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96章

作者:苍穹之鱼

  不過這兩個字是常煒倉促間以羊血寫就的,血跡未乾,流了下來,卻意外的賦予其猙獰的美感。

  豎在中軍,只感覺一股股肅殺之氣洶湧而出。

  站在牙纛下,李躍只感覺全身血液沸騰,一種肅穆之感由心而生。

  周圍士卒也無不如此,滿臉的莊嚴。

  李躍忽然想起後世的一句話,軍人視榮譽爲生命!

  有了榮譽,一支軍隊纔有了魂魄。

  黑雲軍的大旗就這麼在中原大地上立了起來。

  滎陽之東,旌旗如海,鐵甲如山,鼓角齊鳴,黑雲滾滾。

  出城不到十里,斥候不斷傳回各種消息。

  “稟將軍,二十里外,發現諸胡聯軍,敵軍亦發現我軍,頓兵須水之東!”

  黑雲軍的腳步沒有停下,繼續向前。

  夕陽西下,和煦的春風自東方迎面吹來,卻吹不去黑雲士卒臉上的堅毅、殺氣。

  雖然是恐嚇石斌,然則實際上,李躍下達的軍令是出戰,只有敢戰、敢於亮劍,才能真正嚇住敵人。

  數名頭頂插着雉羽的胡騎舉着小旗自東而來,在馬上叫嚷:“燕王殿下有令,黑雲軍速速退回滎陽城,不得有誤!”

  聲音雖大,卻略顯底氣不足。

  李躍令身邊甲士上前傳話,“燕王遠來,風塵勞累,末將別無他意,還請燕王殿下務要多疑!”

  幾名胡騎拔馬便走,一刻不敢多留。

  “稟將軍,諸胡聯軍拆毀渡橋,正深溝高壘!”

  拆橋說明石斌先慫了……

  “區區一條河,焉能擋住我軍?擂鼓、吹角!”李躍縱聲道。

  戰鼓聲動地而來,號角聲沖天而去。

  驚起林中無數飛鳥,黑壓壓的竄向天空,狐兔羊鹿成羣結隊向南面逃去。

  原本散亂的腳步,在戰鼓與號角的節律下,漸漸整齊起來。

  一條蜿蜒的河流宛如玉帶一般躺在前方,兩岸荒草連天。

  須水之東,諸胡聯軍緊張兮兮的站在荒草之中,陣前有倉促掘出的溝坎,一排排長矛如春日中生出的蘆葦。

  右上千餘名披髮羌騎,彷彿野雞羣一樣在荒草中來回奔馳。

  左下一支步卒頂盾在前,持矛在後,破損的盔甲上沾滿了黑紅色的血跡,軍容略顯狼狽,但別的胡人有怯色,這支人馬卻沉着冷靜。

  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李躍一眼就能望出左下的步卒威脅最大,眺望其旌旗,果不其然,是蒲洪的人馬,難怪能頂住梁犢瘋狗一般狂攻。

  李躍雙手揚起,黑雲軍的鼓聲、號角聲更加激昂起來。

  左上黑雲驍騎提槊而立,一動不動的注視着對面的羌騎。

  右下前鋒甲士提着狼牙棒、骨朵列陣而待,厚重的盔甲彷彿一頭頭渴望廝殺的鐵獸,虎視眈眈的望着對面的氐人步卒。

  驢騾騎兵在後方拖出偌大的風塵,彷彿影藏着千軍萬馬。

  身處這種氣氛之中,原本還在搖擺的廣宗乞活軍也漸漸亢奮起來。

  脫離李農、張良等人控制,他們漸漸恢復原態。

  漢魏距今也不過百年,勇武精進的華夏不該就此沉淪下去。

  夕陽恰好將餘暉投向黑雲軍,於是黑雲中混合了一股金紅,鐵甲上光彩熠熠,彷彿神兵天降一般矗立在諸胡聯軍之前。

  李躍竭盡所能的將氣勢聲勢拉滿,兩軍對峙,氣勢高下立判。

  沒人能在這樣的大軍面前維持從容鎮定。

  這絕不是虛張聲勢,一旦諸胡聯軍露出破綻,李躍絕對會驅兵殺過去,因爲勝利的利益太大,石斌不算什麼,但姚弋仲、蒲洪的含金量極高。

  回想起昨日還與蒲洪客氣寒暄,今日卻刀兵相見,李躍心中頗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亂世風雲之下,形勢隨時轉變,今日朋友、盟友,焉知不是明日戰場上的死敵?

  況且蒲洪跟隨石斌而來,若有機會,也不會對自己手下留情。

  這是遊戲規則!

  “黑、黑雲軍阻攔燕王、意欲何爲?”對面傳來斷斷續續呼喊。

  李躍原本想直接喊話讓石斌回去,但聽到這既慫且弱的喊聲,心中一動,令親兵喊話:“黑雲軍特來迎接燕王入城!”

  “黑雲軍特來迎接燕王入城!”

  每個士卒都憋足了力氣,歇斯底里的吼了出來,宛如一道霹靂劈在兩軍陣前,聲震天野。

  嘹亮的吼聲讓對面再度遲疑起來。

  石斌不是火急火燎的往滎陽趕嗎?

  我親自率大軍前來迎接,給足你面子,就看你來不來!

  你他孃的有種渡河試試!

  李躍兩眼冒着寒光。

  黑雲驍騎與黑雲甲士踏前一步,“恭迎燕王入城!”

  籲——

  對面羌騎忽然幾人墜下馬來。

  昨日土丘一戰,羌人已然留下心理陰影,人有時候退一次,就會退第二次。

  他們退了,心理上已經輸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渡河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蒲洪望着西岸的人馬自言自語道。

  蒲雄道:“此軍猶在高力禁衛之上,我軍傷亡頗重,不可與其力敵!”

  再打,蒲洪的家當就全耗乾淨了。

  北面,姚弋仲騎在戰馬上,面色凝重,只感覺陣陣心驚,彷彿一夜未見,黑雲軍又蛻變了。

  略一思索,又覺得正常,姚弋仲久經戰陣,知道一場勝利,會全面提升一支軍隊。

  毫無疑問,斬下樑犢頭顱之後,黑雲軍的士氣已然達到巔峯。

  跟這樣的軍隊作戰,姚弋仲要仔細掂量掂量了。

  他忠於石虎,卻並不代表他忠於羯趙!

  而且他也要爲自己的族羣和子嗣考量……

  東岸牙纛之下,石斌、石閔、張賀度、蒲健、姚襄目光復雜的望着黑雲軍。

  前些時日,這支人馬還只是一夥兒山倭骺埽F在,竟然有如此聲勢。

  石斌臉色一陣陣變幻,面對高力禁衛時,他尚且不戰而逃,更何況是如今的黑雲軍?

  “恭迎燕王入城!”

  對面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石斌額頭上滲出冷汗,這哪是恭迎?分明是來要命的……

  他燕王的性命,還要留着享受榮華富貴。

  握着馬繮的手,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胯下戰馬會錯意,居然向前走了起來。

  嚇得石斌趕緊勒住繮繩,“該死的畜生!”

  蒲健、姚襄怪異的眼神望了過來,被他警覺,不悅道:“看本王作甚?那黑雲俜置魇窍氤脵C劫持本王,本王豈會上當?”

  “殿下英明!”姚襄拍了個馬屁。

  蒲健眼神一動,“黑雲倌似蚧钴娨恢В写蒜枘嬷拢y道司空不知?莫非……”

  “莫非司空默許?”張賀度聰明的接過了話頭。

  洛州的兩場慘敗,讓張賀度等一恤蓪钷r意見很大,一度傳出流言,梁犢打出晉朝徵東將軍的名號,李農心懷故土,是以故意戰敗。

  當然,誰都知道這是無稽之談,但兩場慘敗總要有人承擔責任。

  無論李農對羯趙對石虎有多忠心,都不是真正的“國人”,出了問題,肯定要往他身上推。

  李農身爲前任都督內外諸軍事,自然責無旁貸。

  “行了,休要造謠生事,乞活軍一向桀驁不馴,派系卸啵究找仓皇敲x上的統領而已。”石斌主動爲李農辯解。

  張賀度斜眼掃了一下一聲不吭的石閔,“佘娙绱藦埧瘢斍惨卉姸珊庸ブ炱滗J氣!”

  石斌望向身邊諸將,姚襄、蒲健全都低下頭,唯有石閔昂然而立,“棘奴英勇無敵,正可渡河擊之,挫敵銳氣。”

  這麼大的坑,石閔心知肚明,“我軍士氣已沮,連日血戰,士卒勞累,黑雲軍士氣高昂,虛實未定,不可擊也!”

  過去容易,回來就沒那麼簡單了。

  張賀度有石斌撐腰,膽子也大了許多,“未想修成侯亦有畏……!”

  但石閔一個眼神投來,張賀度剩下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依末將之見,殿下都督中外諸軍事,黑雲軍前來迎接,虛張聲勢而已,大可出其不意,渡河而去,有末將在,定然能護殿下週全!”

  石斌臉色陰晴不定。

  望着對面耀武揚威的黑雲軍,心中一百個不願意。

  但若是後退,釜底抽薪之計也就失敗了。

  “佘姴保藭r渡河,若事不諧,絕難退回,我等皆爲偎芤玻 币ο宓脑捳f進了石斌心坎裏,不是所有人都如石閔一般勇往直前……

  “兩軍交戰,豈能畏首畏尾?僦搶崳珊颖阒 笔h冷哼一聲。

  問題就出在渡河上。

  這時蒲健道:“殿下既然疑慮,不妨就地紮營,再召司空、徵西將軍等將前來,靜觀其變,數日之後,待其他諸軍彙集,倏汕芤玻 �

  “建業之言是也!”石斌無論如何都不敢渡河。

  對峙就成了最佳選擇。

  河西。

  李躍望着對面,胡人明顯膽怯了,但就是不走。

  “要不殺過河去!”魏山殺氣騰騰的提着骨朵。

  徐成拱手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軍士氣正高,河北乞活軍皆俯首聽令,若裹足於此,兩軍陷入對峙,只怕這些人搖擺不定。”

  李躍掃了一眼士卒,一個個亢奮到了極點,早已忘記了疲憊。

  石斌的兵力有五六萬之校瑬|岸的兩萬人馬絕不是他的全部兵力,一大部分在打掃戰場。

  對峙幾天,他的人馬只會越聚越多。

  而他的都督內外諸軍事之權,還可以調遣劉國、張遇等人的大軍前來支援。

  而自己這邊有李農在後面,萬一弄出什麼幺蛾子,就要腹背受敵。

  形勢隨時都在變動。

  李躍朗聲道:“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石斌以爲某不敢動他,今日某就偏偏渡河!”

  想要嚇住別人,就要有敢打的決心!

  石斌或許色厲內荏,但他身邊絕對有明眼之人。

  走到如今這一步,李躍絕不可能後退。

  既然狹路相逢,那就看誰是勇者。

  石斌既然不來,也不走,那自己就找他!

  事到如今也不差最後一哆嗦,主動進攻往往能掌握更大的主動權。

  此時渡河,還能殺諸胡聯軍一個措手不及,拖延下去,累計起來的聲勢、威望,會一點一點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