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那是龐大無比的漆黑身影,它無爪無耳、有目而不見,全身之上並無一個竅穴,它一出現,彷彿將四周的光芒都盡數收斂其中,整片天地都因它的出現而昏暗幾分,
那是混沌!
吞沒了他的混沌。
殷惟郢僵在原地,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好似要衝出去。
“回來…”
她衝出高臺之前,忽然刮來罡風,將她阻隔在了原地,她回過頭,看見了先帝嚴肅的臉色。
“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
殷惟郢不知如何回答。
她垂下頭,便見腳下繁複的紋路,抖折蛇行,糾纏交錯,與整座祭壇一併匯聚成了引魂昇天圖。
這是陣眼,容不得擅自離去。
混沌似在沉睡,在它的身下,不知其屬的魑魅魍魎竭力扛住這龐大身軀,長舌的是吊死鬼,皮膚腫脹發白的水鬼、腹大如牛的是餓死鬼,混沌一點點在泄淼母吲e間送往乾坤祭壇。
混沌越來越近。
幽冥的鬼火燃起,火光浮起了祭壇,靜靜照着鬼域的猩啵诨煦绫凰屯缐行牡哪且粍x那,泄韨兒盟破磷×撕粑鸸庀拢芤娀煦绯了g的細微起伏,以及黃泉河水的湍湍作響。
霧氣繚繞不散,大虞先帝已自高臺上踏空而下,他今日身着並非閻王蟒袍,而是五爪金龍的皇帝冕服,十二旒垂下,九五至尊的氣勢何等巍峨。
“洞中玄虛,晃郎太元,乾坤倒轉,使我自然……”
話音沉穩而和緩,而整座祭壇都隨話音落下而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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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壇了。
伴隨着大虞先帝的誦詠,祭壇之上的四象二十八宿的雕像這一刻都微微震動了起來,而那祭壇之下的黃泉河水掀起洶湧浪濤,水汽伴隨青幡搖曳,逐漸漂浮而起。
水汽觸及到混沌這時,在那龐大的身軀裏洞穿出了一個孔洞,像是在戳出一個竅穴。
混沌身上遍佈着玉真元君的陣法紋路,面對身體被貫穿的痛苦,竟仍在沉睡,仍未轉醒。
萬千招魂幡隨風鼓動,伴隨着大虞先帝的誦詠,整座鬼城的魂魄好似浮了起來,緩緩朝着混沌匯聚,掀起的陰風一陣接一陣,氣流交錯繁雜。
黃泉河水,開始順着混沌的身軀倒流,而那些魂魄們也匯入到黃泉河水之中。
成仙之路,好似伴隨着魂魄們的凝聚,逐漸構造出來。
那是如地宮之時所見般的長生大道,直直破向地府的天穹。
身着綵衣的巫祝們的歌聲愈來愈高,齊齊唱着“魂兮歸來”。
殷惟郢的臉色卻與即將成仙之事並不相襯,凝望着那龐大的混沌,她的指尖輕輕顫着。
像是湍湍河水洗滌着過去的傷口,傳來微微刺痛。
他好像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魂兮…歸來。”
她不住喃喃。
長生大道近在咫尺,她還是想他回來。
她還記得,他會被混沌吞入腹中時,竭盡全力地去爭搶,一遍遍喊他回來……
祭壇的咿D之下,混沌的一個個竅穴被打通,無比陰冥的地府竟然浮起了祥雲,飄渺虛幻,時湑r疏,那幽藍色的鬼火也逐漸變作橘黃色,陰陽此刻似乎在交替。
大虞先帝的龍袍迎風鼓盪,獵獵作響,陣法咿D,一條無形的階梯出現在了殷惟郢的面前。
殷惟郢愕然地看着那階梯,那與地宮時所見的登仙之路何其相像。
怪不得…她的師傅玉真元君會參與其中。
夢寐以求的長生大道再度近在咫尺,殷惟郢眸光掠動,剛想抬腳,卻又不由停下。
他還沒回來……
殷惟郢看着那龐大的混沌。
“還不登仙?”
大虞先帝見她停住,不住高聲疾呼。
瑞彩瀰漫、青蓮朵朵,登仙之路仙氣渺渺,殷惟郢正欲抬腳,腦海裏卻掠過一抹思緒。
她要走了嗎?
他還沒回來,就要走了嗎?
女冠止住了腳步,連她也想不明白爲什麼。
大虞先帝見她停住,臉色已然晦暗了下來,太華神女登仙的長生大道於此陣而言關鍵至極,不然也不會讓殷惟郢作爲陣眼。
而待她行至中段,黃泉河水潰堤氾濫,被吞沒於河水中時。
他就能鳩佔鵲巢,親自登上這條長生大道,足以讓他跨過忻钪T,位列仙班。
一如他曾取代景王的皇儲之位。
“還不登仙?”
那九五至尊再度高聲吶喊。
幾乎整座鬼城的魂魄都匯聚到了混沌之中,再拖一些時間,這條長生大道就不再穩固。
高臺之上,殷惟郢定定地站在那裏,耳畔邊,魂兮歸來的歌聲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這首祭歌是爲這鬼城郢都所唱。
可她還是在想他。
他們真就這樣分離了嗎?
他真的就不會回來了嗎?
女冠身上道袍鼓動,罡風掠過她的四周,刺痛着她的神經。
她忽然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想不到的話:
“父王,我不登仙。”
整座鬼城郢都都似乎隨着這一句話而靜了下來。
大虞先帝的臉色驟然僵硬,湧起了濃濃的不真實感。
謩澇砂偕锨辏葕Z去楚江王之位,掌控整座鬼城郢都,爲這乾坤祭壇放出混沌,事到臨頭竟等來這句話。
半晌,
十二道冕旒之下,先帝的面容肅穆冷漠了起來。
“惟郢,由不得你了。”
他似是一聲如父般的輕嘆。
只是這爲斬三尸弒母之人,又有何舔犢之情可言?
“起!”
先帝的身影似踏風而起,罡風翻湧,如言出法隨般,整座鬼城的森森鬼氣迎風而起。
漆黑如墨的陰冥煞氣翻湧而來,由楚江王之血凝聚而成,如今被先帝如臂驅使,女冠驚愕地看向四周,剎那間見四方現出勾魂鎖!
寒芒泛起,陰煞狠厲。
原來他早已有所後手。
哪怕口口聲聲對她視若己出。
勾魂鎖頃刻纏繞住殷惟郢的四肢,當時直直鉤住了魂魄,女冠悶哼一聲,試着移動,然而四肢上卻傳來無形重壓。
先帝冷漠的面容下,勾魂鎖在將她一點點地拖向這長生大道。
卻在這時,
天際之間,一道瑞彩破空而來!
宛若流星劃過,沿路掠過陰冥薄霧,自身卻泛起清風。
“師傅?!”
殷惟郢昂起頭,驚聲道。
砰!
剎那間,瑞彩頃刻貫破那四條勾魂鎖,嗡動聲中,煞氣碎裂開來,而一襲道袍兀然現身,橫攔在先帝面前。
仙鶴齊鳴,乘着罡風盤旋於半空之上。
玉真元君。
她鬢生華髮,卻又鶴髮童顏,手持拂塵,側臉朝殷惟郢微微一笑,而後看向那面有慍色的大虞先帝。
大虞先帝御風而立,手掌微微抬起,身後便是倒流的黃泉河水,而那條長生大道仍在屹立。
他不禁問:
“玉真元君,這是爲何?”
玉真元君卻只是淡淡反問:
“你騙得了惟郢,難道騙得了貧道麼?”
先帝臉色微變,龍袍晃盪,似在映照他的思緒。
“先前幾日,你多番問她元嬰之事,朕便心有疑慮,不曾想你果真反了。”
先帝長長嘆了一聲,話音裏不見氣急敗壞,也不見暴跳如雷,有的只是深深嘆息。
他龍袍在身,好似仍是那九五之尊。
女冠已經將手搭在了桃木劍的劍柄之上,她額上泛起冷汗,事到如今,她又如何看不出這所謂的“父王”圖譅懞巍�
古之君王,意欲長生不老,真只是爲了長生不老麼?
何故服丹苦修,就爲上天做一小卒?
這諡曰聖神文武欽明啓呖〉滦⒒实壑耍贿^是爲了於地上爲仙,統治大虞千秋萬代。
殷惟郢的手顫慄了起來。
先帝並未看她,眸裏的慈愛不再,而是凝望着玉真元君,後者周身仙鶴繚繞。
重重陰煞,讓仙鶴髮出唳叫。
“原來如此,你不過虛與委蛇,爲了鬼城魂魄齊入混沌,一直等朕手中無人可用,一直等到到現在。”
話音落下之後,先帝不再多言,氣機節節攀升,陰煞之氣聚攏起來。
他高高抬手。
身後萬丈陰冥聚攏,氣勢威嚴凌冽,如神似魔,一柄數十丈的巨劍緩緩成型。
一劍驟然劈下!
兩側勁風凌冽,飛沙走石掀起,駭然的聲勢震得躲在師傅身後的殷惟郢臉色蒼白。
玉真元君掀起瑞彩,仙鶴齊鳴,瑞彩伴隨聲浪壯大,迎面御向了那陰煞巨劍!
轟!
氣浪湧起橫推出去,震得整座鬼城發出轟隆響聲,護城河都盪漾出震震漣漪。
玉真元君揮手朝殷惟郢大喝:
“走!”
“師傅!”
殷惟郢剛喊了一聲,一隻仙鶴便飛掠過來,不由分說,便馱她到背上,緊接着翅膀高高掀起,逆着罡風朝遠處飛掠。
“師傅!”
玉真元君的身影越來越遠,殷惟郢再一次高聲嘶喊,話語間無盡關切。
背對着女冠,玉真元君竭力支撐着瑞彩,四處的樓閣都被餘波波及,碎裂出陣陣瓦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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