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第205章 誅心破�
龐大的彌勒佛像立在大雄寶殿裏。
在這裏,人人都信着彌勒降世,到了那時,他們便得道解脫了。
日光下,乾癟的餓鬼們面對滿地的金子,卻沒有貪慾,只因金子不能果脯。
也不是沒人去刮樹皮、喫草根,只是那些東西,在這餓鬼道里,一入了腹,便化作空無。
不僅如此,還作貪心不足,平白添了業障。
人瘦得跟皮包骨的,咕咕地作響,便誦佛名、唸佛經,等着哪日死了,便歸於解脫,可這到底是真的解脫了嗎?在這餓鬼道里,沒人知道,只是大家都這樣相信,都像老住持那樣相信。
殷聽雪在寺廟裏看着來來往往的餓鬼們,心裏不是滋味。
女冠站在她的身邊,見人可憐,也心有可憐,只是不像殷聽雪那般感同身受。
成排的佛像靜靜地聳立着,仍作慈眉善目的面容,卻又沉默着,佛經說佛陀常常大有慈悲,也大有能力,但讀過佛經的都明白,佛陀並不能體悟人的痛苦。
佛是不生不滅的,沒有痛苦。
可猩钥唷�
今日,老住持似要組織腥苏b經祈福,這裏的人都很虔心,整個千佛村的人幾乎都來了,廟裏內外便人聲鼎沸,熙熙攘攘,可殷聽雪卻能看見腥祟~上抹不開的痛苦,咕咕的叫聲像是木魚敲響,乾癟癟的人臉一副接着一副,不知已經餓了多久,不知已經麻木多久。
便都是苦中作樂,這讓殷聽雪想到了自己。
“誦經了、誦經了,都坐好。”
老住持朝着腥苏f着,滿村的人便在寺廟內外齊刷刷地跪坐了下來,面朝着大雄寶殿的方向,彌勒佛端坐蓮花臺上,祂是未來佛,眼下還未降世,當祂降世之後,便是一片淨土。
這裏的人都熟讀佛經,明白這樣的道理。
一位方丈走了過來,朝着二女道:
“兩位施主,也一併落座吧,本寺備了蒲團。”
如此好意,殷聽雪和女冠也不好拒絕。
殷聽雪輕手輕腳地跪坐在了蒲團上,她們就在大雄寶殿裏,還在很前面的位置,回過頭,便能瞧見成排成排跪坐的善男信女,承受着永遠飢餓的折磨。
咚。
綿長的鐘聲敲響,佛寺內鐘聲陣陣。
嘩嘩,幾乎是所有人都虔盏卮瓜铝祟^。
殷聽雪看着這一酗柺苷勰サ酿I鬼,彷彿能看到他們的過去,他們幾乎全是亂世中人,爲求生而作惡。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不能選擇怎樣的環境,被迫作惡,也要爲罪行承擔代價,於是,佛說,涅槃入滅,從根源上斬斷痛苦的因,那就不再有痛苦了。
餓鬼們的面容悽然,人性本善,殷聽雪覺得是這樣的,如果能待在好的環境裏,那麼便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可如果在壞的環境裏,那麼誰人都會爲非作歹,譬如說像她,若是做了魔教聖女,必然是壞透了。
在老住持莊重的話音下,誦經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我以右脅生,汝彌勒從頂生。
如我壽百歲,彌勒壽八萬四千歲。
我國土土,汝國土金。
我國土苦,汝國土樂……”
異口同聲的誦經響徹在彌勒寺內外,像是陣陣哀鳴,這滿座的餓鬼,卻沒有人從佛經裏得道解脫。
梵香繚繞裏,彌勒佛仍端坐蓮花臺前。
千佛村的人過得太苦了,一切都是苦的,哪怕不是在餓鬼道,到了人間道,也是痛苦,無窮無盡的痛苦。
亂世便是歲大飢,人相食,盛世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茫茫猩囝^,卻不得解脫。
所以,釋迦摩尼佛纔會說:“我國土苦。”
佛像前,虔心誦經的老住持轉過頭,看向了殷聽雪。
殷聽雪也覺察到那老人的目光。
老住持的目光,似在詢問:“你爲什麼不誦經呢?”
寺裏寺外滿地餓殍,到處皆是痛苦,猩柺茏耪勰ズ徒^望,只有誦經祈福。
他們通讀佛法,卻仍然無法解脫,除了跪在佛像前,誦唸佛經佛名,他們找不到出路。
“難道你不願度化我們的痛苦麼?”
又有一個人投來了目光,彷彿在詢問殷聽雪。
殷聽雪嘴脣抿着,她聽着一遍遍的佛經,心裏五味雜陳。
仰起頭,可以看見彌勒佛的模樣。
祂若降世度人,便是天上人間,一片淨土。
所以,人們怎樣苦着、餓着,祂都笑着、胖着。
不知何時,人們似乎注意到了老住持的目光,一道接一道的目光投了過來,以祈求之色凝望着那一個少女。
“你難道對我們的痛苦熟視無睹麼?”
彷彿她開了口,便能口吐蓮花,言出法隨。
只要她開了口,所有人就能得道解脫了。
殷聽雪不由呼吸急促,她看得到腥说耐纯啵且粡垙埬樁际锹槟尽�
她有些失神了,猩钥喟。觞N是這般苦呢,連自己也過得苦,只有不停地取苦爲樂。
誦經聲如江海不息,仍然起伏。
有沒有辦法不這麼苦呢?
殷聽雪恍惚間冒出這一個想法。
他們過得苦,自己也過得苦,那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一定有的吧,是啊!世尊釋迦摩尼說過的,若想一切不苦,唯有涅槃,涅了槃,便是不生不滅,痛苦的因不生,便沒有了痛苦的果!
殷聽雪從來不喜歡痛苦,也不願看到別人痛苦,娘痛苦地躺在病牀上時,她唸了好多好多的經文,可最後,一切仍然成了空。
對,成了空。
涅槃了,便成了空。
殷聽雪有了一種明悟。
什麼都是苦的,猩强嗟摹⑦B她也是苦的,所以要涅槃,成了空,那就沒有痛苦了。
念頭驟起,便入洪水般席捲心間,轟轟烈烈地闖了個遍。
她的嘴脣輕顫起來。
她想要度化這些人,想讓這痛苦猩玫澜饷摗�
她自己也不想痛苦…
於是,她開了言:
“……”
少女嘴脣微張,話還沒脫口之時。
一個背劍的身影,驟然跨過了大雄寶殿的門檻。
他彷彿一道凝鍊了數十年的血影。
他沉默着,緩緩抽出了背上的劍。
那人大步大步地越過人羣,直面這那一尊龐大巍峨的彌勒佛。
彌勒佛寶相莊嚴,面對痛苦猩匀恍诔i_,大肚如鼓。
他的腳步毫無滯澀,寶殿裏的腥硕疾唤舛Щ蟮乜醋潘敝了叩搅藦浝辗鹎啊�
老住持意識到什麼,雙目瞪大,大驚失色,卻已爲時已晚。
那柄漆黑如墨的後康劍高舉,劍身上有銘曰“心若殤殤,其後康康”,一劍毫無花哨地朝佛像豎直一斬!
劍光炸起,聲如龍鳴。
只見龐大的彌勒佛砰地斷開一條裂痕,咔的聲響震得整座寶殿鴉雀無聲,宏偉的佛像頃刻間被斬碎開來!
殷聽雪瞪大了眼睛,她的明悟被驟然打斷。
所有人都駭然失色,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一幕,佛像碎裂之聲如同洪鐘大呂,頃刻炸鳴耳畔。
老住持顫顫地站了起來,向來慈眉善目的老人此刻失控了起來,他憤怒嘶吼道:
“你在做什麼?你在做什麼?!多少人辛辛苦苦鑄起的這彌勒佛,你憑何要碎了它?!我們以禮相待,你卻毀我們佛像,如魔主波旬之舉!”
“你回頭看一看。”
那人只有這一句話。
形銷骨立的老住持停在原地,他顫顫地擰過腦袋,接着,便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一個個同樣形銷骨立的餓鬼,身影竟緩緩開始如風消散,他們彼此低頭一看,不住地驚呼愕然,卻又瞬間明悟。
他們…在從餓鬼道中得道解脫。
老住持瞪大了眼睛,這一幕如同鐵釘,深深刺入了蒼老的眼眶裏。
原來,
只要佛像碎了,他們就得道了。
人們誤以爲佛像便是佛法,一葉障目,而當那佛像斷碎之時,便被那人誅心破伲�
虛僞的佛法碎了,真正的佛法也便留了下來。
“竟是我誤了他們!”老住持沙啞道。
他那蒼老的身子,驟然跨了下來。
而寺內寺外,卻是一片歡慶沸騰。
……………………………
………………………………
不久之後,陳易一行人的身影也隨風消逝在了這方小世界。
千佛村的人本就熟讀佛法,卻始終不能體悟,而在佛像碎去時,便紛紛悟了道。
老住持站在寺廟的臺階上,轉頭一看,身後空無一人。
這曾經人聲鼎沸的村莊,只留下了成排佛像,以及最後一個餓鬼。
人們的佛像碎了,可那最虔信佛經的他,心中的佛像還沒碎。
老住持身披袈裟,緩緩攀上階梯,回到了大雄寶殿之中。
他形如枯槁,空蕩蕩的千佛村只剩他一人,大雄寶殿那破碎的彌勒佛像前,他緩緩地跪坐下來。
老住持乾癟的手,重新捧起了佛經。
像過去腥诉�在時那樣,他喉結滑動,沙啞地誦起了經,聽着腹中飢餓的迴音,如木魚叮叮咚咚作響。
他的嗓音蒼老而悠揚。
“我以右脅生,汝彌勒從頂生。
如我壽百歲,彌勒壽八萬四千歲。
我國土土,汝國土金。”
老住持的喉嚨滯澀起來,淌着淚道:
“我國土苦,汝國土樂……”
微風掠過孤寂的千佛村。
羅漢多、菩薩多、佛陀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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