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太華神女似是看出陳易所想,問道:
“我放下了,你放不下?”
這樣的話,那麼曾經自己跟她的恩恩怨怨,就這樣了結了?
陳易眯起眼睛看她,隨後道:
“我還是更喜歡過去的殷惟郢。”
太華神女置之一笑,隨後道:
“我過去多有冒犯,對不起,待我登仙以後,一併還你。”
陳易聽着她的道歉沒有做回答,
儘管她話說得真摯,可陳易總覺得她的道歉有些輕飄飄的,居高臨下的漠視凡俗之感
這讓陳易有些…不舒服。
不過,陳易並沒說什麼。
四人的隊伍裏,林琬悺走在最後面,恨不得離陳易遠遠地,女冠離陳易不遠也不近,至於安後,則幾乎跟陳易並肩而行。
安後一邊跟着,一邊還絮絮叨叨地說話,
“到下旬了,按規矩得殺十個人十頭豬來祭天,三少七老,對了,你納了妾,祭天前還要卜辭,你先找三個來殺,看看上天覺得你這妾室怎麼樣,如果不行,就把她廢了作奴……”
陳易有些厭煩地聽着,時不時嗯個一兩聲,身後的林家小娘聽到什麼人殉、祭天的詞,嚇得臉都白得像紙,可她又不敢逃,只得默默地跟在身後。
安後明顯聽出了陳易的厭煩,說到後面,她也不怎麼說了,只是時不時地自言自語一會,並瞧陳易一兩眼,看看這個兒子對自己的話感不感興趣,會不會搭理自己。
伴隨着地宮的深入,陳易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一絲混沌。
就好像有什麼冤魂執念一樣的東西,在糾纏着自己。
“上帝不寧,不康禋祀。後啓,殺了她以補天道!”
“女媧補天,石落塗山,她不過補天所餘的一顆頑石,你已得九辯九歌,就該殺了她。”
“你不殺她,若天門開裂,大水又來,難道你有你父親的德行嗎?你有你父親的才能麼?你已經殺了伯益,何不再殺她一個?”
……噩夢裏的話語不知爲何縈繞了上來,陳易按住額頭,眼前的景象逐漸有些晦明不清。
而兩側散落的青銅碎片越來越多,走過的廊道也是愈來愈寬,前方好像有什麼在等着他們,道路上,出現了一盞又一盞的青銅方燈。
燈火燃燒着,呈現其幽藍之色。
身後的安後,不知何時,目光迷離了起來,呢喃起細碎的聲音,
“是這裏…是這裏,祀天壇、祀天壇,易兒,你就是在那裏把娘給分屍了……”
陳易的呼吸逐漸急促,身後的聲音如同一聲聲催命符,女冠的目光則逐漸發亮,她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林琬悺什麼也不清楚地,懵懵然地跟在幾人身後。
牆壁上畫着着半張大眼饕餮紋,還有刻字,半句金文寫着“上帝不寧”,隨後的圖案,則是兩條真龍拉動青銅龍輦。
看着這圖案,陳易不由停住腳步,隨後赫然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走入到一處廣闊的空間之中,腳下踩到了什麼,仔細一看,赫然是一條龐大而久遠的綠松石龍,白玉似的眼睛成梭形,龍軀大而彎曲,古樸巍峨中帶着上古先民的蒼莽。
一地上都是破碎的青銅器,還有半埋土裏的活死人屍骨,這些屍骨一具具都肌膚完好,數千年也未受腐蝕。
深處的牆壁上,赫然是那雙龍拉動青銅龍輦的壁畫,古老、宏偉、神妙,青色的巨龍在牆上像具冰冷的屍體,刻畫出來的鱗片仍有光澤,龍輦下,壓勝般的八個金文緩緩浮現,“上帝不寧、不康禋祀”!
安後像是丟了魂般,驟然哭了起來:
“爲什麼要殺娘呢?爲什麼要滅了孃的族人呢?易兒,娘好痛苦,你以後還會不會殺娘?!還會不會?!”
隨着這聲慟哭,八字金文如枷鎖般驟然而降,壓勝得安後面容猙獰扭曲,整個祀天壇都在震盪。
…………………………
獨臂女子闔上雙眸,似在哂米拍撤N神通,遙遙目視着陳易一行人走入祀天壇。
殷聽雪站在她身邊,聽到一句,
“他們進去了。”
“哪?你說的祀天壇?”
“不錯。”
劍甲回答無關緊要的事時向來很簡略。
殷聽雪挑了挑眉頭,想到了什麼,
“夏啓弒母斬了中屍,你因此做局讓…那妖后把陳易當作兒子,讓他以此斬去中屍,是這樣嗎?”
“嗯。”
周依棠並不意外殷聽雪能猜到一部分的具體謩潯�
陳易殺了太后便會斬去中屍,如此一來,就只剩最易斬去的下屍還沒斬。
“殺了妖后,那就都一了百了咯,可是…如果那妖后也是陳易在乎的女子呢?”
殷聽雪有些好奇。
劍甲側眸過來,掃了一眼。
殷聽雪抖地一寒,一下不敢吱聲。
“不會真死,”
少頃,周依棠清淡道:
“但會心死。”
一劍穿心,她不再視他爲子,也算斷了一條孽緣。
他殺了她,一切都會迴歸原狀。
殷聽雪聽出言外之意,她自小就覺得,自己總比別人能聽得出更多,眼下猶豫之後,又小聲問道:
“如果陳易沒殺她呢?”
“我卜過卦,他必會斬去中屍。”
周依棠緩緩道:
“所以,必會殺她。”
殷聽雪便問:
“卦辭是什麼?”
劍甲沒有回答。
殷聽雪歪了歪腦袋,低聲又問:
“如果,他真的沒殺那妖后呢?畢竟終歸是以人算天,卜卦也不是全對的。”
周依棠慢慢轉過頭,那雙清冷至極的眸子凝望着少女。
殷聽雪換了個問法說:
“我不懷疑劍甲道法無邊、算無遺漏,只是…如果有個萬一,那是不是那妖后離開地宮後,便會恢復記憶?”
“是,”
周依棠頓了頓,
“而且會掙扎,會扭曲。”
“什麼?”
“會發瘋地想要殺他,卻又在殺他的路上頻頻回首…”
殷聽雪發覺獨臂女子的目光悵然恍惚,像是陷入回憶,
“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讓她爲之憤怒,卻又一舉一動都會讓她牽腸掛肚。
最後甚至她會想用極端的方法,斷絕這段關係。”
這裏面的她,到底是在說太后,還是在說劍甲自己?又或是兩者都有…殷聽雪聽不太出來。
殷聽雪打量了下週依棠,輕聲詢問:
“極端的方法?”
按理來說,她不該問下去,可她總覺得周依棠會回答她。
和劍甲待在一起,遠遠比跟陳易待在一起要好得多,劍甲雖然性情不近人,卻不會傷她害她,偶爾還會說一兩句心裏話。
“那是什麼方法?”
殷聽雪問道。
“虞舜出則臣其君,入則…”
周依棠並不直言,
“妾其母。”
殷聽雪怔了一下
那是《韓非子》裏面的話,陳易買的雜書裏面有,臣其君,讓君主淪爲臣子,妾其母,讓其母淪爲……
殷聽雪打了個寒顫,
劍甲這番話,也就是說,那妖后會逼着陳易…做對我一樣的事?!
周依棠瞧見她慌亂,少見地笑了下,
“事不至於此。”
他會殺的,不可能不殺。
她還記得他折了她的劍後,遊走江湖時殺孽深重的模樣。
他就是如弒母般罪該萬死,就像…折了自己的劍時一樣。
周依棠轉過眼去,回憶起那沒有告訴襄王女的卦辭,
用九,見羣龍無首,吉。
第92章 殺了她!
隨着安後的慟哭,龐大的青銅三足雙龍鼎從陰影中浮現,佇立在祀天壇上如同巍峨高山。
陳易看着那三足雙龍鼎,想起了《墨子》裏面的話語。
【昔日夏後開使蜚廉折金于山川,而陶鑄之於昆吾。】
世人只知大禹鑄九鼎而分九州,敬天法地,卻少有人知道,大禹之子夏後啓,同樣鑄造一鼎於昆吾。
而這龐大的雙龍鼎映襯着牆壁上的青銅龍輦的身影,彷彿昭示着夏啓弒母的緣由——上帝不寧,不康禋祀!
隨着安後的嘶啞慟哭,她身上驟然出現了九條白色狐尾,身軀如若獸形,塗山氏好像深入到她的三魂七魄裏,不斷地發出哀音。
三足雙龍鼎無火而自祀,陣陣飄渺白煙冒起,祀天壇的震動之下,那四周的活死人彷彿重獲新生般,慢慢從地上爬起。
林琬悺臉都被嚇白了,她跌倒在地上,頭一暈,昏了過去。
重重威壓自大鼎而出,壁畫上的青銅龍輦的愈發龐大蒼莽。
骨頭隱隱在顫鳴、在發抖,陳易把手放在刀柄上,呼吸不知不覺間慢了幾分,伴隨着那一個個爬起的活死人,他彷彿被帶到了上古之時。
安後不停地慟哭着:
“易兒,你非得殺娘嗎?非得殺娘嗎?!爲什麼要殺娘啊!爲什麼要滅我本宗?!”
那嗓音彷彿是兩道聲線重疊在一起,一會像是安後,一會又像是塗山氏,安後好像分不清自己是誰,而那三足雙龍青銅鼎,煙火繚繞,如同上達天聽!
如魔音繚繞,撞擊在陳易的腦海裏,層層疊疊如有重壓,思緒就像是千萬條河流交織在一起,凌亂非常。
“冷靜、冷靜!”
陳易按住自己的腦袋,他看見那八字金文湧現出來,將呈現出九尾的安後壓勝在原地,如同送上祭壇的待宰羔羊!
陳易撐住了思緒,看見身邊的太華神女凝望青銅鼎,隱隱約約如聽到大道倫音。
上一篇:我和无数个我
下一篇:柯学:太太,我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