼意如水的夜,記憶乘着青鳥回來了。

“你不用怕,現在已經沒事了。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李某以前曾在京畿府辦學......我和顧大人雖然一直不曾置妫@份香火情,一直都記得。”

“姑娘可以不怪我,我卻一直在責怪我自己。”

夜晚的小巷子裏,當時還不是師父的師父向她伸出手,道:“那就跟我走吧。”

那份從他眉眼盪漾開的溫暖笑意,就像是春日裏融融的暖風。

燈火通明的金月樓,李行舟道:“時雪,早上我問你爲什麼要習武,你回答我的那些話,以後也不能忘了。”

“這次我走得匆忙,來不及教你什麼,往後你便跟着師兄師姐好好習武,讀書。”

回想起來,成爲師父的關門弟子,也已經有七年時間了。這七年當中,師父大半時間都在國外,好不容易回國,顧時雪卻又出國了一趟,師徒之間真正的相處,反而極少,但她始終將師父視作一個榜樣。

“我現在只教你一件最最基礎的東西,就是站樁,你看仔細。”

“先學半年站樁,然後再開始學走樁。”

“站樁走樁同練,再有半年,就可以着手開始打通竅穴,踏入開竅境了。”

“阿雪.......”

耳邊有聲音在響,但分不清來自現實還是幻聽。過了片刻,有手落在她肩膀上,搖了搖。偏過頭去,不出意料,是陸望。

顧時雪默不作聲地看了他片刻,語氣疲憊地道:“陸望,說點什麼,隨便什麼都好。”

陸望蹲在地上,用手掃了掃地上的灰塵,席地坐下來,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方纔的景象,他其實看到了。想了一陣,陸望道:“武道在往上突破,但是前面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任何東西,只要是向着未知探索,就難免會有犧牲。”

顧時雪輕聲道:“嗯。”

陸望又道:“你師父沒有死,只是與天地融爲一體了。或許這時候,他正在看着咱們呢。”

顧時雪怔怔地看着星空,道:“既然沒有死,那陸望,你說有一天,我們技術進步了,能不能讓師父重新回到人世呢?”

“有可能。”陸望點頭笑道:“不是安慰你。是真的有可能。”

顧時雪沉默着,眼中卻慢慢露出些許憧憬。陸望看了她一陣,仰面躺在地上,道:“俗話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又說,人在做,天在看。阿雪,你想啊,說不定有一天,咱們遇到什麼危難的時候,比如說被黃家軍團團包圍,天空中忽然砸下來一個大拳頭將黃家軍全滅了呢?說不定真有可能哦,畢竟李行舟可是曠古爍今的十二境高人。”

略一停頓,陸望又道:“而且.......這樣化身天地的十二境,恐怕已經是最強的十二境,往後再過一萬年,第一不可能有比你師父更強的十二境了........”

顧時雪的嘴角抿了抿,像是在笑,又像是想哭。

她道:“師父在離開之前,最後一點時間,是來找我。”

陸望沉默了一下,道:“是啊。”

他說:“那個時候,李行舟幾乎能完成任何的事情。只要他想的話,進入皇宮,殺掉清泰帝也是隨手爲之。但是他時間不多了,只能做一件事,他將最後的時間留給了你。”

“可是,阿雪。如果是因爲這個,讓你覺得壓力太大,我想就違背了你師父的本意了。他只是.......放心不下你。就像是父母離開的時候,最不放心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你師父也說,他對你關心最少,我想.......他只是想要補償你。”

顧時雪眼中蓄滿淚水:“我從來沒有覺得師父對我不好。師父不必補償我的。”

陸望看着她,道:“時雪,或許這麼說有點殘忍,但是.......人總是要離開的。哪怕是九境的大宗師,也不過一百五十年的壽命。我們有一天總是要離開人世,在最後的關頭,纏繞着我們的或許就是這些在別人看來不值一提的小事。你師父很關心你,但這種關心,不是爲了讓你有壓力,也不是爲了讓你悲傷。我們總是得向前看。”

“嗯。”顧時雪抬手擦了擦眼角。

陸望又道:“知道爲什麼最後關頭,李行舟沒有殺入大央皇宮嗎?因爲他相信我們。我們的革命是必然會成功的,哪怕道路有些曲折,推翻一個大央,也絕對不是我們的終極目標,因爲破壞了舊世界之後,建設新世界纔是我們的重點!”

“雖然.......”陸望道:“我得給你潑一盆冷水。破山中僖祝菩闹匈難。打敗無形的敵人是簡單的,但是想要和幾千年傳承下來的那種落後作鬥爭,卻很難。而且,就算是我們革命成功,你相信,世界上一定照樣會有很多人,對

那個嶄新的未來不滿意。”

顧時雪遲疑了一下,問道:“爲什麼?”

“很簡單啊。”陸望笑道:“在大家都餓肚子的時候,世界上只有一個矛盾,就是喫不飽。可是等大家喫飽了之後,世界上就會有一百種,一千種矛盾,比如工資太低,生活太累,養孩子太麻煩,衣服不如其他人好看.......”

“正是因爲每個人都能喫飽,平民都擁有了超越歷史上任何時代的物質基礎和選擇自由,所以在未來,我們的新時代,我們也一定會有比過往更多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