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陳長生行事不需要任何理由,殺人或者救人,只在一念之間。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同類,也不需要任何認同感,不是人,也不是妖,他就是“陳長生”,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那一個,他的肉身就相當於整個種族,他的思想就等同於整個文明,那是超越一切,佔有一切,踐踏一切,沒有任何拘束的“自由”。
也是徹徹底底的“混沌”。
所以在他面前能活下來,也就是邭夂谩�
顧時雪終於問出第一個問題:“他.......他怎麼頂着桑德羅夫的面孔!”
陸望小聲地對顧時雪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借衣術》嗎?陳長生就是這門魔道功法的創始人!”
顧時雪額頭上冷汗再次滴落。
借衣術,專剝人皮。
原來如此......
陳長生的聲音從遠處飄來:“連這都知道?你們很見多識廣嘛。”
陸望噤若寒蟬,抬起貓爪,做了個拉拉鍊的手勢。
不敢說話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便宜師父
顧時雪心中苦澀,在陳長生面前,實在比走鋼絲還要驚險。
生與死,根本不能自己做主,這感覺過於糟糕了。
只是既然已經被陳長生盯上了,那想走也肯定走不了。顧時雪深吸一口氣,行吧,那豁出去了。
她闊步上前,跟上陳長生。
陳長生忽然笑道:“聽我的話未必會讓我高興,說不定會讓我覺得你這個人很沒意思,就將你反手殺了。說不定你剛剛選擇直接走,反而更能活命。”
顧時雪平靜道:“我從來不去賭別人和自己到底站在第幾層,這種無窮的心理博弈沒有意義。反正前輩想殺我,我也逃不掉,與其在逃跑的時候被殺,我不如選擇一個更有尊嚴一點的。”
陳長生眯眼笑道:“很聰明。”
聖洛倫茲常住人口兩百多萬,宗教氛圍濃厚,共有六百多所教堂與修道院和七所神學院。陳長生帶着顧時雪來到其中一間教堂內。今天正好是安息日,城市中洋溢着懶散的氛圍,教堂裏前來禮拜的信徒頗多,陳長生披着一張桑德羅夫的麪皮,微笑着從信徒中間穿過,不少人向他打招呼的時候,他也面帶笑容地回禮,簡直就像是一個最溫和不過的正經教士。
顧時雪心驚肉跳地跟在陳長生的後面。進入教堂的休息室之後,陳長生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道:“西方人當真很有意思。”
顧時雪道:“你很喜歡這種假扮成另一個人的感覺?”
陳長生將後背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笑道:“是也不是。就比如我這幅皮囊的原主人,我並不喜歡扮成他,因爲他的那些樂趣對我來說,都太沒趣了,哪怕是我這樣的老魔頭,都覺得很差勁。不過,假扮成另一個身份,又的確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活得太長久,總得給自己找些新鮮感。”
顧時雪心想,若非知道這是個喜怒無常殺人如飲水的怪物,那僅僅憑藉這段交流,她恐怕會覺得陳長生還挺好脾氣的。
陳長生又道:“說起來,這傢伙的腦子裏,對你的怨氣不輕。我來見你,也算是了卻了這個皮囊主人的一個殘念。”
顧時雪心想,倒黴。
陳長生笑道:“他想殺你,但我卻沒這種想法——至少現在沒有。你先來和我仔細說說,我被封印的這三百年來,世上到底發生了多少事情。”
顧時雪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在心中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將自己熟知的歷史慢慢說了出來。前朝大齊覆滅,央朝取而代之,國祚綿延兩百多年,然後遇到了洋人。接着,她又將洋人這兩百多年來的大航海和魔導技術發展說了一遍。
陳長生聽着聽着,嘴角逐漸翹起,道:“這麼說,除了我之外,兩三百年,世上沒有一個妖能再成九境?月闵侥橇t蠢貨,還被這些西洋人抓去搞什麼實驗?”
陳長生心中並沒有身爲妖類的認同感,因此倒是不怎麼憤怒,反倒是啼笑皆非地道:“妖也好人也好,怎麼都越活越回去了?這麼說,九夏這幾十年來,淨是被西洋人踩在頭上?”
他搖了搖頭。顧時雪問道:“前輩也是九夏出生,有何看法?”
“看法?”陳長生嗤笑道:“聽說西洋有本書叫《天演論》,就是講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個道理我在還沒化形的時候就懂。羊喫草狼喫羊,大妖也會喫小妖。九夏已經是弱者,那麼被強者喫了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九夏弱,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嘴角翹起,似乎有些自傲。
顧時雪心中不快。她一向討厭那種沒有約束的自由,因爲氾濫的自由必定導致強者對弱者的踐踏,弱肉強食是生物的本能,但卻不是文明的本能,人類之所以能從矇昧中建立起輝煌的文明,就是因爲戰勝了自己的這種卑劣的本能。可是,弱肉強食畢竟是一個很簡單又很有吸引力的道理。
顧時雪稍微想了想,道:“離這裏不遠就是教皇宮,裏面有足足五位九階熾天使。你在這裏殺了一個八階的智天使主教,裝模作樣,難道不擔心會被發現?”
陳長生笑眯眯地道:“我爲什麼要怕?哪怕他們沒能發現,我遲早也要找上門去的。西方人所謂的什麼卡巴拉和逆卡巴拉,有意思得很,我先琢磨琢磨,回頭再找他們。”
顧時雪眼角一陣抽搐,看向陸望,用眼神問道:陳長生真有可能將武道和卡巴拉生命樹這兩條道路結合在一起?
陸望也用眼神回覆道:難說。
魔法和符籙都屬於外在的技巧,但武道同卡巴拉卻是內在的修行,按照常理,是無法兼容的。不過陳長生這個大魔頭本就是打破了常理的存在,他獨創的那門《萬化生骨功》,堪稱古往今來第一玄功,奪天地之造化,玄妙無比,已然超脫了武道的桎梏。
陸望忽然在心裏“咦”了一聲。
按照設定,萬化生骨功毫無命門死穴,再生能力強大,即便砍頭穿心依舊不死......等閒武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哪怕九境大宗師都沒可能有這種旺盛的生命力。
但天使可以。
陳長生的功法,似乎本就和卡巴拉有相似之處
,而陳長生的理念,也同逆卡巴拉十分相近。不會真給他走出這樣一條路來吧?
陸望心中一沉。如果真能將武道與卡巴拉生命樹相合,那也是一件不亞於第十境或者十原質的壯舉——順便一提,第十環的魔法早就有了,魔法研究到最後實際上是研究數學,目前的魔法界,最高環數的魔法應該高達十二環,但還處在“數學猜想”的狀態,沒法被證實。十環魔法存在於紙面上,但是無法施展,洛伊斯的差分機,最早就是用於輔助法師進行對魔法的研究和計算的。
九環魔法已經相當可怕了。在宏觀層面,九環魔法能撬動星球的偉力,引發時間和空間的翹曲,在微觀層面,能將物質拆解爲分子級,破壞然後重塑,總之一個賽一個的誇張。之所以九環法師普遍打不過九境武者,主要還是因爲.......太慢。
動作慢,反應慢,全都太慢。
六環以上的法術都不存在瞬發的可能,也沒有辦法製作成物品,必須通過法師本人的精神去架構法術模型,然後才能施展出來。慢吞吞施個法的時間,甚至光是瞄準的時間,都足夠九境武人擊殺法師一百次了。
可是反過來講,因爲九環魔法誇張的威力,只要能成功釋放出來,也基本就意味着“取得了勝利”。
這是題外話。陸望在心裏想,以陳長生這尊魔頭的習性,他如果真的能完成這等前無古人的壯舉,那對全世界而言,都是個災難。
陳長生也不是想到了什麼,陷入一陣沉思。他不開口,顧時雪和陸望也不敢出聲,大眼瞪小眼好久。片刻,陳長生奇異道:“你們兩個,怎麼還沒走?”
顧時雪和陸望對視了一眼,有些無辜。
你也沒說能走啊?你不說,我敢走嗎?
陳長生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直留着幹嘛,還要我請你喫飯不成?快走快走。”
顧時雪也不清楚這魔頭到底是玩哪一處,會不會是在搞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略一猶豫之後,她抱起陸望,拱手道:“晚輩告退。”
陳長生道:“繁文縟節忒多,看得我就煩。”
顧時雪小心翼翼地從教堂休息室退出,正要關門,陳長生又道:“慢着。”
一人一貓,一下子肌肉都繃緊了,如臨大敵。陳長生抬起頭來,笑眯眯地看向陸望,道:“我的《萬化生骨功》,想不想學?”
嘶........陸望倒吸了一口冷氣,感覺整隻貓都不太好了。這傢伙是想幹什麼?他自然是不想要和陳長生扯上半點關係的,於是本能地就想要拒絕,可是話到嘴邊,陸望心中念頭一轉:等一下!和陳長生打交道,就得反其道而行之.......
陸望於是道:“想!”
陳長生哈哈大笑,伸指將一道玄光注入陸望眉心,道:“那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第十九個徒弟了。”
又道:“好徒兒,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如果還沒修煉到六境,就會知道你前十八個師兄,都是什麼下場了。”
第一百七十章 禍兮福兮
從教堂休息室離開之後,顧時雪沉默不語,在大街上叫了一輛駝獸車,直接出城。
離聖洛倫茲越遠越好。
她現在對陳長生已經有了心理陰影。主要是,這麼個實力可以排在天下前三的怪物,行事根本無法揣測,莫名其妙,想到一出就是一出,誰知道他會不會因爲“左腳先邁入房間”之類的奇葩理由就將人直接殺了?
他連愉悅犯都不是,因爲愉悅犯殺人好歹還有個動機,但陳長生沒有。他只有一種“漠然”。
自古天意高難問。
一直到離開聖洛倫茲,顧時雪才終於出聲,問道:“陳長生居然還有徒弟?而且還有十八個這麼多?”
陸望木然了一陣,道:“對啊。就是都死了。”
陸望沉默片刻,道:“陳長生創立《萬化生骨功》的時候,就是將自己的徒弟當成試驗品來試錯的。現在他又突然傳授給我這個法門,肯定是又冒出來了新的想法,要我去給他踩踩雷,看看能不能行。”
他也是剛剛纔想明白陳長生的用意。而這尊老魔既然打着這樣的注意,當然就不會徵詢他的意見,所以先前他不管說“想”還是不想,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顧時雪面色鐵青,道:“難怪他要威脅你,就是想讓你抓緊修煉。”
陳長生的威脅,確實可怕。
顧時雪又問:“但是世界這麼大,他怎麼篤定自己肯定可以找到你?難道他還要追蹤咱們?”
陸望揉搓着自己的眉心,道:“方纔他不是抬指點了我一下嗎?在傳授給我《萬化生骨功》的時候,應該順便做了點兒手腳,留下了一道氣機。憑藉氣機定位,千里追蹤,對陳長生而言不是難事。”
顧時雪苦着臉道:“那怎麼辦?咱們要不趕快回國,找我師父?”
陸望思索了一下,道:“何必捨近求遠?我們可以去找另外一個人,你師父的師父。”
凱奧。
洛伊斯皇家大學校長,西陸第一人。
顧時雪琢磨了一下:“但是.......凱奧不見得能打得過陳長生吧?”
“確實不見得。”陸望笑道:“不過.......凱奧肯定有辦法讓陳長生找不到咱們。”
顧時雪恍然大悟,仔細想了想,馬上振奮起來:“可行!那之後我們直接離開教廷國,橫穿艾爾瑞,然後就出海去洛伊斯島找凱奧先生!有我師父的這層關係在,我去求他,凱奧先生肯定幫忙!”
陸望笑了笑,道:“你也不必太着急。仔細想想,這件事未必全然是壞事,同樣也是個機遇。《萬化生骨功》這門畢竟是古往今來第一玄功,哪怕如今又被陳長生進行了改動,可能隱藏着什麼陷阱,但反正咱們修改功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先參悟一下,看看到底有何奧妙。”
陸望閉上眼,腦海中像是有一道玄光流轉。隨着他的念頭轉動,那光流逐漸放大,竟是無數個細小的符號密密麻麻地鑲嵌在一起。陸望一頭霧水,但好歹他也是學過雲篆,還和顧時雪一同看過《神霄錄》的人,加上身爲妖類,在語言方面天賦異稟,很快就意識到這些符號同“符籙”之法的相近之處。
許久之後,陸望緩緩睜開眼睛,悠悠地吐出一口濁氣。
顧時雪趕忙問道:“怎麼樣?”
陸眨了眨眼睛,道:“感覺.......就像是在破譯一門外語。”
顧時雪一點就透,道:“是類似楚紅娘的煉骨之法那樣,用符篆去寫的東西?”
陸望點了點頭。有個詞叫“祛魅”,意思就是對那些未知的、神祕的東西進行消解,撥開那層神聖的面紗。比如古代人不知道爲什麼會有日升月落,認爲是有神靈在主宰這一切,後來科學告訴我們原來是因爲星球的自轉和公轉,這就是科學對迷信的祛魅。
語言本身是具有魔力的,語言的誕生,就是人類從鴻蒙未開的黑暗中,對周遭的事物進行了一次“祛魅”,人們利用語言,將那些概念精準地約束起來,變成了一個個詞語,於是知識得以傳承,思想可以交流,人類終於從蠻荒中燃起了文明的火把。
但語言本身也是有極限的。世界上就是存在那種“沒辦法用語言精確表達”的東西,所以佛教神話中靈山會上,世尊如來對迦葉尊者說:“吾有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
放到武學上,更是如此。顧時雪學小重樓拳,是被師兄師姐直接帶着打了一遍拳,自然而然就學會了,看上去見到,但要是將小重樓拳法用文字表述出來,那耗盡千言萬語也很難準確地描述。
陳長生的《萬化生骨功》也是一樣。爲了表達它,陳長生甚至依照符篆自創了一套東西,那是一門語言,也是一副圖畫,一種旋律,那些勾勒交織的線條本身就是具有力量的,可以直接牽動天地氣機的咝校懲灰x懂其中的涵義,沉浸入那股意象當中,氣機就會在體內自然流轉。
陸望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些許歎服,陳長生的確是天縱之才。
只是話
說回來,這玩意兒想要破譯出來都難,更別提修煉了。
陸望嘆道:“原來一門絕世神功,修煉的第一道門檻,居然是看不懂。”
顧時雪問道:“你大概要多久才能破譯出來?”
陸望撓了撓頭,難得地升起了一點鬥志,道:“給我一個星期!”
雖說當一隻無憂無慮的懶貓已經有段時間了,但陸望同志骨子裏畢竟是個能喫苦的人,只不過到了九夏世界之後,多少有點兒無慾無求,因此整個人也就佛了下來——畢竟發生什麼事都不太需要自己操心。但如今這本《萬化生骨功》,罕見地燃起了他的一絲動力,此時立馬翻出自己高中時頭懸梁錐刺股的勁頭,廢寢忘食地投入破譯工作中去。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顧時雪經常能看到一隻狸花貓用貓爪握筆,趴在書桌上奮筆疾書的場景。
破譯一門“語言”,本身是個極爲繁瑣的過程,不過《萬化生骨功》的那些符號大多都脫胎於符籙,陸望原本就學過,有個底子。他將兩者其中的相近之處一一列舉出來,寫在紙上進行對照,很快就寫滿了好幾本筆記本。
四天之後,顧時雪剛剛抵達艾爾瑞,趴在她肩膀上閉目假寐的陸望忽然渾身一震,叫道:“我解出來了!”
顧時雪眉毛一挑,有些詫異地道:“成了?”
陸望摩擦着自己的兩隻貓前爪,激動不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道:“現在就讓我來看看陳長生的《萬化生骨功》,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第一百七十一章 煉體的第二條路,萬
陸望入定參悟的功夫,顧時雪順便去找了家旅館入住。過了一陣,就在顧時雪琢磨着要不要找個地方喫晚飯的時候,陸望終於睜開眼,道:“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顧時雪驚奇道:“好消息是?”
陸望道:“我估算了一下,哪怕我是白漁那樣的天才,按照這種法門一路往上修煉,從四境抵達六境,也起碼要一個月的功夫。所以陳長生如果不是突然就很想我,那來找我檢驗成果,也起碼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顧時雪又問:“那壞消息呢?”
陸望沉默了一下,道:“壞消息是,以這門功法來看,陳長生很可能比我預料的還要強。”
他停頓了一下,道:“武人的入骨境界,你一定比我更瞭解吧?陳長生的這門萬化生骨功,根基就是在這個入骨境界上。”
西方傳教士經常愛說一句話:“如果不是有造物主,那人體的結構爲什麼會如此精妙呢?”
這話顯然是放屁。進化是適者生存,只要能用就行,不追求最好,所以人類這種進化出來的身軀當中充滿了各種“湊活着能用就行”的構造。
比如說,人的膝蓋太過脆弱,半月板很容易就會發生損傷;人有個莫名其妙的喉返神經,本可以直接鏈接大腦和咽喉的它,卻愣是要先去繞心臟一圈,然後再繞回來;還有人那充滿缺陷的心臟結構,冠狀動脈與冠狀靜脈之間幾乎沒有任何通道,彼此獨立咦鳎怨跔顒用}一旦發生堵塞,人就立馬心肌梗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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