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他是她的無明,對他的恐懼滲入到心湖裏頭,今日安後說出那些話時,她心裏也是恐懼,但遠遠沒有對陳易的深,哪怕安後明日真以妄議天家之罪將她賜死,她覺得,自己最害怕的依然會是陳易。
殷惟郢沉吟了好一會,想不出要說什麼,看見陳易微皺的眉頭,連聲道:
“你、你給我些時間。”
陳易輕嗅她溼潤的髮梢,答應了下來:
“行。”
浴房內靜謐了許久,絲絲縷縷的水蒸氣隨着時間的推移化了開來,殷惟郢天仙般的姿容逐漸清晰,似細雪散落後如洗的清晨,她靜靜坐在水裏,垂着眸思索着,長髮如瀑,泡澡的時候沒有盤起來,更襯出她飄渺登仙的出塵氣質,似是生來就要得道長生,陳易一時看癡了。
殷惟郢像這般不說話,垂眸思索的時候,總是很美。
所以欺辱她的滋味,也總是讓陳易沉醉。
水有些涼了,陳易站起身,往浴桶裏倒了些熱水,殷惟郢半失神間,不經意地一看,哪怕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可她還是咚地臉紅了,女子臉皮薄,哪怕是要脫離紅塵的道士,也同樣如此。
待陳易回到水中時,便見殷惟郢還是紅着臉,意識到什麼後笑道:
“怎麼,都見過多少回了?”
殷惟郢紅着臉沒回答。
還不待陳易摟住她,猶豫了好一會的景王女,向後半倚靠到他懷裏道:
“出去吧,在這泡太久了,我們出去再聊。”
她眼下流露出一些被迫的溫順,陳易還是受用的,也不逼迫她,讓她起來擦身。
………………………
洗漱過後,殷惟郢合攏着衣袍,緩步來到臥房裏頭,她在牀邊坐下,頗有些如坐鍼氈的感觸,而她抬起眸,便見到小狐狸捧着書側躺在貴妃榻上,就着明亮的油燈看書。
陳易隨之走近屋內,殷聽雪稍微放下書,朝他笑了笑,正準備繼續看書的時候,他卻半蹲下來,把臉貼到殷聽雪面前。
“有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陳易不懷好意地問道。
殷聽雪怵惕地縮了一下,捧着書,躊躇了好一會後,還是點了點頭承認道:“有的、有的…”
陳易見她乖順,放緩了些語氣道:“說來聽聽。”
“你說過,是不是小事都不罰我?”殷聽雪見他面色平緩,就試探地確認道。
陳易把她這點小聰明看在眼裏,笑了笑道:“不罰你。”
二人在說話,殷惟郢沒什麼事做,心裏煩悶着要跟陳易聊些什麼,她坐在牀榻上,左看看右看看,把這間臥房環視了一圈,她還是第一次這樣覽視這個房間。
衣櫃是普通橡木製的,房間內有劍架沒有刀架,通體漆黑的後康劍端在遠處,而那柄名爲無雜念的繡春刀則懸掛在牆上,有繩子繫着,臥房裏還有小書櫃,裏面放的幾乎清一色的都是雜書,像殷聽雪手裏那本一樣,臥牀的架子上還懸掛着一串銅錢,那是消災祈福用的,不遠處還有一扇普普通通的屏風,雖然不算特別精緻,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殷惟郢看了好一會,心裏籌措着話語,卻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屋外飄雪紛飛。
而這一會,殷聽雪親了親陳易的嘴角,輕聲道: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氣…招惹太多女人不好的。”
“好啊,開始管這管那了,當管家婆了。”陳易佯怒地說道。
殷聽雪連忙搖頭道:
“我管不了你的,哪一次我都沒管得到你,我只會聽你的話,安安分分地討你開心。”
陳易聽完之後,含笑地摟住貴妃榻上的殷聽雪,輕聲道:
“嚇一嚇你而已。”
殷聽雪挑了挑眉頭,輕快回道:
“我也知道,所以我心裏不是很怕,而且又是月事,你不會欺負我,不然我是不會去要周真人勸你的。”
小狐狸交代着心裏話,語氣裏頗有些炫耀自己有多聰明的意味。
陳易聽在耳內,話鋒一轉道:
“哦?你算計我?”
話音意味深長,殷聽雪縮了一下,杏眼裏多了一分害怕。
陳易摸了摸她的小肚子,語氣陰惻起來道:
“那時我說了,等你月事之後,有的你好受。”
殷聽雪嬌軀輕顫起來,待好一會後,卻沒有害怕地退開,而是湊前親了下陳易的臉,應聲着商量道:
“嗯…但不要那麼狠。”
陳易被她溫順整得愣了下,心有些化了,但還是冷着臉道:
“要是非要那麼狠呢?”
殷聽雪畏縮了一下,儘量朝他貼近,雖然害怕,可嗓音還是輕柔:
“你說要主動親你我也親了,你說喫那髒東西我也喫喏,我真的很乖了,能不能不要欺負我欺負得那麼狠?”
“我之前說過了,喜歡你才欺負你。”
“可是…總不能欺負一輩子吧?”
陳易認真道:“對,一輩子。”
殷聽雪既是委屈又是驚愕,
想一想,如果七老八十了,白髮蒼蒼滿臉皺紋,這人還要欺負自己,那多可怕啊
“好可怕呀,一輩子。”
她咕噥了一句。
“…也會對你好。”說完之後,陳易親了下她額頭,嗓音格外溫柔。
殷聽雪先是一愣,而後笑了一下,不自禁道:
“我就知道…你在嚇我。”
說完之後,她自己反而停住了嘴,杏眼小心翼翼地瞧着陳易,有些事情不說出來,就是真的,而一旦說出來,以這人的性子,反而會跟她反着來。
而陳易這一回眯起了眼睛看她,開口道:
“知道我在嚇你是吧?”
殷聽雪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地道:
“不知道你在嚇我,不知道、不知道。”
她這副模樣,陳易這一會沒繃住,撲哧地笑了出來,摸了摸她腦袋。
殷聽雪趁此轉移話題,指尖戳了戳他的鎖骨,小聲道:
“我想喫銀耳羹,能做嗎?”
“饞貓。”陳易捏了捏她的臉,沒有拒絕。
女子月經的時候總喜歡喫些溫甜的東西,而殷聽雪最喜歡的便是銀耳羹,她在王府上便經常喫,有時候喫太多,母妃便會囑咐下人凡是她院子裏要喫銀耳羹,就都不許做,每當這種時候,殷聽雪總得跟丫鬟們聚在一塊想計策,其中之一,便是派個丫鬟到母妃院子裏,以母妃的名義要下人做銀耳羹,接着再派一個丫鬟在路上截胡,這襄王府上的“智取銀耳羹”,被母妃發現的時候,真是又氣又笑。
陳易起身離開的時候,朝着牀邊的女冠掃了一眼,後者打了個激靈,不知他爲什麼看自己,她便把螓首埋低下來。
腳步聲逐漸遠去,殷聽雪合攏上了手裏帶評書的聊齋,隨意放到牀頭櫃上,她站起身,腳步放慢地走到女冠面前。
“惟郢姐…辛苦你了。”她體恤地說道。
殷惟郢不解其意,反問道:“辛苦什麼?”
襄王女俏臉微紅,委婉道:“…那事啊。”
殷惟郢這時反應過來,聽出她的意思是,陳易欺負了自己之後,滿足了一通,就不會去欺負她,就更好說話了。
想到這裏,殷惟郢也微紅起了臉,冷哼了一聲。
襄王女輕聲說道:“惟郢姐,待會我跟他說你好話。”
“隨你吧。”
殷惟郢悶悶地坐在牀邊,偏過臉去,這模樣有幾分像鬧彆扭。
意識到這點後,她念及殷聽雪比她年紀小,就不鬧彆扭了。
她深吸一口氣,問道:
“我要跟他聊什麼?”
殷聽雪撓了撓腦袋,不知怎麼回答,只能說:
“就隨便聊聊吧,這種事很難說的。”
女冠嘆了口氣,躊躇了好一會,見四下無人,唯有這個與她同甘共苦的堂妹,便說起了體己話來:
“你也知道我不喜歡他,而且還怕,可我又不得不讓他喜歡我,很矛盾不是嗎?”
殷聽雪似能理解這種苦悶,輕聲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啊,沒辦法。”
殷惟郢回想起了曾經好幾回想要殺他,回想起了地宮的時候,她背叛陳易去登仙,她的心就很難受,像是被什麼懸起來似的,提不上去,放不下來。
夜幕垂在窗外,雪沫沾在紙窗上,既不凝固,也不化開,像是停滯住了,襄王女見她遲遲沒有說話,一時分了神,殷惟郢坐在牀邊,似是回憶起了那人的百般折騰,從前高高在上的太華神女,一夜之間便成了他的鼎爐。
她素來便天資極高,遠勝同齡人不知多少籌,不然也不會被玉真元君收爲徒弟,那時之所以待在京城裏,便是爲了尋到金童,若是命邲]有改變的話,這會她應該已經在太華山了,殷惟郢心念繁雜,愁緒濃得化不開。
如今一回想,怎一個“世事無常”了得,她曾以爲成仙有望,特別是在地宮之時,尋到神女傳承的線索時,儼然已有了半個仙人的視角,心湖平靜,任陳易怎樣言語欺辱,都幾乎不起漣漪,只將他當作凡夫俗子。
可當他把她從成仙大道上扯下來的時候……
“我…我…”
她垂着頭,抱住了手臂,輕按在那些陳易折騰泛紅的地方,像是舔舐傷口似的,失神自語道:
“…我好後悔啊。”
紙窗上的雪化了開來。
殷聽雪回過神來,方纔沒聽清女冠在說什麼:
“你剛纔說什麼?”
“沒什麼…算了算了,不跟他聊也沒事。”
殷惟郢拍了拍臉,倚靠在牀架上,眸裏落寞難掩。
她不知多少次想過日後翻身成仙,可再如何去想,都是越想越遙遠。
襄王女看着女冠,輕輕抓起了她的手,捧到懷裏,天生憐憫心的襄王女彷彿知道她的痛苦。
她最有希望成仙的時候,反而被從長生大道上扯了下來……
哪怕是自作自受,這般的打擊,又有多少人能夠承受。
殷聽雪寬慰着說道:“沒事的,總歸有希望的,日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也說不定呢。“
聽着天耳通這樣說,殷惟郢眸裏掠起流光,打起精神道:“你說我終歸會一人得道成仙?”
少女搖了搖頭道:“不,你是雞犬。”
“……”
殷惟郢心頭一氣,牙癢癢的,在這院子裏,她怎麼總在喫癟,喫陳易的也就算了,還喫殷聽雪的癟。
見這一幕,小狐狸撲哧一笑,她小小使壞了一下,畢竟惟郢姐的反應委實有意思。
片刻後,殷聽雪提議道:
“有些時候,你不需要跟他談什麼,能討他開心就可以了,他…他很好色的,喜歡別人親他,喜歡別人給他摟着……”
女冠聽在耳內,起初不願,可到底還是心頭一狠,反正哪哪都被他弄了,親一口又有什麼,只要能讓他滿意,她就能迷惑到他了,到時候他說不準會鬆口,還說不準會沉迷下來,像喜歡殷聽雪一樣喜歡她。
屆時她就趁他鬆懈,得道飛昇,扮豬喫老虎,打他的臉,讓他來當雞犬。
見殷惟郢輕輕頷首,襄王女也點了點頭,她抱起了書,繼續看了起來。
臥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走來,不用說,定然是那個人了,她們的夫君。
小殷把手裏的書稍微放下,在貴妃榻上坐了起來,一副乖巧的模樣,大殷則是如坐鍼氈,雙拳緊攥,聽着那腳步聲接近,香額上甚至泛了一滴冷汗。
陳易捧着銀耳羹走了進來,其中一碗冒着熱氣。
他先來到殷聽雪的面前,把銀耳羹遞到了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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