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周依棠哪怕境界大跌,可終歸是昔日的天下第九,再加上與無名老嬤交手的時間不長,所以這一回受的暗傷不算很大。
從感受到的氣機裏察覺到這一點後,陳易鬆了一口氣,接着暗暗攥拳。
好一會放開後,陳易便鑽入到了廚房裏頭。
待早飯做好,殷聽雪也醒了,少女對昨天的事不算一無所知,但見陳易無事,也就安下心來,她沒有什麼追根究底的習慣,只要日子照常過就好了。
與殷聽雪用過了早餐,陳易便遙遙地就聽到了腳步聲,他旋即站起身來,跨出門檻走到了屋外,便見閔寧一身勁裝站在院門之外。
閔寧摸了摸脖頸,開口道:“我來了。”
陳易這時看見,她易容而出的喉結已經不見了,面龐上也是乾乾淨淨的,仍舊英氣十足,只是多了一兩分的女相。
她易容前與易容後的差別,就在於這一兩分的女相,不過對於熟人來說,並不算很大的差別,而這正是這閔鳴教導的易容之術的高明之處——不是讓人變成另一個人,而是順着人的五官去進行修飾。
陳易身着便服,朝她笑了下,隨意理了理衣領,便迎過去道:“要去哪?”
閔寧屈指抹了抹鼻尖道:“隨便走一走。”
“好。”
陳易有些不明就裏,但還是答應了。
二人便緩步離了院子,像是往常閔寧過來找陳易辦案一樣,幾乎並肩而行,有時閔寧會走得要快上兩步。
穿出巷子,來到大道之上,西廠廠址就在不遠處,陳易回首一看,莫名有幾分懷念,閔寧則是目不斜視,沒有回頭。
昨夜烏雲壓城,今日卻兀然散去,既無雨也無雪,閔寧的腳步加快了些,陳易跟在她身後走着。
過了不知多久,二人穿行過一大段路,京北的水道伴隨沿岸的房屋出現在面前。
水道上擠滿了來來往往的船隻,縴夫在碼頭裏上上下下,吆喝着使力的聲音不絕於耳。
閔寧在岸邊停了下來,陳易回過頭,發現身後是一間茶館。
砰!
茶館裏烤着火,說書先生拍着板子,指着那水道唱起了事。
“今兒,咱就要給各位講講那陳千戶懸劍斬蛟龍的事,話說那日是黃龍三年八月三十,黃曆上寫着諸事不宜……”
伴隨着說書先生的板子,以及口吐蓮花的本事,西廠千戶陳易懸劍斬蛟龍的事,慢慢響了起來,一大羣歇息的漢子圍在那裏,焦急地催促。
陳易聽上了好一會,閔寧這時轉過頭來道:
“很威風啊。”
陳易怔了怔,啞然失笑道:
“又有什麼好威風,若說別的,那纔有威風可言。”
“哦?”
“斬蛟的不是我。”陳易平淡交代道。
他從來就沒有搶周依棠功勞的打算,那一回懸劍斬蛟龍,其實不過是借勢除去景王府。
甚至於當蛟龍走瀆之時,陳易連碰都沒碰到,那條蛟龍就被分成了兩半。
對陳易來說,這是最心虛的功績,如今聽到說書先生講得有鼻子有眼的,饒是自己這麼厚的臉皮,都有些害躁。
陳易壓低聲音道:“沒什麼斬蛟龍,這事是我託你姐姐傳出去的,你不會不知道。”
“斬蛟的是周劍甲,不是嗎?”閔寧則道。
陳易半懂不懂。
“若果不是你,只怕劍甲也不一定會斬蛟龍。”閔寧說完,再度起步。
陳易愣了愣,所以她的意思是,自己這事也有三成功勞?
二人繼續走,在繁華的京城中穿行,陳易看到閔寧沿路平視,不朝兩側多看一眼,或許是怕捨不得,太捨不得的話,就不想走了。
過了不知多久,繞進了集市裏頭,喧囂聲熙熙攘攘,混成一片,多了許許多多的鋪子,把道路擠得很小,這新年將至,趕集的日子到了。
閔寧帶着陳易來到一處地攤上。
上面擺放着常見的蔬菜瓜果,還有一杆秤,怎麼看都是再平凡不過的地攤,那攤位裏頭,坐着一個皺紋化不開的老婆婆低頭剝着雞蛋,而她的農戶兒子則吆喝過往來客。
一旁的掛杆上面掛着買來的桃符。
當閔寧和陳易走近的時候,那農戶正準備吆喝,卻慢慢瞪大了眼睛:“是你、是你們?官爺?”
二人都身着便服,這農戶仍然認出了二人官差的身份。
不過這也不算意外,陳易隨意問道:“你是?”
“淮、淮水村!”
說着,那農戶從掛杆上面取下桃符,
“還記得不?”
陳易定睛一看,發現那正是印着姜維桃符。
見陳易看着桃符,農戶連聲道:“那些道士們說,你就舉着這個把那鬼將打了個稀巴爛。”
說着,他轉身拍了拍老母親喊道:“娘,全村的恩人來了,你快瞅瞅!”
話音落下,老婆婆伸着頭看了過去,看見陳易時,蒼老的嘴勾起笑了笑,接着把手上剝好的熟雞蛋遞了過去。
陳易怔了怔,還是接到了手裏。
雞蛋瑩白滑嫩。
待陳易捻着雞蛋,走過一段距離後,閔寧轉頭問道:
“還不喫嗎?”
陳易聞言低頭咬下了雞蛋,四五下就吞到了腹裏。
他抹了抹嘴,失笑道:“我都不記得他們,他們竟然記得我。”
“你是他們恩人,他們自然記得。”閔寧回道。
“恩人…”陳易琢磨了下這詞,仍舊失笑道:“其實我不過是利字當先,那時一是爲了林黨,二是爲了你。”
聽到這話,閔寧俏臉微紅,冷聲道:“說這些話做什麼?”
“事實嘛。”陳易道。
三個字落下,二人再度無話,閔寧加快了些腳步,在前頭走着,陳易緊隨其後。
傳過集市,來到大道上,又快步行走,轉過了拐角,穿過了幾條大道。
陳易遙遙看去,便發現自己來到了京城西邊,玉秀莊的屋檐露出了一個小角,那裏曾是景王府的產業,而後又被他帶人查封。
如今一靠近,那些凶神惡煞的護院們不見了,連帶着玉秀莊的牌匾也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震槍武館”四個大字。
遙遙間可以聽見稚童練武的哼哈聲。
閔寧帶他來這裏,陳易有些不明就裏,但還是跟着閔寧的步子,後者領着他到不遠處的酒肆坐下。
在酒肆間坐下,小二便迎了上來。
陳易隨意問道:“這裏不是玉秀莊麼?”
“哎,咱新來這沒多久,也不太清楚,”小二稍作回憶後,繼續道:“不過那館主幾次來着喫酒,倒是有透露些風聲。”
“什麼風聲?”
“玉秀莊的那馮莊主原本欺壓震槍武館,想要將震槍武館就此併購,背靠景王府迫使人館主放棄地契,人館主頂着壓力成了四五個月,差點就撐不住了,可一夜之間,玉秀莊被查了,柳暗花明啊!人館主不僅沒被併購,還反手買下了玉秀莊。”
“哦…這樣啊。”陳易看着那震槍武館,不住輕嘆。
此前他從未想到過,自己查封走玉秀莊,竟然還順帶救下了一家武館。
小二熱絡地說完一大串後,接着問道:
“兩位客官,要些什麼?”
閔寧這時抬起頭來,喝問道:
“小二,不認得我了?”
“你、你是…閔寧閔千戶?!”
小二似乎認得閔寧,不由瞠目結舌,好一會後忙聲道:
“恩人啊,咱自己掏錢給你們上酒。”
陳易聽到後,困惑道:
“恩人?”
“客官你應該有所不知,小的本來是在勿用客棧裏打雜的,那成想那啥啥唐苦梅來了,一大堆江湖人包圍了客棧,這還不止,我們在閔千戶護送離開的時候,還給這羣江湖人圍攻了。”
小二回憶着那時的艱險,嘆了口氣道:
“還好有閔千戶及一型牌此老嗪酰�有那個黑衣人。小的能活下來,真要對閔千戶千恩萬謝。”
伴隨着小二的話語,陳易記了起來,那正是自己喬裝救下閔寧的那一次。
閔寧沒有看他,只看着小二笑道:
“真正該謝的,是那出手相助的人,我就是個陪襯。”
“哎!話不能這麼說。”小二擺了擺手道:“你是少俠,人家是大俠,都是俠嘛!”
大俠…
兩個字落下的時候,陳易稍稍錯愕了,他忽然覺得不可思議。
“真的大俠?”他喃喃道。
“不是大俠還是什麼?”小二聽着這問話有些不高興了,接着朝着記憶裏的那個方向,豎起了個大拇指,“大俠中的大俠。”
陳易怔在了原地。
好一會後,他終於回過神來,啞然失笑了。
待佳釀美酒端上來後,陳易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道:
“你說這些人奇不奇怪,隨便做點事,也不管你是不是別有用心,就使勁地給你臉上貼金。”
閔寧喝下了碗中的酒,笑道:
“人就是這麼奇怪。”
陳易聽罷,搖了搖頭,默默地喝下了碗裏的酒。
二人不知喝了多久,一直從早上喝到了下午,期間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聊聊京城的風光,聊聊江湖的傳說,接着又談了談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說到道觀裏上香、家裏的黃曆……
遠處武館稚童們的練武聲此起彼伏。
陳易莫名其妙地有些醉了,今日格外地不勝酒力。
而閔寧精神得很,她猛地一拍桌,悍然起身。
“喂,傻了嗎?”陳易被嚇了一跳。
“陳尊明,你知不知道你比我出名?”
閔寧滿臉酡紅,怒氣衝衝道:
“我到處自我打聽,發現京城內外的孩子不認識我,就認識你。”
見她爲這事糾結,陳易沒繃住地笑了。
而就在這功夫,一愣神,閔寧驟然衝了出去,咂疠p功,幾步飛過了武館的高牆。
陳易一驚,也是猛地起身追了過去。
甫一落地,便見一大羣練武的稚童們呆在原地,都被這兩個高來高去的武林中人所吸引。
其中帶稚童練武的師傅認出了閔寧,指着陳易問道:
“閔千戶,這位是?”
還不待陳易反應,閔寧朗聲說道:
“陳千戶,陳尊明,陳大俠。”
一連串的聲音落下,那羣練得疲憊不堪的稚童,瞬間就接二連三地跳了起來,還不待陳易反應,就湧着衝着撲了過去。
陳易怔怔地看着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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