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背幾乎被這些重物壓彎。
在走動的時候，她仔細地觀察着周圍的環境。
早上那個“偷懶”的女人最後也沒去做工。她被綁住雙手吊了起來，當做一個駭人的榜樣。在腥嗣β档臅r候，那斷氣般的，痛苦的呻吟就一直迴盪在廠房當中。
到了晚飯的時候，工人們去休息，工頭也要換班，顧時雪忽然意識到，機會來了。
逃跑的機會來了。
她於是悄悄地摸了出去。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她偷偷摸摸地躲過了幾隊廠衛，直到.......快要從廠子裏離開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白天的那個胖工頭。他坐在廠子的門口，背對着她，在抽大煙。
顧時雪被嚇了一跳，幾乎就要縮回去。這些工頭已經在她心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恐怖陰影。但是下一刻，上午那個女人被打的慘狀很快又浮現在她眼前。她馬上壓抑住了逃跑的衝動，冷靜地觀察起四周。
邊上沒有人。折返回去，再找個地方突破太難了。就是這裏。必須想辦法突破前面那個工頭。
自由.......
怒火.......
複雜的情感在她胸膛中燃燒起來。
顧時雪往自己的衣兜裏摸去。
這裏至少有一點是真的，那就是真的會發工錢。雖然說，工頭一定會用各種方法，來剋扣你的錢，所以每天能拿到手的，根本沒有三文。
她夾出一枚銅錢、
這一枚錢幣，邊緣已經被她磨得極爲鋒利了。
像是一把刀。
她用兩隻手指夾着這把小小的刀，壓低身子，躡手躡腳地從後方，朝着那個工頭靠近。
......
“去死——”
顧時雪一下從黑暗中衝出來，然後，愣住了。過了好幾秒，腦海中閃動的那些光影才漸漸消失，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心情慢慢平復下來。
她差點兒被那些回憶困住了。怒濤般的情感，讓她難以冷靜。
小雪站在她的身邊：“怎麼樣？”
“嗯.......”大雪皺起眉，遲疑了很久，道：“那個胖子......那一下，居然沒死。我沒能割破他的脖子。”
“但把他嚇壞了。”小雪哈哈地笑道：“然後你就被狼狗追着，一路逃了出去，差點兒沒被狗給咬死。幸好跑得快。”
她旋即，露出凝重的表情：“你明白了嗎？”
大雪的表情慢慢嚴肅起來，過了許久，道：“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遭遇過的所有苦難，也明白了那些來之不易的，微渺的善意。我明白了你的憤怒從何而來，也明白了你的使命感因何而在。
小雪質問道：“你還覺得，那些窮苦的人，我們的那些同胞，他們是麻木冷漠，是愚昧可笑，是無藥可救？！”
大雪低下頭：“我錯了。”
小雪看了她很久，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好。”
黑暗中，有光芒在前方穿梭，指引着她們的方向。
小雪朝着那縷光看去：“我們到了。來見見吧，見見那個差點兒殺了你的怪物。”
顧時雪也扭頭看去。
於是.......她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一個巨大的、畸形的、醜陋的自己。
正在哭泣。
第一百四十一章 畫龍點睛，玉汝於成
船艙內，陸望搖晃着顧時雪的身體，但顧時雪就是沒什麼反應，像是陷入沉睡。陸望焦急得幾乎冒汗——雖然貓並不會流汗，但他就是有一種“汗流如注”的錯覺。陸望拼命揉着自己的腦袋，想辦法想辦法想辦法.......
對了！楚紅娘這個幽魂能不能潛入顧時雪的內心.......
忽然之間，一道清光迸發。
顧時雪的那枚髮簪，正在綻放出奪目的光芒。
陸望一愣，旋即露出驚喜之色：“這是......”
......
心靈之中。
顧時雪深吸一口氣，闊步走向那個怪物般的自己。
小雪沒有跟上來，而是在站在後方，笑道：“不要緊張，我在這裏。”
“嗯.......”顧時雪撫摸着心口，笑道：“不知道爲什麼，但你這麼一說之後，我就真的不緊張了。”
她離那個怪物越來越近。慢慢的，那個巨大丑陋的“顧時雪”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接近，停下了哭泣的動作，朝着她看過來。
“沒有希望了。”她說：“我不想看到這樣的九夏。還是一了百了吧。”
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如同山洪般的絕望與悲傷沖刷而來，甚至在心靈空間中形成了浩浩蕩蕩的濁流。那些濁流幾乎將顧時雪淹沒下去，但她仍舊堅定地站在原地，朗聲道：“你甚至沒有真正睜眼看過我們九夏！又怎麼知道沒有希望了呢？”
那個巨型顧時雪抬起自己扭曲而畸形的手臂，擦拭着眼淚，道：“我看得還不夠多嗎？我看得到他們的冷漠和愚昧，你想要拼命地讓他們振作，但他們恐怕理都不會理你一下，還要嫌你煩。如果你死了，被大央的狗官抓住砍了頭，臺下只會是一片歡呼叫好，還有人眼巴巴地等着人血饅頭呢！”
她悲憤地道：“他們在喫人！九夏人在喫九夏人！他們一個個的，嘴角都流着死人的血！齒縫裏都塞着死人的肉！就連你！你敢說，自己就沒有喫過人嗎？”
顧時雪沉默了一下。於是，周圍的濁流開始暴漲，形成滔天的大浪，那醜陋的巨人高聲道：“不如死了吧！”
顧時雪終於道：“人喫人，人壓迫人，這樣的世界，從古到今都是如此，從來沒有人覺得不對。可是，既然我已經站在了這裏，既然我看到了這些，並且要大聲地指給所有人看，那你就不能說，以後便真的絕無希望。”
她道：“我確實憤怒於我父親死亡之後還要蒙受冤屈，被人恥笑，但正是因爲如此！我更要帶着他的意志前行，因爲我相信在歷史的天空下，我們的後人一定會對我們這一代人，做出公正的評價。或許，有一天，等我失敗了，被砍頭了，確實會有人在下面拍着手，歡呼於我的死亡。但我相信，歡笑的只是一部分，也一定會有人爲我流淚，一定會有人繼承我的遺志，砥礪前行！”
她說的是如此堅定，那屹立於滔天濁流中的身影，居然如同山嶽一般巍峨。在她面前，那個龐大而醜惡的怪物不自覺地縮小了。但怪物仍然在搖頭：“歷史！往後的九夏哪還會有歷史！就算有，也只會有被奴役的歷史！”
顧時雪道：“歷史上，九夏這片土地也曾多次被異族入侵，但今天的那些異族又去了哪裏？山河還在，九夏還在，九夏人也還在這裏。”
從顧時雪心中誕生出來的那個怪物悲愴地仰天大笑，一邊笑一邊落淚：“那是因爲，那些異族就算武力強大，但他們的文化卻比我們落後！是他們被我們同化了！可是現在不一樣，現在，是我們九夏落後了！我們的文化落後了！一代代的人都說要救國就要學習洋務，可你沒感覺到嗎？是我們，在被洋人同化！我們的文化就要消失了！而且哪怕是你，不也說要推翻屋頂嗎？”
顧時雪笑着搖頭：“我說要推翻屋頂，是要提醒大家記得開窗看看，不要老是盯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我從來沒想過要將九夏的文化全盤否定，然後西化，只是要揚棄地繼承而已。”
她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洋人的文化，真有這麼先進？我看也不見得！如今我就在西陸，樁樁件件的事情，我難道沒有看在眼裏嗎？想要同化我們，他們還差着五千年！”
顧時雪體內像是有一股熱血在湧動，她舉起手臂，往下一按，朗聲道：“列強想要侵略九夏，那就讓他來試試看！這片土地幾千年了，或許如今一窮二白什麼都缺，但唯獨不缺保家衛國的熱血和決心！腐朽的大央都沒能讓洋人全盤得逞，二三十年後，我們能開闢一個新天地！那些狼族想來，就打掉他們的牙齒！再有一百年，我們的九夏一定會讓世界矚目！”
那個巨人像是被她的氣勢壓倒，忍不住又縮小了一點，體態也從畸形逐漸恢復正常。
她深深地看向顧時雪，過了許久，道：“你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
顧時雪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思維深處，有複雜的光影在糾纏。
“全家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老不死.......”
“這樣的國家，
亡了就亡了吧！”
老人在寒夜中發出感慨。
“百姓苦！千年來.......習慣了。”
“打！打死她！起不來牀，打死也活該！”
女人被吊起來，發出痛苦的呻吟。
“饅頭......”
一隻手遞到她眼前，是阿瓜那種呆呆傻傻的小臉：“饅頭你要喫嗎？”
“從來，都沒有什麼救世主~”
狸花貓在教她唱歌。
“阿瓜！你怎麼會.......”在虹街的妓院裏，阿瓜像是一條狗似的被人拴着。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弟子了。”師父站在眼前。
“要是遇到歧視.......打回去！”
“女俠，城裏.......有個姓張的酸秀才.......請你和她說一聲，他欠我的錢，不必還了.......”
如山如海的往事，全都壓到她眼前。
顧時雪沉默了許久，道：“我要爲了他們。”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眼眶裏不知何時，蓄滿了淚水：“我.......要讓他們每一個人，都能有.......人的尊嚴！人的自由！人的權利！還有，人的幸福！我要讓他們........”
顧時雪咬着牙，幾乎泣不成聲：“我要讓他們活得像個人！”
另一個醜陋畸形的顧時雪看着她，身形一點點縮小，畸形的骨骼也在一點點恢復正常。最後，她終於露出一個笑容：“好。”
她化作光點，消失了。光芒照入了深淵之中，破碎的心相世界在快速地重組，顧時雪仍是滿臉淚水，泣不成聲。小雪走到她背後，將手放在她肩膀上，道：“好啦，別哭了。”
“我沒哭！”顧時雪使勁擦着眼淚。小雪繞到她跟前，調侃道：“都哭成小花貓了，還沒哭？”
顧時雪忽然破涕爲笑，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然後捏捏小雪的臉：“我以前怎麼沒感覺，自己居然有這麼可愛？”
小雪哼了一聲，又問：“那個傢伙真的消失了？”
那些悲觀的念頭，當中從你的腦海中消失了？
顧時雪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笑道：“畢竟，心魔有一個就夠了嘛！”
.......
雷動天開，燒尾金鱗。
玉簪上的八字銘文接連亮起，放出火焰般的金紅色來。
五年盤玉，一朝功成。
畫龍點睛。
顧時雪慢慢地睜開眼睛。
飽滿的神念從她眉心玄關奔湧而出，化作道道清光環繞，如仙如聖。
第一百四十二章 溫茶斬天使
啪！
陸望貓爪子一撮，打了個響指，一個小小的空氣禮炮頓時炸開。
顧時雪剛剛恢復清醒，被他唬得一愣，身體後仰了一下，笑道：“幹嘛呢？”
“恭喜顧大俠修爲暴漲，神功大成！”陸望人立而起，兩隻前爪啪啪啪地鼓着掌。
顧時雪啞然笑道：“這都看出來了？”
顧時雪忽地一驚，拔下自己的髮簪：“咦？”
在她掌中，這一枚當年燕長卿宮主送她的簪子，流光瑩瑩，與過往大不相同。
顧時雪喃喃道：“點睛玉.......”
陸望笑道：“這麼多年，終於是畫龍點睛了。”
陸望又問：“你這會兒，是開門圓滿，還是已經踏入了神遊？”
顧時雪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仔細感受了一下，道：“算是開門圓滿，半步神遊吧。雖然還未突破，但比起一般神遊，我估計也不會遜色太多了。”
在小重樓拳法日積月累的溫養之下，她的底子原本就紮實，加上自身經歷特殊，兩度頓悟之後終於站穩了這個開門境界。如此得來不易，她的這個開門境界，自然也要比尋常武人強上許多。
顧時雪又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陸望想了想：“大概不到一個小時。船都還沒開。”
顧時雪抿了抿嘴脣，像是陷入思索中。陸望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問道：“你是想去報仇？”
顧時雪點了點，道：“確實是想。習武以來，還從沒有人能將我逼到這個份兒上。”
如果說不憤怒，那一定是假的。只是稍微回想一下方纔的經歷，就有一種莫大的怒火在她胸中燃燒，那怒氣甚至不是因爲“有人想殺她”，而是因爲，那個人居然篡改了她的思維，不僅是要殺她，還要將她的信念一起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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