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端风浅
唐三如今已經在大陸上游歷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走過被戰火蹂躪過的邊境地帶,也走過那些尚未被戰火觸及的偏遠村落。
他見過武魂教國的軍隊在行進時的整齊佇列,也見過童話帝國的斥候小隊在邊境線上的巡邏路線。
唐三注意到大陸上的局勢已經徹底改變了。
當他最初離開昊天城的時候,這片大陸上還存在著一分為二的格局,武魂殿和反武魂聯盟對峙,各自佔據著大陸的一半區域。
但如今他途經的每一座城池,聽到的每一次交談,都在向他傳遞同一個資訊:反武魂聯盟已經不存在了。
他聽說了星羅帝國的覆滅,聽說了綜合聯盟的短暫存在與迅速解體,也聽說了童話帝國的建立和它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的領土擴張。
唐三還在酒館裡聽到過幾段關於那個被稱為伊娃的女人的議論,有人說她是大陸上最聰明的女人,有人說她是比武魂殿更可怕的野心家,也有人說她遲早會與武魂殿正面對決。
但唐三對這一切並不關心。
他對昊天宗沒有歸屬感,對唐昊也沒有親近感,對於那個生了他卻從未真正成為他父親的男人,他唯一剩下的情緒只是一種近乎淡漠的疏離。
唐三在離開昊天城之後從未主動給唐昊傳過任何訊息,也沒有關心過昊天宗在大陸變動中的處境。
他偶爾會路過那些正在更換旗幟的城池,然後繼續前行。
他心中最在意的,只有一個人——辛德瑞拉。
唐三已經找了很久了。
從離開昊天城開始一路西行,他走過山川、平原、河流和荒漠,沿途留下的每一處痕跡都和他記憶中的某些資訊對得上。
但總是差那麼一點,不是早了一步就是晚了一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刻意與他保持著一段恰好無法跨越的距離。
唐三站在街角那棵老榆樹的陰影下,沉默了一會兒,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壓回心底,然後拉了拉斗篷的帽簷,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暮色中的人群,像是無數個普通旅人中的一個,無聲無息地穿過這座剛剛被納入新勢力的城池,繼續朝著他認定的方向前進。
而與此同時,在武魂城教皇殿內,比比東正坐在那張寬大的寶座上。
她面前攤著一幅剛剛繪製完成的勢力分佈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清晰地標註著童話帝國和武魂教國的控制區域。
她的目光在那條貫穿大陸中部的分界線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那雙紫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條分界線劃分了童話帝國的北面,也劃分了她無法觸碰的土地。
她原本的計劃是在星羅帝國覆滅之後順勢北上,將整個大陸剩餘的區域一併收入手中,但伊娃的動作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
她還沒來得及完成對新佔領區的整編,伊娃的軍隊就已經推進到了那條後來被雙方預設為分界線的位置上。
等到她終於騰出手來處理北方方向時,那條線已經被踩實了,像是已經在時間中固定下來了一樣。
比比東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反覆掂量著什麼。
她曾經以為只要天鬥帝國和星羅帝國相繼覆滅,統一大陸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但伊娃的存在讓這個時間被無限拉長了,而且以那個女人的速度和手腕,她不會在原地停留太久,她一定也在準備著下一輪的行動。
比比東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地圖上。
她知道自己只需要再等一段時間,羅剎神考已經接近終點了。
只要她能踏入那個境界,伊娃的軍隊規模、領土縱深、封號鬥羅數量,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在神明面前,凡人的力量差距只是一層可以被輕易踏碎的薄冰。
……
龍界深處,那片永恆昏黃的光芒正在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方式緩慢地流動著。
那些沉睡在龍界各處的龍骨依舊沉默地臥在大地上,像是被時間凝固的巨獸遺骸,每一根骨骼都在以屬於它們自己的節律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光暈。
自從帝天和紫姬進入龍界以來,已經過去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他們最初只是安靜地待在這片空間的邊緣,觀察著希蘇如何處理那些被喚醒的龍魂,如何引導那些破碎的意識重新凝聚成形,如何讓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龍骨重新泛起生命的微光。
那是一個極其緩慢、極其耗神的過程,每一次喚醒都如同將一顆被埋在深海淤泥中的種子重新打撈到陽光能夠照到的地方。
然後小心翼翼地剔除那些附著在它表面的、被時間反覆沖刷之後留下的舊殼。
帝天第一次看到希蘇喚醒一道龍魂時,他站在那座龐大的龍骨前方,金色的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正在緩慢凝聚的光芒。
他看著那些細碎的光點從龍骨表面升起、匯聚、交織成一團溫暖的光暈。
他感受到了那股屬於龍族本源的氣息正在從沉睡中被重新喚醒,像是有一根被埋藏了太久的風箏線,正在被一雙比想像中更加沉穩的手緩緩拉緊。
他當時想要上前幫忙。
但他剛邁出一步,希蘇便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琥珀色的龍瞳中沒有任何責備的意味,卻帶著一種極其平靜的、如同陳述事實般的拒絕。
事後,希蘇告訴帝天,“你現在還不夠。想幫忙,至少先成神。”
帝天在那句話之後沉默了許久。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在那座龐大的龍骨前方,金色的豎瞳中倒映著那些正在緩慢凝聚的龍魂光點。
他看到那些光芒在希蘇的引導下逐漸成形,感受到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意識正在被重新喚醒。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光點已經完成了它們的凝聚,久到希蘇已經轉向了下一具龍骨,久到紫姬走到他身邊看了他一眼,他都沒有移動過位置。
然後他轉過身,朝龍界深處走去。紫姬沒有跟上去。
帝天在龍界深處找到了一處相對安靜的區域。
那裡沒有堆積如山的龍骨,沒有正在被喚醒的龍魂光芒,只有一片被永恆昏黃的光芒徽值目諘缈臻g。
地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有一種堅硬的質感,像是被反覆壓實過的古老岩層。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帝天將意識沉入自己體內,讓那些在他身體中奔湧了八十多萬年的能量開始向同一個方向流動。
那些力量像是無數條被分流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匯入大海的通道,正在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方式重新排列、重新組合、重新定義自己存在的形態。
第572章 天使神考
帝天沉浸在那片由自己體內湧出的黑暗中,已經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了。
在他八十多萬年的漫長生命裡,有過無數次的靜坐、調息、衝擊瓶頸,但從未有一次像此刻這般,讓他的意識與周圍的空間如此徹底地融為一體。
他能感知到自己體內的能量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重組。
那些在他經脈中奔湧了無數年的魂力,那些銘刻在龍鱗深處、只在他情緒劇烈波動時才會浮現的黑暗法則碎片,此刻正如同被熔爐重新熔煉的金屬,開始向著同一個方向流淌。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跳動,都讓那股正在匯聚的力量變得更加凝實。
像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正在他的胸腔深處緩慢成形,那黑暗並不空洞,反而帶著一種極其古老的、如同世界初生時便已存在的厚重感。
帝天睜開眼。
他的金色豎瞳已經變了顏色。
那金色並未消退,但在金色下方,一層更深邃的、如同深淵最底部的墨色正在緩慢地湧上來,金色與墨色交織,映照在他瞳孔深處時呈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金銀交錯的質感。
他周身的氣息在這一刻完全改變了,不再是那種被壓縮了八十多萬年、勉強維持在凡俗巔峰的厚重感,而是一種突破了最後一層薄壁之後、再也無需收斂的自然擴散。
他緩緩抬起右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些覆蓋在掌心的黑色鱗片正在以一種新的方式閃爍著細碎的光澤。
那些光澤並不明亮,更像是從鱗片自身深處透出來的,每一片鱗片都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確認著某種新的狀態。
帝天知道自己已經跨過了那道門檻。
黑暗龍神的權柄如同一條剛剛被允許流淌的河流,正在他的感知中緩緩展開。
他能感覺到那些曾經被世界規則阻擋在外的領域,如今正以一種自然而然的姿態向他敞開。
他對黑暗、對陰影、對那種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深色地帶的感知,正在以超出他過往所有經驗的方式變得更加敏銳和清晰。
帝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坐在原地,感受著那股正在體內緩慢流淌的全新力量,而後他微微側過頭,看向遠處那道正在閉目修煉的身影。
希蘇懸浮在龍神頭骨前方,周身流轉的七彩光暈如同呼吸般平穩地起伏著。
她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那雙琥珀色的龍瞳在看向帝天所在的方向時,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會如此。
帝天站起身,黑色的長袍在他身後無聲地展開,邊緣處流轉著一層極淡的墨色光暈。
他能感受到自己周身的空間正在以極其細微的方式對他做出回應,像是那些本來中立的虛空終於願意承認它的存在。
帝天朝著希蘇的方向輕輕頷首,然後盤膝坐下,開始適應自己剛剛踏入的新境界。
……
武魂城,供奉殿。
穹頂的金色光暈如同千百年來一樣,從六翼天使神像的肩頭緩緩流淌而下,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鋪開一片溫潤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靜而古老的氣息。
千道流站在天使神像的正前方,深藍色的長袍垂落在腳邊,銀白色的長髮在光暈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沒有回過頭,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背對著供奉殿深處那道正在緩緩開啟的秘境之門。
那扇門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開啟過了。
千道流記得上一次它被推開時的情景,那時候千仞雪穿著一身素白的修煉袍,步伐平穩地跨過門檻,沒有回頭,只是對他說了一句“我去了“,然後那扇門就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在那之後的日子裡,千道流每一天都會在這座供奉殿中等待。
有時候他站在天使神像前,有時候他坐在殿側的蒲團上閉目調息,有時候他會走到那扇緊閉的門前停下腳步,抬起手想去觸碰它,卻總是懸在半空中片刻,又緩緩垂落。
他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
供奉殿內的光陰如同被什麼東西緩慢地拉長了,每一日都像是在重複著同一個節奏,晨曦從彩繪玻璃窗的東側滑向西側,然後暮色接替它完成同樣的路線。
千道流已經很久沒有去數過那些日子了,他只是在等待著那扇門重新開啟的時刻。
而此刻,它正在開啟。
那道縫隙起初只是一條極其細微的線,像是門縫邊緣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緩慢地推動著它。
金色的光芒從那條縫隙中滲透出來,與供奉殿內原有的光暈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亮、更純粹的質感。
千道流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天使神像的面容上,但他的手指已經在袖中輕輕收攏,指腹不自覺地按壓著掌心。
那道縫隙越來越寬,金色的光芒也越來越盛,如同一扇被緩緩推開的窗扉,將內外兩個空間重新連線在一起。然後,那道身影從光芒中走了出來。
千仞雪的腳步踩在供奉殿的大理石地面上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穿著一身簡樸的白色長袍,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面容在金色光暈的映照下顯得比以往更加清晰,眉宇間那種長時間沉浸在某種狀態中才會有的沉靜感還沒有完全消退。
她的額頭正中,那枚金色的小劍紋路依舊靜靜地印在那裡,但它的光芒比千道流記憶中更加溫潤、更加內斂,像是已經被反覆打磨過無數次,終於呈現出了屬於它自己的完整形態。
千道流轉過身。
他的動作比平時略慢一些,像是需要那片刻的時間來確認自己確實看到了那道身影,確認那扇門確實已經重新打開了,確認她確實站在了那裡。
千仞雪迎著千道流的目光,沒有立刻說話。
她能感覺到供奉殿內的空氣依舊是她熟悉的那種,古老而靜謐,帶著天使神力特有的神聖質感。
她在那片光芒中站了太久,久到那些屬於這裡的氣息在她感知中變得陌生而清晰。
“爺爺。”她終於開口。
千道流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千仞雪,目光在她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確認她的狀態是否安好。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千仞雪周身那些正在緩慢收斂的氣息,那是一股凌駕於封號鬥羅之上的存在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已經完成了某種質變,只差最後一步便能徹底穩固下來。
“感覺如何?”他問。
千仞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攏又鬆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態。
“很好,”她說。
“前八考已經完成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千道流能聽出她語氣中那一絲無法掩飾的滿足,那是等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道路在眼前鋪展開來時才會有的平靜。
千道流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當然知道前八考意味著什麼。天使九考從第一考到第八考,每一考的內容都不同,難度依次遞增。
千仞雪能走到這一步,已經證明了她與天使神位的契合度遠超千道流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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