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紫罗天
不知走了多久,光羽的光芒忽然變得異常明亮,溫熱的觸感幾乎要灼傷人的掌心。
阿爾託停下腳步,抬起頭,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荒地。
荒地的中央,一塊巨大的石頭孤零零地聳立着,像是被遺忘在時間盡頭的紀念碑。石頭的表面爬滿了青苔,可石頭的頂端,卻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塵埃。
而在那塊巨石的頂端,安靜地躺着一封信。
而在那塊巨石的頂端,安靜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邊角微微卷起,可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致吾愛·羅莎。
時光似乎格外溫柔地保護了它。
一百年了。
這封信在異空間的巨石上,安安靜靜地躺了一百年,沒有被魔物損毀,沒有被地脈的力量侵蝕,就那樣等着,等着有人來將它取走,送到那個等了它百年的人手中。
阿爾託的呼吸,驟然停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清秀騎士。
清秀騎士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封信上。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雙一直平靜而清澈的眼睛裏,此刻翻湧着複雜的情緒——震驚、茫然、痛苦、思念,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溫柔。
無數破碎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閃過:風起地的蒲公英、少女溫柔的笑容、臨行前的約定、地脈暴走的紅光、還有那封被他緊緊護在懷裏、卻最終沒能送出去的信…
“我…”
清秀騎士的聲音在發抖。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頭,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記憶的深處衝出來。那些被遺忘了百年的畫面,那些被封印了百年的情感,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
“我是…魯斯。”
他低聲說,聲音裏帶着哭腔。
“我是魯斯。”
阿爾託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猜對了。
這個在異空間裏醒來、不記得自己是誰、只知道在等一個人的清秀騎士,就是魯斯——那個百年前孤身踏入迷霧、以自身平息地脈暴走、卻再也沒能回來的騎士。
原來,在犧牲自己平息地脈異常之後,魯斯的靈魂也放不下羅莎。
他不願意進入地脈,不願意就這樣離開那個等他的人。
正好這片異空間在地脈暴走中撕裂成形,他的靈魂便和那封沒能送出去的信一起,被吸進了這裏。
百年來,他一直在沉睡。
直到阿爾託的到來,直到那陣丘丘人的嚎叫,直到他下意識地張弓搭箭——沉睡了百年的靈魂,纔再次甦醒。
“羅莎……”魯斯低聲念着這個名字,眼淚從他的眼眶中滑落,砸在腳下的碎石上,“她……她還在等我嗎?”
“她一直在等。”阿爾託輕聲說,“等了一百年。”
魯斯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走到巨石前,顫抖着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那封泛黃的信。指尖觸碰到信封的一瞬間,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縮了一下,隨即又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它,彷彿握住的不是一封信,而是那個等了他百年的人。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哽咽,“羅莎,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阿爾託沉默地站在一旁,沒有打擾他。
過了很久,魯斯才緩緩轉過身,望向阿爾託。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方纔的迷茫,只剩下一種歷經百年沉澱後的平靜與溫柔。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來這裏,謝謝你……喚醒了我。”
阿爾託搖了搖頭:“該說謝謝的人是我。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已經死在那羣丘丘人手裏了。”
他頓了頓,望向魯斯,目光鄭重:“魯斯,跟我一起出去吧。羅莎……她就在舊所裏,哦,就是千風神殿,她等了你一百年,她應該見你一面。”
魯斯沉默了。
他低下頭,望着手中的信,又望了望四周灰濛濛的荒原,許久,才緩緩搖了搖頭。
“我出不去。”他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的靈魂和這片異空間綁在了一起。百年前,是我以自身爲引平息了地脈暴走,我的靈魂已經和這裏的地脈之力融爲一體了。”
他抬起頭,望向阿爾託,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如今的我,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永遠待在這裏,和這封信一起,再沉睡一個百年、千年,直到這片異空間徹底消散。”
“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
“進入地脈。”
阿爾託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說什麼,可魯斯卻先一步開口了。
“請告訴羅莎。”魯斯的聲音溫柔得像風起地的長風,“我在地脈中等她。”
“無盡的地脈循環,總有一天,我們兩人的靈魂會碰撞在一起。到那時候……我們將永遠不分離。”
他將手中的信,輕輕放在了巨石上。
然後,他後退了一步,朝阿爾託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那笑容裏,有遺憾,有不捨,有百年的思念,也有一種終於可以放下的安寧。
“拜託你了,騎士。”
話音落下的瞬間——
魯斯的身體開始化作金色的光點。
那些光點從他的腳下開始,一點一點地向上蔓延,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又像融化在陽光裏的雪。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可那雙眼睛,始終溫柔地望着阿爾託,像是在望着某個遙遠的人。
“羅莎……”他最後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等我。”
然後,他徹底化作了漫天的光塵,消散在灰濛濛的荒原上。
那些光塵沒有四處飄散,而是緩緩地沉入了地下,融入了異空間的地脈之中。
他選擇了地脈。
選擇了在無盡的循環中,等待與她重逢的那一天。
荒原上,只剩下阿爾託一個人,和巨石上那封泛黃的信。
還有——
一套銀灰色的鎧甲。
魯斯的鎧甲,留在了原地。
阿爾託走到巨石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將它貼身收好。然後,他蹲下身,輕輕撫摸着那套銀灰色的鎧甲。
鎧甲的樣式古老而精緻,胸口處刻着西風騎士團的徽記,肩甲上有一道湝的劃痕——那是百年前戰鬥留下的痕跡。
阿爾託的呼吸,驟然停住了。
他想起來了。
這套鎧甲……
不就是萊芬德房間裏那張褪色畫像上,魯斯和羅莎合照時,魯斯身上穿着的那一套嗎?
畫像上的男子穿着騎士鎧甲,看不清臉面,可那鎧甲的樣式、那胸口的徽記、那肩甲上的劃痕——和眼前這一套,一模一樣。
阿爾託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手中的信,又望了望地上的鎧甲,忽然明白了魯斯的用意。
他留下了鎧甲。
留下了這副可以讓阿爾託“扮演“他的鎧甲。
天使說過,需要一位騎士扮演魯斯,藉着那枚藍色髮飾證明身份,對羅莎說出那句遲到百年的“我回來了“。
而現在,魯斯把他的鎧甲,留給了阿爾託。
這是他最後的囑託。
也是他最後的溫柔。
阿爾託深吸一口氣,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然後,一件一件地穿上了魯斯的鎧甲。
鎧甲很合身,像是爲他量身定做的一樣。銀灰色的金屬貼在身上,帶着一種跨越百年的溫度,彷彿魯斯的靈魂,還殘留在這副鎧甲之中。
他將那封泛黃的信小心地揣進懷裏,握緊了腰間的騎士劍。
然後,他轉過身,朝着來時的方向走去。
光羽在他掌心微微發光,指引着歸途。
灰濛濛的荒原上,穿着百年前鎧甲的騎士,一步一步,朝着光門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後,那塊巨石孤零零地聳立着,像是一座無聲的紀念碑。
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羅莎的歌聲,還在溫柔地哼着,循環往復,永不停歇。
她等的人,終於要回來了。
…
光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阿爾託重新站在了千風神殿的最深處。
地脈的異常還在繼續。
赤紅色的熒光在地面上蜿蜒爬行,整座神殿都在微微震顫,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躁動而危險的氣息。
可阿爾託沒有絲毫猶豫,循着記憶中的路線,大步朝舊所的方向走去。
他身上穿着魯斯的鎧甲,銀灰色的金屬在赤紅色的地脈熒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澤。
胸口的騎士團徽記、肩甲上的劃痕,每一處細節都與百年前一模一樣。
懷裏揣着那封泛黃的信,掌心握着天使賜予的光羽,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堅定。
當他推開舊所大廳的門時,萊芬德正站在大廳中央。
黑鐵覆面的頭盔已經摘下,火紅的髮絲在震顫的火光中飛揚。
他周身的火元素神之眼亮得驚人,一道熾熱的火元素屏障將羅莎的虛影護在中央,將躁動的地脈之力擋在外面。
聽見開門聲,萊芬德猛地回過頭。
當他看見阿爾託身上那套銀灰色的鎧甲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他的聲音在發抖,火紅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套鎧甲,“魯斯的鎧甲。”
阿爾託朝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我找到他了。也找到了信。”
萊芬德的呼吸頓住了。
他望着阿爾託,望着那套跨越了百年時光的鎧甲,眼眶忽然紅了。(盧老爺演技大爆發)
一百年了,他的家族守了一百年,終於…終於有人把那個沒能回來的人,帶回來了。
“她呢?”阿爾託問。
萊芬德側身讓開,露出了身後那團幽藍的虛影。
羅莎還在哼着那支歌。
她背對着門口,髮間那枚藍色的髮飾在幽藍的微光中黯淡無光,裙襬微微飄動,像浸在水裏。
她的歌聲溫柔而哀傷,循環往復,永不停歇,像是在與地脈的躁動遙相呼應。
阿爾託深吸了一口氣。
他將騎士劍解下,放在一旁,然後從懷裏取出那封泛黃的信,攥在手中。
他朝萊芬德看了一眼。
萊芬德會意,緩緩撤去了火元素屏障,退到了大廳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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