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唐娟安慰道:“你年紀還小嘛,能下個平局已經很了不起了。其他人都還輸了呢。”
顧時雪默然片刻,眼眶微微發紅,咬住牙齒:“江先生等棋手一個個退場,就是希望我能贏下這一局。戰至最後,我哪裏是一個人,而是代表着九夏的顏面。但我還是沒贏。”
唐娟略有些黯然。
顧時雪忽然道:“對,我還真不是一個人。”
顧時雪噌一下坐起來,捋起袖管:“蘇巨源那老匹夫!我要拔了他的一身狗皮——”
“使不得使不得!”唐娟趕忙將顧時雪壓住。顧時雪深吸了幾大口,好懸是冷靜下來,但心裏就是橫豎不爽快。蘇巨源下棋不怎麼樣,自我包裝倒是一等一的拿手,這兩天還在記者的採訪中說,打算寫一本關於這次棋賽的回憶錄.......我呸!
顧時雪心想,蘇巨源這種人也算是個典型了,讀書讀出了人情世故,一點不迂腐,精明得很啊。一想到朝堂上隨處可見這樣的人物,她就感覺這大央,真是太充滿希望了。
唐娟笑道:“我看你挺精神嘛。”
顧時雪嘆了一口氣,又縮進被子裏,委屈地道:“你不要管我,我自閉了。”
唐娟笑個不停,將洗好的葡萄放在碗裏,道:“那我先出去了哦,明天是我登臺表演的日子,你別忘了來看。”
顧時雪悶悶地應了一聲。待到唐娟離開房間,關了門,陸望在顧時雪枕頭邊上無奈地笑道:“你都自閉兩天了,怎麼,人長在被子裏了?”
顧時雪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天花板,道:“陸望,你知道嗎,我現在發現,有些事情,原來是拼盡全力也做不到的。”
陸望稍稍嚴肅了一點,原來這姑娘是在糾結這件事。他仔細想了想,笑道:“你這麼說倒也沒錯。畢竟咱們是人,又不是神。哪怕是神仙.......比如我,你看,我連點石成金都不會。人的能力原本就是有極限的,哪怕不做人了,也有極限。”
顧時雪臉色更苦。
蘇瑤在旁邊噗嗤地笑出來:“陸公子一向聰明,怎麼也會突然犯蠢?”
“啊?”陸望有些迷惑。
顧時雪欲言又止了一下,像是有些難爲情,將被子又往上提了提,把自己的整個腦袋都罩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小姑娘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道理我又不是不懂.......我不想聽你講道理,我就想你安慰我一下.......”
陸望恍然大悟:“你早說嘛!”
顧時雪張牙舞爪,做猙獰狀:“我們連這點默契都沒有?!”
陸望給了她一個貓貓擁抱。顧時雪安靜下來,過了幾秒鐘,吐出一口濁氣,道:“其實在我爹孃離世之後我就.......特別不能接受這種失敗。我也說不出,就感覺要將好東西都死死抓住一樣,勝利也是。我很害怕失去。”
“不過.......”顧時雪的精氣神逐漸回升上來,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她似乎是想要說點什麼勉勵自己的話,話語湧到嘴邊,稍微停頓了一下,顧時雪笑道:“一切不能毀滅我的,都會使我變得更強。”
這是西陸某個哲學家的名言。
陸望鼓掌道:“好!很有精神!”
陸望道:“對了,我我本來還想提醒你,今天下午王星憐就要到龍城來了。”
顧時雪一腳將被子踢翻,噌地坐正:“王星憐要來?你怎麼不早說?”
陸望鑽進被窩裏:“你們不要管我,我自閉.......”
顧時雪立馬笑出了聲,揪着陸望的後頸肉將他提起來:“你還嘲笑我?”
陸望哼了一聲,兩隻前爪抱胸,很是大無畏。就嘲笑了,怎麼的,你還能不給貓糧?
顧時雪敲了陸望一下:“不說了。咱們去接王星憐去。”
嗯......顧時雪心想,等把王星憐接回來,不知道花十娘又會是什麼反應。
.......
下午一點,王星憐身負劍匣,騎着馬來到城外,抬頭看着那座天下首善的巨城。
心情有些小不愉快。
她本來是想開着自己心愛的小車車來的。沒想到一口氣嘟嘟嘟開出了百餘里之後,車子出了點兒小問題,拋錨了。當時荒山野嶺的,自然找不着修車的地方,王星憐也不知道怎麼的心裏冒出來一股莽氣,想着我堂堂大匠師還能不會修車?正好看看這外國的玩意兒是個什麼結構。
於是就把車給拆了。
然後檢修一番,沒找到問題,接着裝回去的時候,發現多出來好幾個螺絲......
她的車就這麼徹底壞了。
王星憐哀嘆一聲。這會兒若是能開着車入城,那多帥?騎馬就......普通了一點兒。
王星憐在龍城玄鼎門的城門洞處下馬,而後遞交了牒子,牽馬入了城。士兵原本打算檢查一下她的劍匣,但王星憐多塞了點兒錢,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入城之後,王星憐東張西望,忽然間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顧時雪帶着陸望,就在路上衝她招手。他鄉遇故知?王星憐大爲驚喜,上前道:“好巧啊。”
顧時雪笑道:“不巧,我和王姐姐心有靈犀,心血來潮過來一趟,就找到你了。”
王星憐眯眼笑道:“那咱倆還挺有緣的。對了,我當初送你的追魂翅呢?”
顧時雪咳嗽一聲:“這.......應該.......在九門提督崔鎮嶽的手裏?”
王星憐嚇了一跳:“那不是個九境嗎?你難不成拿這玩意兒去暗算一個九境,這不是找死?”
顧時雪道:“說來話長了,我一會兒再和你聊。王姐姐是不是還沒找着入住的地方?要不去我住的那個客棧吧。那個老闆娘,人美心善,還做的一手好酒好菜。”
王星憐點頭笑道:“行啊。”
顧時雪於是替王星憐牽着馬走在前面帶路,兩人說起這段時間的事情。王星憐這一個多月來,在南城和淮遠四處奔波,大力推行禁菸的事情,好不容易讓各大門派和世家表態,兩位總督也都點了頭。這些地頭蛇同意之後,事情就好辦了許多,禁菸一事空懸了許多年,眼下終於是能落地了。
顧時雪讚道:“王姐姐能辦成這事兒,功德無量啊,以後必然青史留名。”
王星憐笑道:“你再誇我,我可就真要飄了。”
王星憐又道:“來的路上我便聽聞,京城有個叫陸雪的年輕女棋手,和泉道策戰至平局。你說,是不是你?”
顧時雪靦腆一笑,默認了。
王星憐用力拍她一把:“厲害!”
王星憐又拍了拍自己背後的劍匣,道:“這麼說你是和泉道策見過面了?我這次出門,帶上了些正兒八經的好東西,想和泉道策的那一把刀比一比。”
顧時雪欲言又止了一下,道:“王姐姐,其實.......前段時間,劍仙莊遊曾和泉道策一戰。”
王星憐眉毛一挑:“然後?”
顧時雪道:“泉道策拔刀了。兩人.......平手。莊遊的劍都被斬斷了。”
王星憐沉默了一陣,道:“那我就.......不去挑戰人家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劍仙小心眼
顧時雪領着王星憐進入客棧。花十娘掃了一眼:“嗯,九境啊.......”
又是一個九境。
不過如此!
顧時雪有些驚訝:“十娘,你這回居然沒有被嚇一跳?”
花十娘冷哼一聲,心想有本事你再帶個九境回來。她的抵抗力已經被鍛鍊得很高了,除非哪天顧時雪拉過來一個十境,不然她都不會太驚訝了。
花十娘道:“不過我算是看出來了,你人緣長輩緣是真好。尋常江湖人一輩子都很難見到一個九境,你說說,你現在認識幾個了?”
顧時雪掐指一算,笑道:“九夏的大部分九境我都見過啦!至於能攀上關係的......嘿嘿,起碼有一半!”
天下前五人,也就黃世尊不太熟。越知難教主雖然沒見過,但那是她師孃!
王星憐則被另一人吸引了注意——是正在喝酒的莊遊。九境的氣場就如雪夜燭火般明顯,花十孃的客棧被龍氣屏蔽天機,但一進入客棧,王星憐立馬嚇了一跳,另一個九境?再結合顧時雪方纔說的劍仙莊遊一事,王星憐立馬猜出那相貌平平的男子身份,拱手道:“前輩可是劍仙莊遊?”
莊遊喜上眉梢,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髮型:“你是?”
“百辟樓,王星憐。”
“哦哦哦!”莊遊拍着膝蓋大叫,這人他知道啊,顧時雪說過!莊遊心念一轉,還真是瞌睡送來了枕頭,他正打算給自己的斷劍重鑄一下呢。莊遊立馬擺出一副逍遙高人的姿態,笑道:“行禮就不必了。百辟樓鼎鼎大名,我也有所聽聞,遺憾的是,一直沒能去拜會一下。”
王星憐此時忽然想到一件事。
莊遊也想到了一件事。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生出些許默契。王星憐將自己的劍匣取下來,道:“前輩,我這次來京城,主要是想和泉道策的那一把刀比一比,看看我鑄的劍,和出雲的刀比之如何。但我劍道修爲不高。”
莊遊笑道:“我的佩劍斷了,正缺一把好劍。”
王星憐將劍匣往地上一放,匣中鏗鏘玉龍鳴,有一劍未曾出匣,便已是劍氣衝雲霄!顧時雪生出幾分好奇,和王星憐對視了一眼,王星憐明白她意思,笑道:“你小心。”
顧時雪試探性地朝着劍匣伸出手去,距離三寸左右,掌心忽然刺痛,如同觸電般縮手後低頭看去,手掌上竟是滲出許多新鮮血絲。顧時雪若有所思,王星憐不愧是的當世首屈一指的大匠師,這回來京城,赫然是拿出了自己的真本事。匣中這一柄劍所藏意氣之盛,是她生平僅見。
比青君還好.......
莊遊眉毛微微挑起,有些心動:“這一劍.......”
王星憐笑道:“名爲八方。”
莊遊伸手一招,劍匣驟開,地面上像是炸開一圈氣浪,一道流光飛入他手中。握劍之後,以莊遊爲圓心,天地間氣機一瞬朝着四面八方傾瀉,如同一泓銀河落地。
顧時雪被那洶湧氣浪逼退兩步。花十娘出手重新穩住客棧內部的絮亂氣機,哀怨道:“桌椅都被吹亂了。”
莊遊仔細端詳着手中之劍。此劍劍身挺直,分八面研磨,較之尋常的四面劍更厚更長,劍刃由兩度弧曲而伸出,樸實無華,卻也鋒芒畢露。莊遊屈指一彈,劍鳴聲如雛鳳之音,清越無雙。莊遊忍不住笑道:“確實是一柄好劍。”
王星憐道:“這一柄劍,天下再也沒有比前輩更合適的主人了。”
莊遊有些不好意思,靦腆笑道:“這就送我啦?不太好吧,咋一見面就送定情信物呢.......”
王星憐:“嗯?”
莊遊咳嗽一聲:“我先去找泉道策。”
莊遊一步便從客棧跨出。
.......
另一邊,出雲使館,泉道策正在和弟子鵺覆盤當日的棋局。這回泉道策切換了一下角色,將自己當成陸雪,和自己對弈,結果叫人瞠目,他的表現還不如真陸雪要好,在中盤落後之後,黑子在白棋面前只能艱難求活,斷然無法做到那種不可思議的翻轉。
鵺越下越是驚歎,道:“那個陸雪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啊,怎麼能下出如此手筋,簡直就是鬼手!”
泉道策笑道:“她當時棄大龍,和我劫爭,的確是最好的應對了,其他方式無論如何都會輸。九夏果然還是有人才的。”
泉道策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一下,問道:“鵺,這些天你在九夏龍城,有沒有什麼感受?”
鵺想了想,道:“比起我們出雲,似乎有一股.......陳腐。我本來還對這裏很嚮往的,但來了之後,就沒這種感覺了。”
泉道策平靜地道:“九夏太大了。帝國統治和儒學的文化鉗制歷經幾千年,早就進入了高度的靜滯,死氣沉沉的社會,想要喚醒民智,就需要極大的刺激。出雲船小好調頭,九夏卻不能,大船隨意調頭,會觸礁的。所以九夏的改變,遠遠比我們出雲要艱難。這就是出雲的幸摺!�
鵺有些迷惑起來
:“師父,你對九夏的感情似乎頗爲複雜?”
泉道策笑了笑:“兩國一衣帶水幾千年,如何能不復雜。”
鵺問道:“那你到底怎麼看九夏呢?”
泉道策搖頭:“不去看。我是出雲人。我看九夏就像是在照鏡子,最後還是在看出雲。如今正是一個快速變化的社會,出雲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
泉道策忽然起身道:“你去通知其他人避讓一下。”
鵺還不明所以。但幾秒之後,一股令人窒息的凌厲氣勢忽然從高處落下,就像是有人搬來一條天河往這邊淋了過來。鵺喫了一驚,泉道策伸手一招,那柄御神器水龍吟寸寸出鞘。
莊遊落在出雲使館的屋頂上,笑道:“泉兄快出來和我過一招,就一招!別躲在屋子裏,不然一不留神打壞了建築多不好啊,還要賠錢。”
泉道策拖刀而出,道:“前輩似乎是尋到了一柄好劍。恭喜前輩了。”
莊遊道:“此劍名爲八方,乃是百辟樓王星憐所鑄,特意告訴你一聲。”
泉道策正色道:“百辟樓技藝果然高超。”
莊遊嘆道:“可惜再好的劍,也比不上我過去的那一柄配劍用起來順手.......”
他將八方劍抖出一個劍花,又道:“你準備好沒有?”
泉道策將那一柄一丈四的巨型太刀拖在身後,雙手握住刀柄,體內氣海如烘爐沸騰,而後謹慎道:“請前輩出手。”
莊遊也不客氣,一劍落下,與此同時,泉道策發出一聲怒吼,長刀裂地斬出。
風雲怒卷。
一道飛瀑直落人間,煙蒼蒼,雷琅琅,浩浩蕩蕩如河江。
恰似天人側臥一肱張,力能撐開八萬四千丈,放出青霄九道銀河霜。
而後就是噼裏啪啦巨響如層冰崩摧,玉山頹倒。
一朵塵雲從使館的院中升起。
莊遊哈哈大笑,御劍飄搖而去,說不盡的神仙風流。
過了好一陣子,泉道策才從地裏爬出來——他被莊遊一劍下來,整個人如釘子般砸入地裏,姿態有些狼狽。鵺大聲趕走了使館的其他工作人員,然後跑上前來,關切道:“師父,你怎麼樣?”
泉道策悶哼道:“我倒是沒怎麼受傷,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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