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陳易滿意地看着她髮間的金簪子,鬆了手。
她看見,他隨意甩開了她的馬尾,輕笑一下,悠然地轉過身去。
待他真的轉身之後,笑容便收斂起來,若無必要,他不會隨意去羞辱自己的女人。
他凝望着杜鵑的屍體。
那一戰裏,自始至終,二人都沒有交流。
說起來,打生打死這麼多天,這還是他們這對仇家頭一回一同對敵。
配合得…意外不錯?
秦青洛嗓音沉沉迴盪在喉間,良久後,她遙遙看見了什麼,沉悶道:
“…她來了。”
陳易微一困惑,接着順着目光望去。
拿刀鞘撥開樹杈的遮擋,閔寧擰着眉頭緩緩走了過來,鼻尖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原來是閔寧。
閔寧緩步而來,低頭便看見地上的死屍,她的視線掠過去,落到陳易身上。
她看得出,這場廝殺剛剛落下帷幕不久。
陳易輕聲道:“月池,謝了…”
閔寧深吸一口氣道:“你之後要給我個解釋。”
陳易哪裏不清楚閔寧的性子。
以她的性情,本來不願做這樣的事,只是被祝莪所激,再加上她相信自己已經有些改變,相信自己事出有因,所以纔會出手相助。
而若不是閔寧的話,這個計劃也不可能成功。
“之所以這樣,自然是有理由的,”陳易微微頷首,隨後問:“說起來,王妃呢?”
“她去勘測路線,之後就會會合。”想起那個狐媚子,閔寧沒什麼好氣,如此說道。
陳易正欲點頭,就在此時,兀然轉頭,雙眼之中,看到本來已死的杜鵑,其屍骸之上,有一道氣機牽引。
這道氣機微不可察。
若非他是天眼通,斷然無法覺察到。
而這條氣機極其綿長,順着望過去,便能遙遙感知到……
無名老嬤踏空而來!
她的身影不斷地一閃而逝。
陳易毫不猶豫道:
“閔寧,你帶王爺走!”
秦青洛雖受重創,但有一寸琉璃光護體,哪怕不就地醫治,只需要一些時間,便足以療愈,斷不會死。
但有一寸琉璃光,不代表不會被人生擒。
而二品的無名老嬤,其武道境界,近乎泰山般壓在他們的面前。
閔寧沒有猶豫,朝秦青洛點了一點頭,眼神示意之後,便帶着秦青洛離開這處湖畔。
微風掠過湖畔楊柳,初冬的柳枝不復青綠,而是橙黃橙黃一片,脆彎至極。
陳易將一刀一劍都杵在地上,立在杜鵑屍骸的邊上,等着無名老嬤的到來。
不知過了多久。
一股自骨髓泛起的寒意直衝腦海。
無聲無息之間,無名老嬤已至身後,陳易喉嚨發緊,似要碎裂。
湖畔便的楊柳在這一剎那,成千上萬根盡數斷裂,飄飄然如雷針砸入湖水之中,掀起洶湧波濤。
而他耳畔,聽到一句炸雷的話音,
“陳家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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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沒法當妾
殷惟郢瑟瑟發抖。
那原本是私下用來給東宮若疏挖坑的話,眼下竟然坑到了自己。
她嘴脣嗡動,腦子飛快咿D。
如今事已至此,那麼就唯有請罪,而她貴爲景王之女,這一回不過口舌之過,只要請罪,那麼最多也不過是禁閉,一切就是無事發生。
她請罪道:“臣女妄議太后,玷污太后聖名,自知此乃不赦之罪,懇請太后娘娘治罪。”
“既然不赦之罪,那就不赦了。”安後淡淡道:“賜死吧。”
?
女冠僵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了抬眸。
安後不發一眼,而是垂起鳳眸,看向了同樣跪伏在地的殷聽雪。
見狀,女冠喉嚨滯澀了一會,張了張嘴,想要說一句什麼,可眼下又不敢出聲。
她只好稍稍側過臉,看向了那椅子上的通玄真人。
獨臂女子輕捧起了茶碗,沒有說話。
殷聽雪稍微抬起了臉,終歸忍不住道:
“太后陛下,景王女縱使有天大的罪過,依大虞律,也該先交由宗人府審理,隨後再移交至三司會審……”
“你倒是很熟,是不是經歷過一次?”安後意有所指道。
殷聽雪不敢答話了,垂着頭。
安後抬起步子,笑道:“這小小院子裏並無外人,又何必瞞來瞞去,都起來吧。本宮雖是微服私訪,可這麼久連杯茶水和椅子都沒有,你們做主人的,是不是少了些禮數?”
兩位王女聞言,一前一後地緩緩站起,輕輕拍走了膝蓋上的灰,殷惟郢的步子有些僵硬,時不時地就掃安後一眼,這妄議天家之罪,歸根結底,可大可小,但如果可以的話,她想穿越回去抽自己一巴掌,狠狠記住這個教訓,實在不行,就讓陳易來抽,這樣就記得住了。
殷聽雪馬不停蹄地走到茶桌邊,碾碎茶葉,拿起茶筅,以水擊沸,點起了茶水來,茶香清幽,混在這細雨朦朧裏頭。
不消多時,殷聽雪把茶水端到安後的面前,接着又給周依棠、殷惟郢添上了茶水,最後還給女官素心也端去了一杯,後者示意先放着。
安後捧起茶碗,便見裏頭的茶沫水乳交融,輕抿一口,轉頭道:
“忙前忙後,倒像是個小媳婦。”
殷聽雪有些不好意思,侷促道:“謝娘娘誇獎。”
一旁的女冠有些坐立難安,她垂頭捧着茶,遲遲不品,直到現在,她都還搞不清楚太后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一進門就給了她們來個下馬威,方纔還說要賜死,眼下卻已坐了下來,和風細雨地品起了茶水。
安後環視一圈,將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院子盡收眼底,接着慢慢道:
“本宮來此,原意不過是見一見救命恩人,不曾想他竟不在,留下你們這羣女眷在此。”
殷聽雪回道:“太后陛下,男子在外當家,女子在內守家,本就是應有之事。”
“伶牙利嘴,話也說得圓滿,不錯、不錯。襄王女,你叫我娘娘便是了。”安後的笑靨美是極美,卻有似乎別有深意,“襄王女,你是何時到這院子裏的?”
殷聽雪強裝鎮定,輕聲回道:“回娘娘,大概是三四個月前。”
“那有小半年了,他倒是寵你,給你逡掠袷常诘貙m裏也顧念你的安危,還要本宮給你…封個郡主。”安後談及地宮之時,語氣加重了幾分。
作爲始作俑者的周依棠置若罔聞,垂眸細品茶水。
殷聽雪嗅到了一絲火藥味,連聲應道:“那不過是一時戲言,娘娘不必當真。”
“可君無戲言。”
安後放下茶碗,斂着鳳眸道:
“本宮要給你封郡主,你要還是不要?”
殷聽雪幾乎是定在了原地,手一鬆,茶碗哐當地摔了下來,落在地上,砰地摔得粉碎,碎片四濺。
女官素心見此,面有慍色,但安後卻仍是平靜,於是素心也沒有發作。
殷聽雪連聲道着請罪,慌亂地撿着地上的碎片,殷惟郢見着這一幕,於心不忍,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後看着殷聽雪把碎片一個個撿起,悠然道:
“說他寵你,可到底還是粗人,光會寵你,都不知道給你配個丫鬟,你撿這撿那的,倒是受了罪。”
“回…回娘娘,不受罪,是罪女…執意不要。”殷聽雪顫顫道。
這話也沒有說錯,陳易確實有過買些丫鬟婢女回來的打算,只是一來擔心暴露殷聽雪的身份,二來殷聽雪也不喜歡生人,在襄王府裏被當作聖女供養,從來都是孤身一人,所以院子裏至今都沒有丫鬟婢女。
安後笑着嗔怪道:“還是給你配些丫鬟婢女好,一個郡主身邊連個下人都沒有,這成什麼樣?改日本宮就在宮裏給你挑一些送過來。”
景王女聽到之後,心中不住一驚,安後親自揀人送過來,豈不是要監視陳易的一舉一動?
若是別人她不會說什麼……
可是她…
她每個休沐都要過來……
心裏縱有千般芥蒂,可眼下殷惟郢只能吞一口唾沫,忍了下去。
殷聽雪垂着腦袋,嘴脣嗡了嗡,良久後,壯起膽子拒絕道:
“娘娘還是不必賜罪女丫鬟,也不必封罪女郡主,罪女終歸是罪女,有罪在身,能像今日一般苟活於世,便已是天恩浩蕩了。”
安後鳳眸微眯道:
“你可知,本宮不會追究你的罪過,反而是要赦了你,將你過繼到景王府去,封你爲郡主?”
此言一出,貨真價實的景王女殷惟郢瞪大了眼睛。
獨臂女子仍舊不改顏色,慢慢品茶,似是置身事外。
侍立於安後一旁的女官素心,哪怕心裏早有準備,但太后親口說出之時,仍舊臉色微驚。
赦免罪女,並將之嫁人封郡主的事,並非沒有先例。
可是若真論起來,實在少之又少。
江湖上講禍不及家人,可於朝堂上來說,則恰恰相反,禍一定要及家人。
此事若被放到朝堂之上,免不了連番進諫,而如今太后仍心意已決。
這何等天恩?
女官素心想着,心念這無論是誰,也合該受了這天恩纔是,若再加以回絕,都可以說是忤逆了。
殷聽雪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跪伏了下來。
安後看着她嘴脣蠕動,等着她謝主隆恩。
殷聽雪沉吟好久,嗓音很低,
“謝娘娘聖恩…可是…”
“可是?”
安後眉頭微挑,女官素心也變了臉色。
只聽殷聽雪一字一句地,說出聽起來幼稚至極的話:
“可是罪女被封郡主的話,就沒辦法給他…當妾室了吧。”
莫說是素心僵硬在原地,貴爲一國之母的太后也愣住了。
白衣女冠也險些茶碗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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