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97章

作者:苍穹之鱼

  “諸將聽令,魏山率前鋒甲士渡河擊其中軍!徐成領驍騎自上游渡河,務必一戰而滅羌騎!某自領其他諸軍在後策應!”

  “領命!”魏山、徐成大喜。

  忽然之間,漫山遍野狂呼聲大起:“恭迎燕王入城!”

  魏山一馬當先,衝入須水之中,汛期還要一個月纔來,須水正處於枯水期,斥候早已探明,最深處也就齊胸。

  前鋒重甲士穿着沉重的鐵甲,不必擔心被河水沖走。

  七八百重甲士卒踏入河中,宛如沸騰一般,浪花飛濺。

  “恭迎燕王入城!”

  暮色之中,吼聲越來越大,驚天動地。

  後方薄武、陳端燃起了大火,黑煙滾滾,彷彿要淹沒天邊的暮色。

  而這火光更助長了黑雲軍的氣勢。

  鼓聲、角聲、戰馬、驢騾的嘶鳴聲混在一起,聲勢滔天。

  而在這漫天的呼喊聲中,左右的羌人、氐人全都不動如山,安守本陣,然而,石斌的羯人中軍卻動了。

  不是下河阻擊,而是步步後退……

  “迎接燕王!”殺氣騰騰的聲音在暮色更爲猙獰。

  李躍見對方陣腳後移動,機會難得,振臂而呼,“渡河!”

  黑雲軍連同後面的乞活軍紛紛下水。

  馬上就入夜,正適合混戰。

  然而就在此時,河東的中軍牙纛卻開始緩緩後退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背水

  石斌的牙纛一後退,就將左右兩翼的羌人、氐人暴露出來。

  沈沙決水,半渡而擊。

  韓信曾用此郑稙H水大破龍且二十萬齊楚聯軍,斷霸王項羽一臂。

  須水雖湥辽僖彩且粭l防線,只要一支人馬沿河佈陣,黑雲軍想要上岸,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然而左右兩翼的羌氐都無動於衷。

  致使黑雲軍快速上岸,並在河東落下陣腳。

  那一百多頭牛也被驅趕鳧水過河。

  “恭迎燕王!”士卒們越喊越是興奮。

  一支支火箭劃過暮色深沉的天空,落在清翠的荒草中,偶爾能點燃幾蓬枯死的灌木。

  火光在夜風中搖動,照亮蒲洪的臉。

  “燕王有令,着車騎將軍率部抵擋!”騎在馬背的羯騎趾高氣揚。

  雖然都是胡人,但也非高下,羯人是國人,地位最高,其下是羌、匈奴,氐族深度漢化,又受石虎猜忌,地位僅比鮮卑、烏桓高一些。

  “哼!”一員魁梧大將冷哼一聲,手按刀柄,獨眼在暮色中發着瘮人的幽光。

  此子乃蒲洪之孫、蒲健第三子苻生,年方十六,孔武有力,自幼獨眼,力舉千鈞,擊刺騎射,冠絕一時,不過生性暴躁。

  孩童時,蒲洪曾開玩笑,“吾聞瞎子一隻眼睛流淚,真否?”

  年僅六歲的蒲生大怒,以尖刀刺瞎眼,血流不止,“此非淚乎?”

  蒲洪喫了一驚,提鞭抽打,蒲生耍無賴道:“生來不懼刀刺,不耐鞭打!”

  蒲洪恐嚇要把他貶爲奴隸,蒲生卻說:“難道如石勒不成?”

  石勒早年當過奴隸,終爲帝王。

  當時蒲洪正處於石虎猜忌之中,覺得蒲生狂悖,乃破家之子,動了殺心。

  最終還是蒲雄力勸,才保了他一命。

  年十二,便展露過人的武力,驍勇善戰。

  那羯騎一見蒲生,心中一寒,聲音也小了許多,“燕王請將軍出戰,務必攔住佘姟!�

  “難道燕王要將我軍全部耗空方纔如意?”蒲生厲聲大喝。

  羯騎的戰馬被嚇的人立而起,連連後退,嘶鳴不止。

  “你……”人也被嚇的面色慘白。

  “住手。”蒲洪輕輕呵斥了一聲,“退下。”

  “哼!聽令也是死,不聽令也是死,不如……”蒲生獨眼中的幽光越來越盛。

  梁犢的高力禁衛本生就是羯人精銳,如今被平定,羯趙可戰之兵屈指可數,一部分在金城麻秋手上,一部分在薊城鄧恆手上,鄴城反而空虛。

  此言一出,背後的蒲法、蒲洛、蒲黃眉等人全都目光炯炯起來。

  “退下!”蒲洪聲色俱厲。

  蒲生這才不情不願的退下。

  蒲洪拱手對羯騎道:“還請回稟燕王,洪領命!”

  羯騎一個字都不敢說,飛奔而去。

  “大人真要與黑雲軍血戰?”蒲雄走上前來,望着東岸,眉角微微皺起。

  暮色火光之中,黑雲軍已然結陣,擺開架勢,隔着兩三百步的距離,仍能感受到他們的兇焰滔天,煞氣撲面。

  “何必血戰?”蒲洪神色從容而平靜……

  李躍在親衛的簇擁下渡過須水,而渡河之後,心中更加決然。

  背水結陣,不勝則死!

  但黑雲軍盡數渡河,卻沒有一軍前來進攻。

  石斌退的老遠,姚弋仲的羌騎在北面遊弋,彷彿數千頭等待機會的野狼,蒲洪的步軍在南面固守。

  “無膽之伲 蔽荷匠攀筌娕R。

  黑雲軍士氣雖高,但李躍還沒被衝昏頭腦。

  渡河差不多就是極限了,現在姚弋仲在遊弋,蒲洪固守,石斌在東面五百步外觀望。

  能打的只有蒲洪。

  憑現在黑雲軍的士氣、實力,如果沒有外援,李躍有六成把握擊敗蒲洪,不過要付出一些代價。

  但即便擊敗蒲洪,沒什麼好處,除非將蒲家一鍋端了,但難度太大了,蒲家的人不可能全在此地。

  萬一打輸了,黑雲軍如火如荼的士氣和聲望就會遭受當頭一棒。

  兩敗俱傷,則更合石虎、石斌的心意。

  渡河之後,沒想到會是這種局面……

  “還等什麼?先殺老羌再殺石斌無膽鼠輩!”魏山大聲道。

  蒲洪不是被他忘了,而是他潛意識中認爲蒲洪並不好打。

  李躍望着北面,徐成的黑雲驍騎已然出現,卻找不到進攻的機會,姚弋仲率羌騎竄來竄去,不戰也不走,彷彿一個老練的獵手。

  東面的石斌猶如驚弓之鳥,只怕自己一動,他們就逃之夭夭。

  還別說,石斌雖然打仗不行,但跑路卻有一套,近萬步騎還能維持住,沒有崩潰。

  當初與梁犢大戰,本來也是他擋在正面,卻竄到了後方,把蒲洪拱到了前面……

  “稍安勿躁,我們沒帶糧草,若追不上他們,則是被誘敵深入,不可取。”李躍暗叫可惜。

  現在黑雲軍士氣到達頂點,卻一刀砍空了。

  接下來就是士氣從頂點向下滑落了。

  被裹挾過河的廣宗乞活軍們情緒並不高,若不是薄武、陳端率部督戰在後,只怕早有人逃跑了。

  “可惜!”魏山將手中的狼牙棒砸在地上。

  “我軍目的已經達成,不算可惜,難道真能憑這一戰吞掉石斌、姚弋仲、蒲洪不成?”

  都是千年的烏龜萬年的鱉,黑雲軍嚇到了石斌,卻並沒有嚇到姚弋仲、蒲洪,最多讓其生出忌憚之心,不敢出手。

  過河原本也只是展示實力,恐嚇而已。

  石斌這一退,還有膽量進滎陽嗎?

  “那就這麼退了?”魏山道。

  姚弋仲沒退,蒲洪沒退,石斌在遠處望着,誰先走,就暴露出誰的底細。

  “當然不能這麼退,傳令全軍,噤聲肅默!”

  李躍的招已經出了,現在就看對面怎麼出手。

  軍事訛詐也好,恐嚇也好,總會有人來接招的。

  大戰打不起來,博弈卻是少不了。

  李躍不退,石斌、姚弋仲、蒲洪全都退不了。

  兩岸的火光漸漸熄滅,夜色徽执蟮兀陔呠娋瓦@麼隱沒在夜色之中,只有牛騾馬駝等牲畜偶爾發出的聲音。

  與剛纔的沸反盈天截然不同,寂靜之中,殺氣越發濃重。

  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第一百五十章 鼓動

  夜色漸深,黑雲軍按照慣例分三撥休息。

  很多老卒抱着長矛直接睡在荒草中。

  斥候依舊在夜色中探尋着敵人的動靜。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還是沒有任何一軍攻來。

  晨曦之下,石斌的牙纛再退兩百多步,大軍似乎一夜沒睡,比之昨日,士氣更加低落。

  徹夜難眠的不只是他,姚弋仲的羌騎更加疲憊,戰馬奔動的速度大不如前。

  南面的蒲洪軍中卻靜悄悄的。

  不過斥候帶回的消息並不樂觀,石斌打掃戰場的中軍陸續迴歸,兵力正在增加之中。

  就在這時,蒲洪軍中忽然戰鼓擂動,五六千氐軍列陣緩緩而出。

  甲士在前,騎兵在後,向前推進至一百多步,然後豎起大盾長矛。

  盔甲殘破,很多士卒都帶着傷,略顯疲憊,但精氣神尚可,士氣尚在。

  十餘名未持兵器的騎兵生龍活虎的奔前,“車騎將軍請李寨主一敘!”

  一邊是車騎將軍,一邊只是個寨主,判若雲泥。

  李躍自己都感覺有些寒酸,石斌、姚弋仲、蒲洪,三方勢力,也就蒲洪也能跟自己說上兩句。

  這場對峙的關鍵正是蒲洪。

  他主動邀請談話,李躍絲毫不意外。

  百餘甲士護着李躍走到陣前,對面盾牌轉開,蒲洪走出,身邊二三十人,一字排開,人人威武雄壯,與士卒穿的兩襠鎧明顯不同,有幾人穿着明光甲。

  氐人的崛起,正是蒲洪這十八年來在枋頭打下的基礎,身邊聚集一心艹济蛯ⅲ訉O一個比一個出色。

  “拜見車騎將軍!”李躍拱手見禮。

  沒辦法,蒲洪身上掛着一大串的名頭,不管正統不正統,總比李躍這個空蕩蕩的寨主強了太多。

  而北地的百姓,不會管蒲洪的官職是羯趙的還是江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