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肉麻。”周依棠頓了頓,而後道:“但我想聽。”
陳易聳了聳肩,繼續道: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希望太后身上有一縷殘魂,這樣我說不準還真從了她,但其實到頭來,只不過是她爲留住我這把刀的算計,或許裏面並非沒有真情,但到底有多少呢?”
他不是看不到安後的真情,但事情不是這樣,不是你有那麼一些真情,我就要以同樣相待,更何況你仍想將我當做一把刀,仍想我去殺與我無關的人。
若是放在以往,陳易覺得自己將之利用也無妨,其實如今也有些將之利用的思緒和打算,不過…自己還是有些變了。
或許按周依棠的話來說,自己本性的一部分露了出來。
人一善良就會多出軟肋,而一無實力,這些軟肋便難保,所以陳易很多時候,都抗拒這種改變。
周依棠不知何時已經起步,而陳易方纔腳步慢了,現在才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到周依棠身邊,緩緩道:
“其實從現在回望,哪怕你當時不斬我三尸,我也未必不會變好。”
周依棠淡淡道:“那還不夠。”
陳易明白,她想要的,從來不只是自己變好,她面上不動聲色,可她想要的,真的很多很多。
或許斬他三尸,只是一個開始。
陳易自然不會讓她得逞,便笑道:
“反正無論如何,到最後你我都是湊合着過,就像…前世一樣,不,會比前世要好些。”
話音落下,周依棠步伐沒有放慢。
她清冷道:“你太念舊了。”
“念舊又如何?”
“念舊的人沒有好結果。”
見師傅如此篤信,心有反骨的逆徒就正欲駁斥:“比如說誰?”
“比如說我。”她道。
陳易剎時默然不語。
他莫名其妙地有一些心疼,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對身邊人真是心軟了很多。
無論是殷聽雪的百依百順,還是閔寧的時而退讓時而還擊,亦或是周依棠明裏暗裏的相助等等,都讓陳易行事溫和了起來。
環境可以改變一個人,殷聽雪說過類似的話,陳易那時只想讓她頃刻花散落,沒怎麼聽進去,哪怕聽進去了,也始終懷疑。
可如今看來,不無道理。
陳易深吸一氣後道:“你這種話,爲什麼每次聽到我都心中一疼。”
“因爲我說的是真話。”
明白周依棠的性子,陳易沒什麼好氣道:“我勸你以後不要講真話,因爲真話太過傷人。”
“如果不傷人,我就沒必要講真話。”
“…….”
陳易沉吟了好一會,苦笑道:
“但是太傷人,人會聽不進真話。”
這一會,周依棠不作言語。
陰沉沉不見天光,四面八方更是昏黑,氤氳着朦朧的美,這時又落了雪,飄到了陳易的額上,他剛一觸碰,就在指尖上化了開來。
獨臂女子步履不停,沒有絲毫的搖晃。
陳易看了好一會,接着問道:
“你是不是傷到了?”
周依棠眸光微側,不置可否。
陳易好氣又好笑般道:
“這又有什麼好瞞我的?難道你想偷偷摸摸回去養傷,然後再等我不經意中發現,發現了還不明說,等到我後知後覺才知道你到底有多麼好?!周依棠,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上演這種橋段。”
“我沒想這麼多。”
“那就是有想。”
“無理取鬧。”她道。
陳易也不磨嚕s忙上前兩步,一把抓住她那隻手,佯裝着嬉鬧地呵氣:
“我知道,如今那老東西實力不俗,很可能已經摸到了一品的門檻,即將步入天下前十,而你劍斷了後境界大跌,說是五成氣力,但這五成已是全力,回去之後我…我……我好好照顧你。”
說到最後,陳易只能吐出那四個字。
周依棠側眸看了他一會。
“有什麼就直說,都什麼年代了,又不是什麼古代話本。”陳易佯裝不以爲意道。
她冷冷道:“我本來就是古代人。”
陳易哈哈一笑,明白她的性子,笑到最後,也不再過問了。
他只是留下一句:“這一世總有一日,我會讓你像上一世一樣,對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周依棠轉身就走,自陳易的手心裏掙脫出來。
他說總有一日,她又何嘗不想有類似的一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二人一步步遠離東華門,那座小院子越來越近。
等到走在前面的周依棠跨過院門之後,陳易也正好跨着門檻。
忽然間,獨臂女子的身子驀然後傾,要往後倒下。
陳易眉頭一皺,退後了一步。
周依棠微微搖晃後站穩,轉頭掃了陳易一眼。
陳易事不關己般道:“真以爲我會扶你啊?”
獨臂女子面上無悲無喜,轉過臉去,朝着客房而去。
她步子平緩,直入到客房門前,站定原地,她背對着陳易,推門之時,視覺的死角里指尖顫了一下。
那逆徒說得不錯,她這一會添了些暗傷。
周依棠真氣微沉,用了些力氣推開房門,就在她看似平穩地跨過門檻之時,腳尖卻在微抖。
陳易三四步上前,從她身後扶住了她。
周依棠沒來得及回頭,耳畔裏便聽到他的笑聲:
“真以爲我不想扶你啊……”
第314章 大俠,也是大俠
把周依棠送回客房安置好後,陳易轉過身來,踏入到正廳之中。
一入門,他便見焦急等待着的閔氏姐妹,閔鳴見到他,身子微微前傾,嘴脣嗡動卻不敢開口,而閔寧已經快一步迎了上去。
“你沒事吧?”閔寧飛快地掃過他全身,見他無事之後,問道:“怎麼樣了?”
陳易解下腰上的無雜念,掛到牆壁上,隨後扯松後康劍的繫帶,他一邊擺放刀劍,一邊道:
“一切都還好,估計這一回後宮裏會消停一些,而你姐姐……”
話語間,陳易瞥了眼閔鳴,這青樓女子顫了下,豔若桃李的臉龐泛白。
陳易反應平淡,繼續道:“我不保證太后對她失去興趣,但若果可以…倒不如留宿於我家中。”
“好。”閔寧答應得乾脆利落。
閔鳴微微錯愕,而陳易也是奇了,驚訝地看向了閔寧。
“你竟答應了?”陳易不由道。
閔寧開口道:“有什麼不好答應的…我知道,如今我姐姐不討你喜。”
陳易倒是沒有否認道:“確實如此,但你不怕我色心大發?”
閔寧聞言直直盯着陳易,盯了好一會,展顏一笑道:“如今我信得過你,唯一可託付的也只有你。”
陳易啞然失笑,或許閔寧過分高估他的定力了,他這樣一個色迷心竅的人,難道就真對那胭脂軟肉沒有想法?不過她既然信,那麼他也信吧,何況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景仁宮裏,他向安後表明自己對閔鳴沒那麼在乎,但這不足以化解閔鳴的危局,誰知安後又會做出什麼?正因如此,陳易纔會讓閔鳴留到院裏,當個丫鬟或木偶一樣養着,這樣安後哪怕想從閔鳴入手,由於成本問題,也會投鼠忌器。
“好,她就留在這裏,不過要當個丫鬟做事纔行。”陳易一錘定音道。
閔鳴聽着對自己的處置,身爲當事人的她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更沒有一點能說話的地方。
直到陳易的話音落下有一段時間後,她才朝陳易用力福了一禮,五味雜陳地吐出一句:
“妾謝謝陳千戶。”
陳易面色平靜無波道:“你確實要謝我。”
閔鳴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木訥地點起了頭。
見這一幕,陳易毫不懷疑自己若是要她跪下,這除了妹妹的事以外,就沒有多少主見的青樓女子會立即彎曲雙膝。
只是陳易如今對此並沒多大興趣,他的注意力全在閔寧身上。
閔寧也轉過頭與他對視,雙目熠熠生輝。
“我之前說過,你繼續待在京城,實在不太安全,還是儘早離京爲好。”陳易咳了一聲,如此說道:“就在這兩三天收拾好吧,萬一宮裏反應過來了,你再想走就太難了。”
安後或許未嘗沒有聽說他中意閔寧之事,然而安後並不清楚閔寧是女扮男裝,而龍陽之好終歸上不了檯面,所以這臨朝稱制的女人沒有對她有太多的注意,最多的注意都是放在陳易曾言明要收爲通房的閔鳴身上。
而眼下的情況,陳易估計宮裏已經有點懵了,暫時不知該如何對待處置他及他身邊的人,而等她們反應過來前的這點時間,正好足夠閔寧離開京城。
對於陳易的提議,閔寧並沒有回絕道:
“好,兩日後我就走。”
陳易則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明天走。”
閔寧搖了搖頭,神色兀然嚴肅起來道:
“我真的很想再留一日。”
陳易聽到之後有些奇了,留多一日的區別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而言之也不是不能留,不過他還是想聽聽理由:
“爲什麼?”
閔寧轉過了臉,沒有看他,沉吟後道:
“我畢竟在這裏活了二十多年,很多地方很多人都割捨不下,明天我想去告個別,還有……”
陳易順着話問道:“還有什麼?”
“…你。”閔寧的嗓音很低。
只是陳易和閔鳴都聽見了。
閔鳴也抬起了頭來,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明白自己沒資格說什麼,閉上了嘴。
陳易疑惑道:“我?”
“不錯,明日你陪我走一回可好?”
閔寧背對着他,可縱使如此,陳易也能感受到她目光灼灼。
陳易明白,她一定有很多話想對自己說。
而這座京城裏,不止承載她的回憶,還承載着她和他的回憶,儘管不長,但有的時候,偏偏是那些短短的一瞬間,會留下極深極深的印象。
於是,他答應道:“好。”
…………………………………
一日時間很快過去。
翌日一早到來,陳易先去了客房探望,只是周依棠閉門不出,她這養傷的關頭,陳易也不好打擾,只好默默地在門外守望了一會,感受流溢而出的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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