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加了糖,會甜一點。”
幽魂女子捂着嘴,巧笑嫣然。
她好像很高興,那份喜悅止不住流溢出來,感染了別人,連對她多有警惕的殷惟郢都緩和了些。
陳易直直看着這來歷不明的女子,不知她在這裏,到底待了多久。
幾百年、幾千年?還是說是地上的幾百幾千年?
他忽然問道:
“你怎麼就這麼想出去?”
“都說了,想看一眼陽光。”幽魂女子輕笑着回道,“我一輩子都呆在這地府裏,很想出去看一眼。”
“就這樣?”殷惟郢疑惑道。
“其實不止這樣……好像不止這樣。”
幽魂女子轉過了臉,看着那緊閉的青銅門,眸光長長,
“我感覺,外面好像有好多東西等着我。
有很多…我以前不記得東西等着我……”
她的話音稍稍低落,這隻剩一魂一魄的女子,有許多東西都記不住了。
陳易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會。
幽魂女子此時轉回了頭,收斂起了思緒,看了看殷惟郢,看了看陳易,她等了不知多久,等到了這最後的顧客般,心情大好,就輕快說道:
“你們一定很相愛。”
陳易意外了下。
一旁的殷惟郢也怔了怔,眸光垂下,臉色複雜了起來。
眼角餘光將女冠的臉色盡收眼底,陳易失笑地問道:
“爲什麼這麼說?”
“我覺得…你們很相襯,好像很適合彼此。”幽魂女子輕聲道。
陳易沉吟一會後道:“這倒不錯。”
幽魂女子朝他露出祝福的笑。
陳易側眸看了看沉默的女冠,嗓音放輕道:“我們訂婚了。”
女冠倏地抬起了眸,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流過,最終還是柔柔地應了聲:“嗯。”
“恭喜啊,恭喜你們啊。”
幽魂女子笑了,笑得很燦爛,好像看見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什麼時候能喫到你們的喜酒啊?”
陳易猶豫了下,含糊道:“不知道什麼時候。”
這話沒有說錯,具體的時間,他還沒跟景王府商議,也沒跟殷惟郢商量。
可哪怕這回答含糊,幽魂女子還是像喫了喜糖一樣,她忽地轉頭看向殷惟郢笑道:
“姑娘你是不是喜歡她?”
殷惟郢不知如何作答,自問自己並未喜歡,反倒是他逐漸淪陷,便輕笑道:
“是他喜歡我。”
陳易挑了挑眉毛。
殷惟郢有些慫了,便輕聲道:
“好了,到這就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幽魂女子反而朝陳易擠眉弄眼了下,模樣靈動道:
“她不承認喜歡你。”
陳易失笑了下,沒有回答,轉過頭在女冠臉上啄了一口。
幽魂女子哇了一聲。
而殷惟郢紅了臉,暗自嘀咕:
怎麼可能喜歡?
她的指尖不經意地摸了摸吻印,又飛快放了下來。
和這最後的顧客寒暄過後,幽魂女子輕輕放下木桶,微風吹來,她本就模糊不清的面容就更是朦朧。
她慢慢轉過身去。
陳易不由出聲道:
“喂,你真的要走了嗎?”
幽魂女子詫異了下,回過眸去,點了點頭。
“會…煙消雲散吧?你不過一魂一魄,倒不如入輪迴轉世。”陳易略微沉吟後道。
像她這般的幽魂,又如何經受得了人間浩蕩?
便是爲禍人間的厲鬼,都不敢在陽光下待太久,只因有灼骨燒魂之苦,稍不留意,便要魂魄消弭於天地之間。
“我知道。若是入輪迴轉世,會忘掉很多事很多人,”
幽魂女子認認真真點頭道:
“在我記得的時候,我真是想看一看,哪怕會像你說的…煙消雲散……
如果我不記得我最想做的事,那便是做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陳易眉頭微皺,他對這幽魂女子印象不錯,但…萍水相逢,不過他鄉之客。
所以最後他還是吐了一聲:“好。”
幽魂女子勾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朝他們二人揮手道:
“再見,希望下次見到你們,你們已經結了婚。”
殷惟郢微微揮手,而陳易張了張嘴,最終眸含溫柔道:
“那…再見。”
幽魂女子已經完全轉過身去,一步步朝着那青銅門而去。
陳易目送着她的身影,漸漸走遠,在那甬道之中,緊緊剩下一個小如芥子的身影。
接着,門被緩緩推開了。
地上一天,地下一年,陳易和殷惟郢入地府十幾日過去,此時天邊可見魚肚白。
一縷晨曦,越過林木交錯之間,落了進來。
幽魂女子抬着手,迎着陽光走了過去。
她抬起頭,終於可以看到那一縷陽光。
那很燙,燙得她渾身在顫抖。
她就站在那裏,癡癡地看着那一縷陽光,渾身沐浴在裏面。
“哦,原來陽光是這樣的,原來是這麼疼,原來是這麼燙……”
她的嘴脣嗡動,卻發不出聲音,低頭髮現,自己已經崩塌了起來,
“原來真的會煙消雲散……”
漸漸崩塌,漸漸消弭。
這時,她回憶起了什麼,猛地轉過頭去,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可半空中的手早已一點點地消散起來。
她的身影好像在隨風飄蕩,越來越單薄,像是一條游到最後無力再遊的小魚。
殷惟郢已經不忍再看,而陳易企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人間與地府的界限就在那裏,她也站在那裏,那正是他們跨入地府的方向。
最後,那裏空空蕩蕩。
是了,她終於看到了陽光,
所以…就煙消雲散。
瀕臨魂飛魄散之時,她記起她姓殷。
而那不遠處的棺木之中,便是她的遺體。
第339章 雲海飄飄獨步
各有各的緣法,各有各的際遇。
有人守株待兔等食人,有人在山間攔路做大王,
有人鬼門關枯坐等一碗孟婆湯,有人賣去最後的孟婆湯後煙消雲散。
這其中許有禪理、許有道理,
可人世間的禪理道理已經夠多,
已經太多……
陳易深深攏起一口氣,轉過了身而去。
殷惟郢朝那看了好一會,等那青銅門緩緩閉合之後,趕緊跟上了陳易,抓住了他的衣襬。
陳易稍稍放慢了腳步,心頭好像有什麼淌過,他這時還不明白是什麼。
二人一路上沒什麼話。
……………
相似的路程,自然越走越快,一路上的歇息也少了些,回頭路走了近十日,這一次到鬼門關只走了七日。
走過了那“幽門地府鬼門關”的金字之下,便見鄧艾站在城頭,身影聳立,見二人一來,他就翻身跳下了城頭。
這敗軍死將的大鬼主將大槍隨意杵在一地,走向陳易問:“帶來了嗎?”
陳易從方地裏取出那碗孟婆湯道:“帶來了。”
鄧艾雙手接到手裏,沒有急着喝,而是回望了下鬼門關裏的滿地京觀,好似百感交集,先嘆了一聲,接着舉目遠眺,目光直抵鬼城郢都。
“你們可是要去郢都鬼城?”鄧艾開口問道。
陳易倒也想多打聽些鬼城的消息:“有何見教?”
“見教倒也談不上,但如今的鬼城亂得很……”
以這話爲由頭,陳易與鄧艾交談了起來,如陳易所料,鄧艾被關在十八層地獄深處,鬼城之事所知甚少,只說其中兵荒馬亂,隱隱有失序之勢,但是好像有漸漸穩住,維持着一形⒚畹钠胶狻�
如今閻王瘋了,被困於宮中,主持鬼城事務的乃是罰惡司。
也就是說,陳易手中這張尋人令,來自於罰惡司。
至於曾經與之並立的賞善司,據說已然勢弱。
也不知閔賀如何了。
若一切都跟前世一樣,閔賀的安危不必擔心,只是現在劇情走向不知爲何發生了改變,一切可都不好說了。
陳易心中琢磨思量。
接着,他朝鄧艾問道:“那救你出來的人是誰?可方便透露?”
“本來透不透露都無妨,只不過這恩人也沒有留下確切的姓名,”鄧艾笑了一聲,描述着說道:“姓李,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好像幾千年前來到地府,一路攀爬,機緣巧合之下受了閻王重用。”
這姓李的老頭便是一切改變的關鍵點之一?
前世沒有聽到過這樣的人物,陳易皺了皺眉。
鄧艾指了指鬼門關的遠處,接着問道:
“你們要一路去鬼城的話,路上會途經一個鎮子,那座鎮子有些規矩最好守一下,若是不守便有大麻煩,哪怕是我也差點被撕下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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