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名入春秋名冊,江湖中人一旦聽到,都是又懼又羨。
懼的是入了春秋名冊之後,如無天家旨意,不可隨意傷人殺人,一旦違反,便會遭王朝龍脈反噬,輕則遺忘武學,境界跌落,重則引來天雷,當場重創,乃至身死。
至於羨嘛,原因很簡單,能入春秋名冊,都是高手。
“初入春秋名冊三十日內,仍可殺人,但不得超過十人。”
欽天監的老監正看着陳易,淡淡囑咐道。
“三十日之後呢?”
“如無天家旨意,不得再擅殺一人。”
老監正看了眼上面的字跡,闔上了名冊,冷冷道:
“陳千戶,有什麼仇什麼怨,就在這三十日之內報了。”
欽天監曾被陳易領人查封過,老監正見到陳易,自然沒什麼好臉色。
陳易不以爲然,三十日之內殺十人,無論是時間還是人數,都已經足夠了。
老監正忽地直勾勾看他。
“怎麼了?”
“你是不是在想三十日內殺十個?”
見他點了點頭,老監正勾起一張蒼老醜陋的笑,
“勸你不要這麼做。”
“爲什麼?”
“你會忍不住再多殺一個。”
老監正忽然面容肅穆,手裏的名冊慢慢合起,
“多少江湖人都想着幹完下一票就金盆洗手,可總會忍不住再去幹一票,與其如此,倒不如在唸頭未起的時候,就絕了自己的念頭。”
在老監正闔上名冊之時,陳易兀然感覺到什麼,仰起臉,隱隱感覺到有什麼無形雲霧盤旋於天靈蓋之上。
那是大虞的龍脈氣摺�
踏出欽天監,迎面來的是西廠督主吳慶勝,他是隨陳易一同來的,等候了有一段時間,而陳易看見,在吳慶勝身邊,多了一個面生的人,身着青衣,並未佩戴刀兵,卻天然橫生殺氣。
陳易朝吳慶勝一個抱拳,隨後看了眼這陌生人,開口道:
“吳督主,這位是?”
吳慶勝還未來得及開口,那人便問道:
“你就是那殺了白柳刀遊胥的陳易?”
“不錯。”
陳易也不迴避。
“他刀法精深,雖受了創,但一看上去就遠比你好。”
這恒生殺氣的人言語並無友善可言。
吳慶勝擔心兩人直接打起來,正準備打圓場,卻聽陳易道:
“確實如此,他的刀層層疊疊,一刀更盛一刀,其中還有變招,險些奪我性命,只不過,最後是我活了下來。”
陳易很諔┑匕雅c遊胥一戰的感受說了出來,並未把這人的不友善放在心上,都這層次的武夫了,總有幾分傲氣,有幾分眼高於頂。
而且,他都到了四品了,難道還對這麼久前的一戰斤斤計較?
不過笑談罷了。
這人訝異地掃了陳易幾眼,多了一抹正色,隨後雙手抬起,重重抱拳道:
“羅南無,止戈司司務,官職在你之下,出身粗鄙低微,沒有表字,江湖給了諢名‘青羅漢’,方纔多有得罪。”
原來是個利落人。
陳易只是同樣抱拳。
吳督主見這一幕,鬆了一口氣,他看向了陳易道:
“你問的那件事,我都查過了,是閔千戶託給你的,是不是?”
“不錯,勞煩督主講一講,這個諢名金刀俚娜f西峯是什麼背景。”
陳易從懷裏抽出閔寧昨夜給的案卷。
吳督主思索了下道:“這個萬西峯,出自聚翁閣,算個不大不小的江湖門派,萬西峯是裏頭的得力打手,手裏染了不少人命,只是聚翁閣有點人脈,保住了他。
說起來,這個萬西峯,跟那什麼林…不,崔家還有點淵源,給人管過布行。”
吳慶勝不小心說瓢了嘴,畢竟林家改姓崔,也沒改姓多長時間。
陳易眯了眯眸子,順帶問道:
“裏面什麼關係?”
吳慶勝打了個不方便說的手勢。
待三人走到一處之後,吳慶勝這纔開口道:
“羅司務不是外人,在這但說也無妨。
這個金刀伲湫突旖模瑩f有能力、講義氣,當年崔家的三房接濟過他,他便給人管過相當一段時間的布行,那個時候…林閣老還在,崔家也還沒改姓,只是後面,不知怎麼鬧掰了,這金刀倬透耐毒畚涕w,靠給人當打手爲生。”
陳易微微頷首道:“原來如此,那麼該去哪裏找這個人?”
羅南無此時開口道:“混江湖的四處混,誰都不知道哪裏打哪裏,唯一能知道的,怕是隻有人頭上的老大。”
這麼一說,陳易便心中瞭然,道:
“聚翁閣在哪,勞煩帶個路。”
吳督主見他這樣果斷,心裏一杵,想了想道:
“聚翁閣在朝中有人,凡事最好先商量一二,止戈司不比東西廠,其意在止戈,若隨意動武,朝中必有人來參你,你儘量客氣些……”
陳易淡淡道:
“那就勞煩帶個路。”
………………………………
聚翁閣之所以名爲閣,要麼是文人騷客以詩會友之地,要麼就是遠近聞名的銷金窟,出了京城,陳易騎着高頭大馬,遠遠便看見聚翁閣的建築,立於郊外之地,頗有大氣磅礴之感。
一張張賭桌排列在聚翁閣內,席間美酒暢飲,賭累了想歇歇亦有廂房美人相伴,其中花樣繁複,與市井的粗劣賭檔堪稱天壤之別。
聚翁閣之所以出現在郊外,一是京城內地價貴,而且多有達官貴人佔去,沒有足夠的背景,哪怕佔了一畝三分地,樹大招風,遲早也會守不住;二則是聚翁閣終究是江湖勢力,江湖人若在京城內來來往往,難免不被兩廠一衛警戒,怎麼都不舒坦,可在京畿之地,這樣的束縛便少了很多,只要不亂殺人,基本沒什麼人會管。
“胡了!”
“來來來,一二三小!”
“唉,這裏再加一些!”
…………
閣裏的賭徒,絲毫沒有注意到閣外來了人,三個武夫跨入其內,原本有人想攔,但在看到吳慶勝的提督西廠的腰牌之後,立刻就退了半步,派人轉身稟報,好言相勸地讓他們在這裏等等。
百無聊賴,陳易只好倚靠在柱邊等待,旋即環視了場上一圈,便見一桌人吵了起來。
“林、不,崔凱,你這算什麼?輸了不認賬是吧啊?”
“大家和氣生財,崔公子怎麼會沒錢,就是要派人拿過來而已。”
“我看這廝又想要賒咱幾個的帳。”
“唉,不必爲難崔公子,算聚翁閣的頭上。”
幾個人賭徒圍着一個瘦瘦弱弱的公子哥叫囂,一旁的胖得和氣生財管事一邊爲公子哥擋着,一邊賠禮道歉。
陳易眯了眯眼睛。
崔凱…姓崔的,
那不就是…林琬悺孃家麼?
第248章 送客
崔凱出身已經改姓的崔家三房,是爲三房長公子,按輩分來算,應是林琬悺的侄子。如今崔家的門面,要追溯到尚還姓林的林東流身上,他曾不過一個鬱郁不得志的書生,被林閣老賜了主家的林姓,成爲林黨產業的一介掌櫃,因心思活絡、爲人忠眨钺嵋u着林黨的恩惠辦下偌大一批產業,長子入京爲侍郎,其小女林琬悺更是嫁入了林府。
林黨尚在時,任誰都不敢對崔家如何如何,但如今林黨垮了,崔家畢竟根基尚湥瑳]什麼勢力,其名下的一批批產業自然成了大塊肥肉,惹人垂涎,如今三人遠遠看去,便知道這崔凱定是被人誘惑勾進這座銷金窟,不然崔家好歹也算京裏新興名門,何至於要來這京畿之地開賭。
吵吵嚷嚷,崔凱茫茫然地朝四處投去求助的目光。
恰好掃過一羣人,其中就有陳易。
陳易側身推開半步。
看光看,三人也沒人想要出手相助,陳易更是沒有。
入賭檔的賭徒,有幾個不是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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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把這個崔凱救了,然後就到林府結交,最後跟那林寡婦打情罵俏、拉拉扯扯,放在以往,或許還有那麼一絲絲可能,如今自己見的女人太多了,欺負的女人也太多了,林家小娘…有點沒味了。
小狐狸、劍甲、閔少俠、安南王、王妃…還有那拎不清的太華神女,哪個不比一個小寡婦香?
更何況彼此之間,談不上有多少關係。
不消多時,便來了一個小廝在前面引,說是聚翁閣的閣主想與諸位見上一面,一行人便連上數樓。
最後來到一處茶室前,小廝先敲了門,門內便有貌美侍女柔柔應答,推開拉開門扉,一行人算是見到了聚翁閣的閣主。
“鄙人成林,不知諸位來此,究竟爲了何事。”
成林雙手抱拳,其人目光似鷹,面容溫和裏透着一絲狠勁。
簡單來講,是個人物。
“聽說閣主手下,有個叫萬西峯的。”
畢竟要辦事的是自己,陳易徑直問道。
成林瞳孔縮了縮,眸裏掠起一抹警惕,緊接着,便嫺熟地怔了一怔,皺眉回想了一下道:“哦…好像是有這麼一個人。”
“是有這麼一個人?”
“萬西峯在鄙人手下辦事,鄙人也只是知道有這個人而已。大人們如今提起,鄙人這纔想起,請問諸位尋他到底有何事?”成林做出這般模樣,陳易看在眼裏。
還不待陳易開口,羅南無便道:“此人先前於西令村先殺三人,後來又在地南府衙門前打殺一屠戶,再追溯上個月,還殺了一位新科進士,殺人奪寶,如此作惡多端,也該到止戈司出面了。”
老稚钏愕某闪肿匀恢獣云渲欣Γ靼兹缃袢f西峯被追捕是因,略作思量後道:“既然如此,鄙人斷斷沒有隱瞞之理。據鄙人所知,萬西峯如今暫住東良村,無妻無子,只與老母一起過日子,大人們若需要,可以去那裏守株待兔。”
陳易斂了斂眸子,笑道:“閣主先前說只是知道有這個人,如今將他的住處透露得一清二楚,閣主記性之好,真是難得。”
成林目光一凜,皮笑肉不笑道:“要管的事多,自然記得也多。”
吳慶勝見氛圍有一些不對,立馬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們便告辭了。”
陳易畢竟是從西廠出來的,如今更是名入春秋名冊,他這個作督主的,自然不可能看着氣氛急轉直下,最後陳易一個不快就暴起殺人。
更何況成林這一人物,背後確實有點勢力。
“來人,送客。”成林大聲道。
……………………………
凝望着漸漸遠去的三個背影,成林面色略顯陰鬱。
他已遣走了廂房內的一忻裁朗膛磉呏涣糇乓粋�值得信的心腹管事。
管事站在成林的身後,成林沒有看他,目光只集中在遠方。
“萬西峯這小子倒會惹事,連這西廠和止戈司都惹來了,就是不知這幾位姓甚名誰。”
成林攥着窗框,眸底陰寒一片。
管事看着這面色,便體會到了其中意味,順着杆子往上爬道:
“老爺…那麼是不是要…除掉那姓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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