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鵺嘿嘿一笑:“沒錯!”
顧時雪點了點頭,而後無奈一嘆:“有人來了。”
話音剛落,門口便有人敲門。顧時雪長聲道:“進來。”
門被稍微推開一絲,外面站着的,是那位曾在八段考覈中和顧時雪交手的上杉榮一郎。
他道:“陸雪小姐,家主想請你喝茶。”
該來的總要來。
“是想與我下棋吧?”顧時雪笑了笑,長身而起,痛快道:“好!”
第九十章 暫停!
顧時雪隨着榮一郎來到國棋院,大羣記者就像是嗅到了血腥氣的鯊魚一般尾隨而至,當然,依舊是被攔在棋院的大門之外無法進入。
上杉仗和,就在棋院最大的道砂棋室等着她。
棋室內部,不同於一般出雲房屋的素雅風格,從地面至天花板,竟是一片純色的硃紅,明明還是清晨,陽光透過窗紗斜照進來的時候,都帶着幾分殘陽如血的肅殺氣息。
上杉仗和傴僂着身子,跽坐在棋桌前,閉目養神。
這一間棋室的命名,是爲了紀念出雲歷史上的第一位名譽棋聖上杉道砂,而他也是第一個嘗試取消座子制,將古棋改爲新棋的人,開創了圍棋的新局面。上杉仗和是道砂棋聖的後人,顧時雪,則是史上第一個女棋聖,以一手別開生面的新佈局,斬獲出雲歷史上第五個名譽棋聖稱號,兩人在此地的相見,就像是從光陰長河的兩端遙遙而至,一場穿越時空的會晤。
“上杉先生。”顧時雪走過去,笑道:“幾日不見,別來無恙?”
上杉仗和將眼皮睜開一絲,道:“老夫身子骨還算硬朗,應該還能活上好幾年,不勞陸雪小姐費心了。”
火藥味兒還挺濃。顧時雪摸了摸鼻子,灑然一笑,也是,這纔是和人交手應有的感覺。顧時雪坦然地在老人對面坐下,直白道:“上杉先生看來對我充滿敵意,不過我想這樣纔好。畢竟我來出雲,本來就是抱着挑戰的目的,和和氣氣,反而讓人有些.......不過癮。”
略一停頓,顧時雪又道:“上杉先生今日終於邀請我前來,是有了戰勝我的把握?”
上杉仗和嗬嗬嗬地冷笑出來,道:“沒把握又能如何?”
又道:“我原本想邀請另外四人一道對付你,但沒成,這才知道他們估計是自己另有打算。當真可恥!四大棋家之間雖然有些齟齬,但面對外敵,居然不能攜手一致,難怪會被一個泉道策就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哪怕會輸,也得站出來會一會你,總不能讓你一路暢通無阻殺到泉道策面前,我們四大棋家,居然到了最後,連一個敢攔你的人都沒有!!”
顧時雪微微一笑。
上杉仗和年事已高,哪怕輸給她,也是“雖敗猶榮,情有可原”。而他又是唯一一個明面上站出來的家主,贏了是力挽狂瀾,輸了也是悲情英雄,這位家主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不過她也懶得計較這些。
顧時雪抬手道:“請。”
上杉仗和抓起一把棋子,猜先。
顧時雪抬手從棋盤中抓起兩枚棋子。哪怕沒有去看,光憑棋子的碰撞聲,她都知道上杉仗和手裏捏着的是五枚棋子,說是猜先,倒不如說是讓她自己選擇是要先手還是後手。
顧時雪平靜地在棋盤上排出兩枚白子。她要後手。
上杉仗和悄然鬆了一口氣,持黑以小目開局,而顧時雪則落子星位,她仍然是使用三連星。顧時雪一路過關斬將,養出了一股無敵的自信,尤其是昨日連戰三名家主,吸納了宮本越蠻牛的手腕,棋風更顯兇悍,一上來就主動挑起廝殺,上杉仗和低頭凝視着棋盤,像是變成了一尊石像,唯獨那雙禿鷲般的小眼睛中還燃燒着火光。
顧時雪等了他足足一刻鐘,終於等到上杉仗和的落子。顧時雪啞然失笑,一盤棋纔剛剛開始,至於想這麼久?上杉仗和是因爲年事已高,思考速度真的如此緩慢,還是故意想要拖長時間?算了,無所謂。白棋繼續赤裸裸地進攻左下角,這一局棋從開頭就叫人有些瞠目結舌,黑棋作爲先手,反而採取的是守勢,而白棋則掀起了狂暴的進攻。
上杉仗和的落子沉着而緩慢。他的落子中完全展露出重視角地的舊佈局思想。其實顧時雪的新佈局,並不見得就凌駕於舊佈局之上,強弱始終取決於棋手本人,真正的難能可貴之處在於打開了圍棋的思路,將一個全新的世界展現在了棋手面前。但在上杉仗和看來,這種新佈局,很是有點兒“大逆不道”的嫌疑。
金角銀邊草肚皮,自古顛簸不破的棋理,圍棋就該如此,你陸雪憑什麼反其道而行之?該殺!!
他就是要以舊佈局,去迎戰顧時雪的新佈局!
顧時雪毫不留情,招招兇險地朝着上杉仗和殺去,黑白雙方像是兩條惡龍在激烈地攪動,左下角位置儼然細棋模樣。上杉仗和就像是手持重劍的武人,緩慢而厚重地揮動劍鋒,所過之處,顧時雪的白棋被他接連斬斷。但隨後白棋的第二十二子,忽然以震盪式直接殺向黑棋的右上角!
顧時雪嘴角翹起,上杉仗和如此保守的圍中空,子效太緩,完全沒有發揮出黑棋應有的壓制力。這樣的棋,就算將自己的邊角守得再如何固若金湯,又怎麼能贏她?只要沒有跟上她的攻勢,白棋就能像是野火一般四處蔓延,將整片棋盤都席捲進去。
上杉仗和的眉頭微微地跳動了一下。顧時雪的第二十二子就像是天外飛仙,透着棋理上的驚世之美,但同時也凌厲得不可思議。他試圖跳回,但一步落後,就是步步落後,黑棋右上角很快失守,不得已推向中腹,白棋從上方殺氣騰騰地撲向,要與左下角的白子
會合,此時就算不考慮貼目,黑棋也有了落後的感覺。顧時雪眼下正處在自己的巔峯,每一次落子都帶着一種和她娟秀外表截然不同的兇狠,不要說是和她交手,僅僅坐在她對面,都很容易被那股氣勢壓倒。
上杉仗和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緩慢,苦思冥想,然後纔會落子。在他思索的時候,顧時雪便從容、平靜地凝視着他。陽光從屋外照進來,棋盤都像是蒙上了一層血色,黑與白的棋子都被包裹在那血色之中。
數個時辰之後,這一局棋才走到八十步,顧時雪的白八十子深深打入,捏住了黑棋的要害。顧時雪依舊是那種平靜的眼神,上杉仗和抬起頭來,和她對視了一眼,一瞬間幾乎被一種恐懼感所壓倒。這種眼神,他只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看到過,那是剛剛從安井棋坊自立門戶出去的年輕泉道策,十番棋之鬼。他的身體微微後仰了一下,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下來。顧時雪關切地道:“老先生?”
上杉仗和的神色恢復如常,抬起手,微笑道:“陸雪姑娘,這局棋.......先暫停一日如何?”
顧時雪深深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打的注意,微笑道:“好。”
上杉仗和長舒了一口氣。待顧時雪離開之後,他立馬召集起弟子,關起門來羣策羣力地研究起這一局棋,整個上杉棋坊的智慧都被咿D起來,無數棋手的思維互相碰撞。到了第二日,上杉仗和果然扳回一城,顧時雪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上杉先生,今日落子有如神助?”
上杉仗和報以微笑。這頭老禿鷲,哪怕笑起來也是陰沉沉的。一番複雜的戰鬥之後,黑子在實空上終於開始小小地領先,但顧時雪的白棋仍是找到空子鑽入,黑棋的上方邊空頓時遭到洗劫。上杉仗和嚴厲地還擊,但心有餘而力不足,白棋全身而退,上杉仗和身體猛地一震,手指緊緊地握了起來,流露出強烈的不甘。
他凝視棋盤片刻,再一次抬起手:
“暫停!”
這一局棋........且容他回去,再好好地同弟子們想一想。
第九十一章 反覆打掛
“上杉仗和,回去肯定是動員弟子一道思考了。”顧時雪看着手中的報紙,對鵺笑道:“這可有些不地道。”
鵺咳嗽了一聲,罕見地有些心虛。當年他和師父來九夏的時候,每次棋賽中盤暫停,師父回去之後都會將複雜的棋局覆盤下來,然後一個人靜靜思索,她在旁邊也參與過討論。
鵺撓了撓臉頰,道:“暫停比賽,在我們這兒叫做打掛。打掛這件事其實在出雲圍棋界很常見。但是過去棋壇被四大棋家統治,打掛的時候,雙方都可以召集門人討論,所以也就談不上誰更喫虧,可是眼下你孤身在出雲,上杉仗和反覆打掛,要羣策羣力地對付你,那就很不公平了。”
這兩日,頭版頭條都被顧時雪和上杉仗和兩人的對局所佔據,無數人在猜測這一場比賽的勝負。她和上杉仗和的這一戰,被媒體稱作是“新聖局”,也就是她成爲名譽棋聖之後,下的第一盤棋——準確來講,第一盤棋實際上是她在湸ㄆ宸幌碌模菐拙制鍥]有對外公佈。
關於這一局的輸贏,黑市上甚至專門開了賭博的盤口。眼下她的贏面明顯較大,但押注上杉仗和的人也不少,原因很簡單,上杉仗和這時候,幾乎被人看做是出雲棋界的一個顏面,誰都不想讓他輸。
顧時雪將身體向後一靠,翹起二郎腿,道:“不過也無所謂。圍棋上又不是人越多越厲害,再是羣策羣力,難道還比得上一個泉道策?”
鵺道:“你還真是除了我師父之外就目中無人了。”
顧時雪一捋頭髮,得意地道:“年輕嘛!年輕人就應該意氣風發,至於什麼謹慎沉穩,那是老了之後才該做的事情!”
顧時雪說着,又朝陸望眨了眨眼睛。陸望略微愣了愣神才反應過來,難怪今天的顧時雪這麼囂張,原來是小雪同學出來放風了。大雪小雪兩個人性子上其實在互相影響,但在某些方面,仍然有着很大的差距,大雪內斂,小雪張揚。陸望在窗臺上打了個滾兒,伸着懶腰道:“這一局棋,下得時間可有點兒長了。”
顧時雪面向窗外,緩緩伸了個懶腰。上杉仗和在研究她的棋風,揣測她的思路,可是誰能想到,她體內實際上有兩個思維?作爲小雪的她,在棋盤上比之大雪更爲老道,也更加兇狠,她是從來不怕和人蠻橫角力的。兩人這麼一個轉換,保準能讓上杉仗和先前的許多準備落空。
顧時雪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自言自語道:“不早了,該去棋院了。”
棋戰的第三天。
大雪換成小雪,下出來的棋風果然不一樣,天馬行空,羚羊掛角,詭譎中又帶着種所向披靡的氣勢。雙方交互十來手後,上杉仗和對着棋盤陷入沉思,今天的陸雪,幾乎是步步都在他意料之外。
他就這樣沉思了足足兩個時辰,還是沒有落子,而是道:“暫停。”
顧時雪“嗤”地一聲冷笑起來,道:“上杉先生乾脆將自己的弟子全都叫過來吧,一邊研究一邊和我落子好了,這樣也能隨時應付我的出招,不必動輒就打掛。”
上杉仗和笑道:“陸雪小姐說得哪裏話。只是老夫實在是年事尚高,這棋下不了多久,便要頭疼。還請陸雪小姐容老夫回去稍微休息休息。”
顧時雪皮笑肉不笑地凝視着他。
上杉仗和用一隻手捂着腦袋,誒喲喲地叫起來,臉上露出不似作僞的可憐神色,道:“實在是年紀大了。還請陸雪棋聖見諒。”
顧時雪面色陰沉下來,看了他許久,才道:“好。”
她扭頭離開棋院,臉色明顯的有些不好看。前兩日好歹下了七八十手,但今天居然才下了十來手就要打掛,那回頭上杉仗和乾脆一步一打掛算了!難不成陪他下上一百天?她還要趕在年底之前環遊一遍西陸的來着,如今在出雲的時間已經太長了。
回到客棧,鵺正在教小葵寫字,此時一見她的臉色, 就猜出了個大概,問道:“又打掛了?”
鵺這幾天似乎是完全將她的房間當成了自己家,整日和她在一塊兒。好在顧時雪也不介意,香香軟軟的女孩子誰不喜歡呢?
顧時雪吐出一口濁氣,道:“今天只下了十手。”
鵺嘖嘖道:“越來越過分了啊。我估計上杉仗和是摸出了一點,你心裏急着挑戰我師父,所以他就偏偏要用拖字訣來對付你。就這樣拖下去,你要是沉不住氣了,他贏面就大了。”
“我倒是也猜出了他的打算,但就是很煩。”顧時雪在房內盤膝而坐,拍着自己的大腿,道:“偏偏按照你們出雲的棋規,打掛還是很正常的事情,我都不好說人傢什麼。”
鵺指了指窗外。
顧時雪愣了一下,而後若有所思:“向媒體曝光?”
鵺笑道:“打掛這個規則,我看也是到了要改的地步了。過去我師父和四大棋家的棋手挑戰時,對方就經常打掛,一盤棋能拖上半年。打掛原本是爲了表達對敵手的尊重,讓雙方都能以最好狀態全力以赴迎戰,但到了今日,早就成爲了一種不公平的規則,只是等着一個被推翻的契機而已。你這個新晉棋聖,不就是個最好
的契機?”
顧時雪道:“所以,你其實是想讓我去投石問路?”
鵺燦爛一笑,算是默認,道:“圍棋上,也有新舊之爭嘛。新佈局,新格局,新棋規。打掛是過去四大棋家持有的特權,這種權利,早該被掃入垃圾桶了。”
顧時雪行動力十足,當即起身道:“我這就去說。”
.......
上杉棋坊。
“師父!”一名棋手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棋室之內,上杉棋坊的高手係數在場,研究着顧時雪的那一盤棋。上杉仗和坐在棋盤前,拈着棋子似要落下,但始終舉棋不定。
“師父!!”那名棋手額頭冒汗地跑向仗和。上杉棋坊的老家主頭也不抬,只是眉毛抖了抖:“何事?”
“那個陸雪!!”年輕棋手伸手指着屋外,焦急道:“那個陸雪向報社控訴,說我們是在利用打掛的規則欺壓她!還說什麼,打掛的規則不公平........現在好多記者都跑到我們棋坊外面,要採訪我們!”
上杉仗和冷笑一聲:“不公平?世界上哪裏來的公平!圍棋棋盤上有縱橫十九道,棋盤外面難道就沒東西了?打掛是出雲棋界自古以來的規矩,她陸雪一個外來人,來出雲挑戰,這就叫入鄉隨俗!我身爲棋坊坊主,召集弟子研究圍棋,天經地義,哪怕泉道策當面也挑不出什麼錯來!再說了........難道她想打掛,我會不讓?”
上杉仗和嗤笑着搖頭:“憑本事罷了。她沒本事,就在哪兒嚷嚷不公平。”
榮一郎在旁笑道:“這說明,她着急了。”
上杉仗和眯起一雙小眼睛,道:“確實。她今日的棋風一改往常,處處冒進.......我就知道是她沉不住氣了。圍棋,不能着急,沉不住氣,就會輸。陸雪畢竟還年輕。”
那報信的棋手道:“那.......師父,可那些記者,怎麼辦?”
上杉仗和想了想,也覺得有些頭疼。報社之流也是新事物,而且是極大妨害了過去四大棋家壟斷棋壇的新事物,上杉仗和對那些記者什麼的極爲不喜。一旁的榮一郎看着自家師父的臉色,主動道:“師父,我去解釋吧。”
上杉仗和點了點頭:“好。”
上杉榮一郎自信十足地走向門外。
打掛,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們有何懼?
第九十二章 合縱連橫
“新聖局”第四日,外界關於打掛這項規則的討論正在逐漸發酵。
就如鵺所說,在過去,四大棋家壟斷棋壇,打掛這一規則其實無傷大雅,畢竟雙方棋手回去之後都能找來一羣師門同道羣策羣力,誰也不佔便宜。但到了如今,打掛就成了四大棋家手中的一項特權,對圍棋的發展,明顯百害而無一利。
過去第一個享受到這種不公平待遇的是泉道策。但比較巧合的是,泉道策早年剛剛在圍棋上成名的時候,報紙等媒體還未在出雲遍地開花,整個圍棋界話語權都掌握在四大棋家手中,他自然無處伸冤。而到了後來,泉道策已經成爲公認的棋聖,舉世無敵手,別人哪怕用上打掛的手段也戰勝不了他。他這時候站出來說打掛這項規則不對,只會引起四大棋家的齊力反撲。
另一方面,國棋院創立,掀翻四大棋家的壟斷地位也纔不過幾年時間,四大棋家畢竟家底雄厚,新的棋手還未成長到足以讓四大棋家拉下臉皮用打掛手段去對付的地步——就連鵺都沒能享受到這份“殊榮”,所以打掛這項規則便如此苟延殘喘到了現在。
面對媒體的質疑,向來一致對外的四大棋家居然反應各異。上杉棋坊一口咬定自己無錯,湸ê桶簿畠杉也话l表任何意見,反倒是宮本越站出來說了一句:“打掛的規則,的確過時了。”
宮本越還順便公佈了另一個重磅消息:他將是最後一任宮本棋坊的家主。在他死後,宮本棋坊的財產和宮本棋主這個稱號都將會被轉讓給國棋院,成爲與“棋聖”、“名人”一樣的頭銜,供天下棋手爭奪。
這個消息,無疑是給本就動盪起伏的圍棋界,又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莫說是外人,就連許多宮本棋坊的弟子都是大驚失色,不理解宮本越的用意。
......
“宮本先生格局很大。”
道砂棋室,顧時雪與上杉仗和對座。在幾次打掛的幫助下,上杉仗和的黑棋面對顧時雪竟是絲毫不落下風,棋盤上黑白雙方犬牙交錯,目數相差無幾。此時又是輪到上杉仗和下棋,這老頭子沉思不語,顧時雪自顧自地道:
“四大棋家逐漸退出歷史舞臺是大勢所趨,國棋院已經創立,再加上報社和出版社,出雲人學棋的新局面早就打開,四大棋家強撐也撐不下去,遲早會沒落,往後再過一百年,誰還會記得上杉、安井、湸ê蛯m本?宮本先生就是看清楚了這一點,纔會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舉動。家族固然會衰落,但只要圍棋還得以傳承,宮本這個稱號就會代代流傳,成爲無數棋手畢生的追求。”
顧時雪鼓掌道:“高,實在是高!這纔是頂尖棋手該有的氣魄!”
裁判咳嗽了一聲:“落子時,需有靜氣。”
顧時雪微笑不語,目光卻瞥向上杉仗和,意思十分明顯。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老頭兒,你不覺得羞恥嗎?
上杉仗和鎮定自若,笑道:“我年紀大了,不曉得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老夫只清楚一點,這一局棋,不能輸。”
上杉仗和站起身來:“今日身體不適,先休息了。”
顧時雪目光深深地眯起,感覺心中有一股怒火在躥起。上杉仗和明顯是在故意氣她,等着她氣昏頭之後犯錯失誤。無論是手談還是武鬥,向來都是她拿捏別人的心態,沒想到這一回反倒是被上杉仗和搞了心態,這就叫終日打雁,必被雁啄?
打掛這項規則,在社會上已經引起了一些討論,但要說達成共識,然後再由整個社會施壓,逼着四大棋家讓步.......那都得多久之後了。她哪裏等得起?上杉仗和對此心知肚明,因此絲毫沒有顯出半點壓力。能讓她如此焦躁.......這老禿鷲在棋盤之外,也的確是個老奸巨猾的棋手。
走出兩步,上杉仗和忽然又轉過頭來,笑道:“雙方棋手對弈,一場棋或許要下兩三天,人總不能不喫不喝不睡。打掛是必然的,沒有打掛,又能拿什麼規則來代替它?你們這些年輕人.......呵。”
顧時雪的怒氣反倒是平息了下來,道:“九夏對弈時,也會暫停棋局。但那個時候,該落子的那一方會將自己要落的一子先記錄下來,交給裁判,明日恢復對局時就按照先前的約定繼續落子,而不能發生更改。再者,九夏的正規對局,都會記錄雙方的用時。如此,就可以將打掛的優勢限制在最小。當年泉道策來九夏,用的就是這套規則。”
上杉仗和大步離去,只留下一句:“九夏人輸了。成王敗寇,贏了再來和老夫講道理!”
顧時雪冷笑一聲,看向棋盤,其上的每一子都記在腦海當中,而後轉身離去。集合了整個棋社的智力之後,上杉仗和的確難纏無比,時常能有出人意料的點睛之筆。雙方現在目數差距不大,局勢莫測,再這樣一天天拖下去,她的勝算確實會越來越小。
她不能輸,但也不能這樣無止境地拖下去。
要贏........而且要贏得迅速,要讓上杉仗和誤以爲自己穩操勝券,對她窮追猛打,一口氣將棋局推進下去......然後,豁然掀翻整個局勢,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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