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敵成了我的道侶 第230章

作者:蓝薬

  閔鳴側過臉,默默地看了眼陳易離去的地方,面色複雜起來,卻沒說話,那些話如今都憋在肚子裏,不要說爲好。

  這最後一日,閔府少有的熱鬧了起來,這在相國案之後,便極少極少有這樣的情形。

  閔府雖然不算大,過去也是有丫鬟、婢女、老媽子的,每到過年時,最會全都圍在一桌上喫飯,這喜慶的日子,主僕之別幾乎消弭於無,只是後來,閔府敗落了,這些都成了一抹灰白,黏在了回憶裏頭。

  做長女的閔鳴抱着菜籃,用火鐮打起了火,炊煙縷縷生了起來,長姊如母,閔寧還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她就跟老媽子們出入廚房了。

  若是世代書香門第,家裏的女兒或許會下廚,但不會這般常常出入廚房,君子遠庖廚不是一句空話,君子的子女自然也要遠庖廚,只是閔府由閔賀親手所起,本就根基不深,更是武人家庭,沒那麼多規矩。

  火焰騰着起來了,洗過的罈子裏盛放着切好的肉,加了些八角、桂葉,便燉了起來,閔鳴扇着火,控制着火候,都沒發現妹妹閔寧走了進來。

  閔寧幾乎是撲着挨在姐姐的背上。

  清倌女子停了一停,兩姐妹打冷戰已經打了好久了,可彼此終歸抬頭不見低頭見,這麼多天來,早就化解得一乾二淨,所以閔鳴反應過來,柔着嗓音道:

  “別鬧,做飯呢。”

  閔寧似是沒聽到,蹭着道:“姐,跟以前一樣揹我好不好?”

  姐姐的背,或許是要撐起那低頭看不見腳尖的兩團,相較於她要更寬厚些,而且軟嫩得像蛞蝓,跟她那線條分明的要不一樣。

  “你都二十來歲了,哪裏背得起你。”閔鳴沒好氣道。

  “終歸背得起的。”

  閔寧粘了一會,方纔慢慢放開。

  閔鳴看着燒煮罈子的火,輕聲道:“快過年了,也沒多少時候了,宮裏給我弄個住處,到時我把百花樓的東西就全搬過去。”

  少俠心裏咯噔了一下,但還是默不作聲,沒有談起自己把那藥帶走的事。

  她還沒找着機會用呢,哪怕找不着,也不會把它還給閔鳴。

  閔鳴沒有發現,絮絮叨叨道:“宮裏清淨,到時候,我便多回些家,給你做幾頓飯,唉,瞧瞧你在我不在的時候喫的些什麼?早飯買多的饅頭、燒餅,西廠裏帶回的鹹菜白粥,連一頓飯都不怎麼煮,那怎麼行。”

  姐妹倆,一個說,一個聽,閔寧偎依在姐姐背上,耐心地聽着,嘮叨話任誰都會聽膩,閔寧也不例外,她聽久了就犯困,打着哈欠,閔鳴也被她倚累了,猛拍她的手,不成,就掐她的腰。

  閔寧跳着起來,狠狠看了姐姐一眼,終究不是小孩子,就沒往人屁股墩上踢一腳。

  喫罷飯,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便近了落日黃昏時,閔府外鞭炮又響了,劈里啪啦的,大串大串的紅紙飄着湧着,衝着屋裏來了,閔鳴那時在刺繡,被鞭炮聲嚇了一跳,不小心扎破了手指,將指尖吸允到脣邊,還張望了下,怕被閔寧瞧見。

  她在院子裏看了看,卻不見閔寧的身影,正疑惑呢,抬頭一瞧,便見閔寧跟爺爺到了屋檐上,不知何時去的,爺孫倆排排坐,朝着大片大片的黃昏日光。

  “唉喲,要不是爺爺我死了,準要去給人家道個喜,沾沾喜氣。”

  閔賀遠遠就看見,送親的隊伍排成一條長龍,花轎款款而來,新郎家府上的人不停遞着紅包,分着紅雞蛋,讓老人不住想起了年輕的時候,想着想着,便想到了兒子大婚的日子。

  “那時啊,你爹那叫一個羞,好不容易娶到人唐家的姑娘,接新娘子的時候竟然腿軟得上不了馬,好幾次都從馬上跌落下來,還得是爺爺我扶着他,他才騎上馬去接親。”

  閔賀眸光裏止不住地懷念,那一日的一幕幕,彷彿在眼裏再現。

  閔寧遙遙地看着新郎拉着新娘下轎子,目光有些出神,良久後問:“他們是多久有了姐姐?”

  “一年不到吧,也快一年,你姐姐出生的時候,老媽子稱了,快八斤重,而且哭得厲害,就給她取了‘鳴’。”

  “所以…我就取了個‘寧’?跟姐姐相對?”

  “不是,你當時出生的時候,只有五六斤,老瘦了,而且沒第一時間哭,你爹孃都慌死了,我就說別怕,好一會後你終於哭了起來,那個時候,你姐姐也剛好哭了。”

  閔賀訴說着過去,目光眺望着遠方,閔寧也隨着眺望,她哭的時候,姐姐也哭了,多麼巧啊,就因她沒第一時間哭,所以便給她取了個“寧”字,爹孃或許事後才發現兩姐妹的名字相對,這般的巧合,真是命中註定。

  那個時候,一切都過得很幸福,可是忽然有一天,什麼都消失了。

  閔寧眸光暗沉起來,輕聲問道:

  “爺爺,當年的相國案,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閔賀沉默下來,輕聲一嘆道:

  “何必糾結呢。”

  “我要離京了,不想就留着這個不明不白。”

  閔賀聞言,側眸看了眼閔寧,良久之後想到了那陳千戶,終於鬆了口道:

  “當年相國案,世人皆傳,張相國昔年向聖上進言長生不死之法,取悅聖心,爲禍朝綱,可事實上,相國並未進言,乃是聖上先向相國提起長生不死之法。”

  閔寧聞言,驚了一驚,

  “什麼…”

  一直以來,她都聽信了這些傳言,並認爲一切追根究底都是張相國的罪過。

  “寧兒,你不明白,什麼張相國,李相國,沒有皇帝,何來相國。慶盈二十五年,我與一绣衣衛兄弟四處奔走,依聖上之令,到古夏之地尋覓,歷經兩個春秋,終於自塗山一處夏王古墓中尋到了長生不死之法,然而此法可怖,罔顧人倫,甚至可說是遁天妄行之法,於是我連夜稟報張相國,張相國在稟報給了聖上。”

  閔賀絮絮叨叨,最後蔚然一嘆,

  “此法要訣在於斬三尸,所以,聖上殺了老太后,爲了隱瞞此事,也便除去了我跟張相國。”

  閔寧聞言沉默了一會,儘管事情與她之前猜測的相似,可如今終於從爺爺口中聽到,心境還是大不一樣。

  爺爺本來依命行事,卻被處死,連帶調查其中緣由的父親也死得不明不白,孃親也鬱鬱寡歡,變故突然而至,過去的日子全都消失不見了。

  “不說了,不說了。”閔賀搖着頭道。

  閔寧微微頷首,長長眺望着京城,她愈發覺得,這裏不適合她。

  她之後要走,要到江湖去,等他日回來的時候,不打招呼地出現在陳易的院子外,讓他看看那時的她到底有多風光,他會不會嚇尿褲子,後悔之前那樣脅迫欺負她了?

  閔賀也隨着長長眺望,忽然,他指着京城裏最高的樓閣道:

  “那座戍樓,爺爺曾經爬過。”

  “曾經爬過?”

  “風景很好,比這裏好,那時爺爺剛來京城,就跟一羣同僚喝高了比試,看誰輕功最好。”

  閔賀說着,眸裏掠起精光道:

  “長安少年遊俠客,夜上戍樓看太白。”

  閔寧撓了撓腦袋,知道這是一句詩,但她讀書少,聽不太懂。

  老人啞然失笑,笑罵道:

  “傻寧兒,對那時的爺爺來說,京城就是江湖。”

  閔寧微微一怔。

  “哪裏都是江湖,哪裏都有夜上戍樓的人,”

  老人家唏噓着說,他慢慢談着往事,談着那座閔寧期盼的江湖,

  “江湖就是到處走,到處跑,少年遊俠客,居無定所,直到找到一處安身立命之地,找到陪伴一生的良人,心思安定下來,回過頭,才發現自己走了這麼多路,跨過了這麼多山,原來行過這麼多俠,仗過這麼多義。

  閔寧,所以,你早就開始…當個大俠了。”

  聽着爺爺喚着自己的名字,閔寧怔怔出神地凝望着那座最高的戍樓。

  “爺爺,我真會當個大俠嗎?”

  “會,肯定會。”閔賀回道。

  “我爹都沒當過…”

  “你爺爺我當過,你像當年的我,不,比當年爺爺還好,爺爺當年沒顧好家,也沒顧好師門。”

  “爺爺,其實我…我想跟他一起闖蕩,不過好像不太好……”

  “有些事,總要一個人經歷,你不如想,待他日相遇,他會不會叫你一聲大俠?”

  爺孫倆一問一答着,閔寧心思起伏,黃昏日落下,層層疊疊的屋瓦泛着金光,那好似一條路,她的路。

  這條路亮着,燙着,纔剛剛開始。

  “爺爺,我會離開這裏,然後回來,讓那混賬好好看看,我到底還是不是當年的閔月池。”

  閔寧面着那最高的戍樓,攥住了拳。

  “……”

  “爺爺?”

  這句話喊出來時,閔寧側過臉,頃刻淚流滿面。

  沒有回應。

  身邊空蕩蕩的,

  不知不覺間,時候到了,爺爺已經…消失不見了。

  鞭炮聲還在劈里啪啦,閔府卻又重歸沉靜之中。

  閔寧深深吸了一口氣。

  爺爺走了,又要像以前一樣,世上又只剩自己和姐姐兩個人了。

  閔寧抹了抹淚水,長吐一氣。

  除了姐姐以外,她再沒別的親人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刀,待發現不是無雜念後,啞然失笑。

  她隨即想起了那個借了刀的傢伙,嘀咕道:

  “或許…還有半個沒算上?”

  她不知道,

  只是看着那迎親的隊伍,怔怔出了神。

  最後,她灑然一笑:

  “管他呢,他不娶我,我娶他便是。”

第254章 妖后的面首

  逖砰w。

  這風靈毓秀之地,從來不乏文人墨客,於大好風景前吟詩作對,互訴衷腸,一杯一杯千樽酒,再許多的愁,也都化開得一乾二淨。

  只是太華神女殷惟郢從不喝酒。

  道門出家人並非全都禁止飲酒,唯有全真教一脈方纔禁酒禁葷,一般道人,往往只是四不食,既不食牛、狗、雁、烏魚。

  太華山並非全身教一脈的道門,相較於廣開門路的全真教,太華山更主張金童玉女了斷紅塵、避世修行,不然殷惟郢當時也不會苦苦尋覓金童,只是到了最後,反而把自己給搭了進去,不僅沒法避世修行,而且還得給那人採補走道行。

  殷惟郢眉宇擰得更緊,薄脣輕抿,不堪回憶湧上心頭,那人狠狠地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弄得她渾身污穢,她一想,便不住輕抖,那時她回王府,不經意間照過銅鏡,才發覺自己有多悽楚,後知後覺地慌亂起來,藏在屋子裏,憂心被下人們看出異樣,若是稟報給了景王和景王妃,讓他們知曉嫡長女修道修得每況愈下,更給死敵陳易那般糟蹋,景王府非得崩塌不可。

  這一切,其實若仔細想一想,都還好,鬧得再大,最後也是當一樁醜事掩埋乾淨,殷惟郢冷靜下來後,發現更教人絕望的,是那人事後的冷漠回絕。

  “殷姑娘,在想什麼?”一旁的上清道女道士見她愁眉不展,不由問道。

  殷惟郢回過神來,淡淡一笑,輕搖拂塵道:“出家人,還能想什麼呢?”

  那上清道女道士面露傾佩,輕輕敬了女冠一杯茶水。

  殷惟郢回以相似的禮數,而後便見女道士轉過臉,目光直直地越過那侃侃而談的一械朗浚湓诹诵娴廊松砩稀�

  如今年關將近,上清道本來早該離京,只是蕩寇除魔日時,飛元真人受創,玄真道人亦是重傷,不宜走動,亟需就地療養,便直到這時才走。

  上清道要離京,自然少不了踐行,身爲太華神女的殷惟郢受邀,自然也不會缺席,道士們彼此的踐行不是文人墨客吟詩作對,而是講論道法,好讓彼此路上心有所得。

  如今那一械廊苏谡摰溃朗慷⒆判娴廊耍馍倥频拿髁粒置魇羌氀┘婏w的時節,女道士的眸光羞澀又長情,其中意味,訴說不盡。

  殷惟郢看了便發笑,待女道士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時,

  女冠輕聲一句:

  “細雪紛紛時,何人慾思春?”

  女道士紅了臉頰,羞郝至極,良久之後,才聽到殷惟郢笑道:

  “何必心慌意亂,少女心事而已。”

  女道士慢慢緩了過來,小聲道:

  “我自然明白清心寡慾,可是見了玄真師兄,便靜不下心。”

  “唉,終歸一句話:修行不夠而已。”因爲還算相熟,殷惟郢便調侃着說道。

  女道士聞言,壯起膽子問道:“那…殷姑娘便沒有少女心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