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端风浅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攥著戰報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角被捏出了幾道細小的褶皺。
他早就預料到這場戰爭可能會有點艱難,但他沒有預料到竟然會這麼艱難。
武魂殿在南線一口氣派出了四位封號鬥羅,其中蛇矛鬥羅佘龍的戰鬥力尤為兇悍。
他的長矛如同活物一般,每次出現都精準地貫穿星羅帝國的陣型薄弱處,將一支又一支精銳隊伍切割開來。
更讓戴天風頭疼的是,武魂殿不僅派出了封號鬥羅,還投入了大量經過嚴格訓練的高階魂師部隊。
那些魂師的等級雖然並不算高,大多數在魂宗到魂王之間,但他們的配合極其默契,戰術執行精準,作戰意志也遠超星羅帝國這邊臨時徵召的部隊。
星羅帝國的優勢在於兵力的數量,在於那些經過多年訓練的正規軍。
但在高階魂師對抗和封號鬥羅級別的壓制面前,數量的優勢被大幅削弱,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一種負擔。
那些大量的低階士兵在封號鬥羅的魂技餘波面前毫無抵抗之力,一次範圍覆蓋就足以摧毀整個方陣計程車氣。
戴天風放下那份戰報,轉過身,看著攤開在桌面上的地圖。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傳令下去,各部隊暫時後撤到第二道防線,不要急於反攻。等確定了武魂殿的後續部署再做打算。”
而此刻,北境的情況則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北境的戰線上空,硝煙確實存在,卻遠沒有南方那般濃烈得遮蔽天日。
北境和武魂殿雙方的軍隊也確實發生過幾次接觸,但規模都不大,像是兩支都在刻意控制著力道的拳手,試探性地碰了一下對方的拳頭,然後各自後退半步,重新拉開距離。
偶爾有斥候在邊境地帶遭遇,互相試探著打一架,死傷幾個人,然後各自撤回防線。
偶爾會有小規模的攻城戰,北境聯軍嘗試著對幾座武魂殿佔據的邊境小鎮發起進攻,武魂殿的守軍抵抗一陣,然後主動後撤,將那些小鎮拱手讓出。
但再往前推,武魂殿的防線就會變得異常堅固,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界限橫亙在那裡,雙方都默契地不再越過。
鐵門關城牆上,伊娃站在垛口後方,夜風將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拂起。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暮色徽值钠皆希吹竭h處武魂殿軍營的燈火正在一盞接一盞地亮起,與她這邊城牆上的火光遙相呼應。
她知道武魂殿在南線調集了大量兵力。
她也清楚西線的三宗聯盟正在苦苦支撐。但她更清楚,比比東對她這個方向的態度,與其他方向截然不同。
伊娃沒有去深究其中的原因,她只是巧妙地利用了這個局面。
第561章 情緒與治療
伊娃需要時間休整,需要時間來消化那場大捷之後的戰果,需要時間讓那些剛剛歸附的降軍徹底融入北境的體系之中。
所以她願意維持這種心照不宣的對峙,只要武魂殿不主動向北境發動大規模進攻,她也不會急於向南推進。
而且,她也確實有意讓其他勢力先去消耗一下他們和武魂殿的實力。
星羅帝國和三宗聯盟的軍隊在正面戰場上承受的壓力越大,武魂殿的兵力就會被牽制得越多,等到其他戰線都打得筋疲力盡的時候,北境這支儲存完好的力量,才會成為決定勝負的那枚棋子。
小舞就是在這樣一片既不激烈、也不平靜的戰場上,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戰爭的重量。
那天傍晚,她跟隨一支北境聯軍的斥候小隊執行了一次邊境巡邏任務。
任務本身並不複雜,只是沿著邊境線確認一處疑似武魂殿斥候活動的區域。但他們在返回途中與一支武魂殿的巡邏小隊遭遇了。
那場戰鬥持續時間不長,雙方都沒有攜帶重灌部隊,都是輕裝斥候配置。
小舞在戰鬥中用她慣常的方式解決了兩個對手,動作乾淨利落,甚至算得上輕鬆。
但當戰鬥結束,她站在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土地上,看著地上那幾具已經不再動彈的身影時,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站在那裡,手裡的短刃還滴著血,落在腳邊的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溼痕。
風聲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將遠處武魂殿軍營的方向傳來的隱約聲響送到她耳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指縫間那些還沒幹透的血跡,看著地上那幾張年輕的面孔。
那些面孔和她差不多年紀,甚至有的看起來比她還要小一些。他們躺在那裡,眼睛半睜著,像是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已經永遠失去了反應的機會。
小舞忽然覺得有些茫然。
她以為自己會感到快意,畢竟那些人是武魂殿計程車兵,是敵對陣營的人。
但她發現自己並沒有那種感覺,那種她預想中應該出現的、屬於復仇的快感,在她心裡完全沒有浮現。
她只是覺得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她體內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一個不大不小、卻又無法被忽視的空洞。
那天晚上回到營地後,小舞沒有直接回自己的營房。
她走到營地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地方,坐在一棵枯死的矮樹下,將短刃放在腳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不遠處,營地的篝火還在跳動著,士兵們圍坐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傳來幾聲壓低的笑,與遠處城牆上傳來的更鼓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和平年代一個普通的夜晚。
但小舞知道那只是假象。
她坐在那裡,心裡浮現出許多之前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問題。
那些被她殺死的武魂殿士兵,他們也有家人,也有自己在意的東西,也有在某個地方等待著他們回去的人。
他們曾經也像她一樣,站在自己陣營的隊伍裡,等待著上戰場的那一天。
只是他們等來的結果,和她不一樣。
夜風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涼意,將小舞垂落在肩頭的髮絲輕輕拂起。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臉頰,手指觸到皮膚時能感覺到一絲細微的黏膩。
那是白天濺到她臉上的血,當時沒來得及擦乾淨,如今已經乾涸結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她用力搓了兩下,將那層乾涸的血痂搓掉,露出下面被摩擦得微微泛紅的皮膚。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沉默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小舞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是誰。
朱竹清在她旁邊的地面上坐下,動作很輕,與她擦肩而坐,中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看著前方那片被暮色覆蓋的營地和遠處城牆的輪廓。
過了好一會兒,朱竹清才開口,聲音不高,清冷的聲線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模糊:“第一次上戰場?”
小舞沒有回答,但她攥著自己膝蓋的力度微微鬆了一些。
朱竹清也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暮色覆蓋的營地上,像是在等小舞自己願意開口。
又過了一陣,小舞的聲音才終於傳了過來,有點沙啞,像是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
“我以為殺他們的時候會有感覺……我以為我會高興,畢竟那是武魂殿的人,是敵人……但真正殺了的時候,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朱竹清沒有接話,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小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白皙,白天濺上去的血跡已經被她擦掉了,但她總覺得指縫間還殘留著那種粘稠的觸感。
“那些人都很年輕,有的看起來比我還小。”
“他們都只是普通計程車兵。”朱竹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是每個敵人都是你仇恨的物件。大部分人上戰場並不是因為他們想打仗,只是因為他們的立場和處境不同而已。他們和你一樣,都只是這盤棋上的棋子。”
夜風從營地外吹來,將遠處城牆上的旌旗拂得獵獵作響。
朱竹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然後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輕了一分,卻依舊平穩: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也像你這樣坐了一整夜。那時候我在想,那些被我殺掉的人,會不會也有什麼人在等著他們回去。”
小舞側過頭看她。朱竹清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像是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後來我想明白了。”朱竹清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戰爭從來不是乾淨的。你殺了他們,或者他們殺了你,都不會改變任何事。但你已經來了,你已經站在這條線上了,你要麼繼續走下去,要麼停下來被後面的人踩過去。”
小舞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你現在已經習慣了?”
朱竹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尖乾淨利落,看不出任何血腥的痕跡。
“沒有。”她的聲音很輕,“只是不再像第一次那樣想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將她們各自的臉龐分割成明暗兩半。
小舞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雙手修長白皙,和朱竹清的手一樣看不出任何痕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白天那種觸感還殘留在記憶裡,溫熱、粘稠、帶著鐵鏽般的氣味。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像是要把胸腔裡那塊無形的石頭也一併吐出去:“我沒事了。你回去吧,不用陪我。”
朱竹清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營地深處走去。
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被夜風和遠處篝火的噼啪聲吞沒,像是一滴融入河水的墨,不留痕跡。
小舞獨自坐在那棵枯樹下,又待了很久,久到營地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久到連遠處城牆上的更鼓聲都變得稀疏。
她看著那片正在變得安靜的營地,然後將短刃收回鞘中,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沾的塵土,朝自己的營房走去。
第二天清晨,北境的天空依舊灰白,帶著一層薄薄的寒意。
小舞按時出現在訓練場上,和往常一樣列隊、操練、執行任務,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偶爾在休息的間隙,她會不自覺地看一眼自己的手,然後很快又收回目光。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北境的戰線依舊維持著那種微妙的平衡,聯軍沒有大規模推進,武魂殿也沒有發動反擊。
那些小規模的摩擦還在繼續,有人受傷,有人死去,但整體上戰局並沒有出現劇烈的波動。
而小舞,也在這場看似平靜的拉鋸戰中,一點一點地調整著自己內心的節奏,將那些曾經被理想化的幻想與眼前的現實慢慢磨合。
她來北境是為了殺比比東,是為了給母親報仇,這個念頭依舊在那裡,像一簇被埋在心底的火焰。
但如今她也開始明白,戰爭不是她想像中那種可以快意恩仇的東西,是一條漫長而曲折的路。
而她還在這條路上走著,遠遠沒有走到終點。
……
星斗大森林。
晨光從東方的天際線緩緩鋪開,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在溼潤的林地上投下細碎而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混合著遠處生命之湖散發出的清冽水汽,將這片核心區徽衷谝黄瑢庫o而古老的氛圍之中。
帝天站在生命之湖岸邊一棵蒼老的古樹下,黑色的長袍在晨風中微微擺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平靜如鏡的湖面上,看著湖水中倒映的天光從暗藍漸漸轉為淡金,像是一幅正在緩慢展開的畫卷。
他的表情看起來與往常沒有什麼區別,依舊是那副沉穩到近乎冷淡的模樣,那雙金色的豎瞳中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但如果有人足夠熟悉他,就會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指正在極輕地蜷縮著,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事情。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有一段時間了。
不遠處,另一道身影正安靜地坐在一塊被藤蔓覆蓋的岩石上。
紫姬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長裙,長髮用一枚暗色的髮簪隨意挽起,幾縷碎髮垂落在耳際。
她沒有像帝天那樣站著,而是姿態略顯放鬆地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光同樣落在生命之湖的方向。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用眼神交流。他們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等待著。
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了好幾日。
自從新龍神的氣息降臨、那道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魂獸成神限制被解除之後,帝天就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想前往龍界去確認那位新龍神的狀態,去親眼看看那位繼承了完整龍神權柄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模樣。
但他不能貿然離開,因為銀龍王的想法和情況還讓他無法輕易離開。
紫姬也感受到了那份來自龍界的呼喚,那份與生俱來的、屬於龍族的歸屬感,在她感知到新龍神氣息的瞬間就被喚醒了。
但她也同樣不能輕易離開。
所以他們只能等。
而在這段時間裡,九色鹿與銀龍王之間的聯絡也在以一種極其微妙的方式逐步加深。
九色鹿依舊臥在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比之前更加凝實,那些環繞在她周圍的九道光弧也變得更加清晰。
每當她催動治癒之力時,那些光弧便會同時亮起,如同九道不同色彩的脈動在虛空中緩緩流轉,將純淨的生命能量注入生命之湖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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