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77章

作者:苍穹之鱼

  他不出聲,李躍也不便打擾。

  就這麼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李農終於忙完,掃了李躍一眼,忽然道:“爲何與荊襄來往如此頻密?”

  李躍一愣,看來李農對黑雲山也下過一番功夫。

  黑雲山有不少乞活軍,埋伏一兩個細作再尋常不過了,以李農在羯趙的權勢,想打聽什麼,還不是手到擒來?

  李躍半真半假道:“屬下爲張遇所攻,劉國所迫,情非得已……”

  一陣寒風不知從何處吹來,燈火隔着搖晃,李農的眼神也在陰影裏閃閃爍爍。

  人在高位上坐久了,自然會養出一股氣勢。

  這個時候,無論從李農嘴裏說出什麼,李躍都有把握見招拆招,在門外站着的兩個多時辰,早在心中想過幾十遍應對之法。

  但他偏偏一個字都不說。

  堂中沉默而沉悶。

  能不能靠上乞活軍這棵大樹就看今夜。

  桓溫那邊不用想,桓家人才濟濟,看不上自己這個北國流民,連作盟友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成爲別人手中的棋子。

  國破之後,必有盛宴。

  羯趙衰亡在即,想吞一口肥肉,壯大起來,只能借乞活軍的名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農重新拿起案几上一卷文書看了起來,很快又陷入忙碌之中。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行謹

  這一忙就是一夜。

  常煒還能從旁協助,提些意見,“張賀度近日異動連連,恐有他圖。”

  李躍就只能這麼站着,側耳恭聽。

  李農也不避諱,“張賀度欲棄成皋,歸附燕王,此事非同小可。”

  常煒道:“今燕王深得陛下寵信,衛將軍投之,乃提前攀附,新安、洛陽兩戰,衛將軍逡巡不前,乃有意保存實力之舉,司空當時若能以軍法處之,或能提振軍心。”

  “當時投鼠忌器爾,張賀度麾下皆是國人,我若懲之,只怕平定此亂,陛下亦會疑某!”

  “陛下身體不佳,太子年幼,國中必亂,張賀度、麻秋、王朗或依燕王,或投樂平王,司空當早作準備。”

  新安、洛陽兩敗,李農人望急轉而下,回到鄴城,還不知石虎如何處置,權勢也大不如前,所以投奔新主是最佳抉擇。

  李農猶豫了片刻,搖頭道:“陛下諸子,皆非匡扶社稷之人,外有燕伲瑑扔星肌⒇怠Ⅴr卑、匈奴,一旦陛下不測,國中立亂,如今我軍已然守住成皋,不出半年,佘姳厝粩⊥觯伪匾佟⑵押槎顺霰俊�

  常煒道:“司空能等,陛下未必能等。”

  李躍仔細聽着二人的談話。

  摸清羯趙內部形勢,也方便自己渾水摸魚。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南北分野,北國即將大亂,政治的優先級在戰爭之上。

  歷史上太多能打的人,戰場上沒輸,卻輸在政治上。

  “還有一人,司空不妨考慮聯合。”常煒目中倒映着燈火,一閃一閃的。

  “何人?”李農一臉疑惑。

  李躍斜眼望過去,恰好撞上常煒的目光,心中忽然有種感覺,常煒故意引導了此次談話,有意無意的說給自己聽。

  “修成侯、石閔!”常煒一字一頓道。

  石閔不就是冉閔嗎?

  李躍心中一震,歷史的軌跡也正是如此,最終喫掉羯趙的是冉閔……

  石閔有乞活軍背景,又是石虎的養孫,天然具有很多優勢。

  石虎雖然是石勒的堂侄,但最早卻是被石勒之父視爲親子撫養,羯趙不似漢魏,不遵從嫡長子繼承製,立國以來,石虎篡位起家,殘殺叔父一家,又主動胡化,儲君問題就成了羯趙的癌症,三任太子石弘、石邃、石宣都死於非命。

  所以羯趙內部,誰的力量大,誰就能上去。

  李躍對常煒刮目相看,此人智帧⒀酃饨苑浅H丝杀取�

  時代的滾滾浪潮之下,不知淹沒了多少人物。

  “修成侯不過一養孫,雖然勇猛善戰,然終究是一養孫,又無兵權在手,安能助我?”李農搖搖頭。

  李躍在一旁聽的都鬱悶了。

  李農雖然能看出問題,卻總是猶猶豫豫的。

  異地而處,若自己是羯趙司空、乞活軍首領,還用得着投靠他人?

  憑藉乞活軍以及大河兩岸的晉人,自己就是最粗的那條大腿!

  人的性格決定命摺�

  如果李農是這種野心勃勃之人,只怕也不會得到石虎的重用,走到今日。

  歷史洶湧的大潮將李農推到風口浪尖,但他並沒有駕馭風浪的雄心壯志。

  李躍幾次想要開口,但終究還是忍住了。

  言多必失,現在唯一要做的是裝孫子。

  這等機密的談話讓自己旁聽,其實已經是李農在接納自己,這個時候,自己不知死活的去出謩澆撸粫兄滤姆锤小�

  兩人邊商談,邊批閱各種公文,忙到天亮。

  李躍一聲不吭。

  直到天亮,李農才伸了個懶腰,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汝可有表字?”

  李躍愣了四五個呼吸才反應過來,“回稟司空,未曾。”

  這年頭的人能有個名字都不錯了,更不用說字。

  到處都是張大眼、李黑臀、劉大耳之類的名字。

  李農沉吟了片刻,攤開一張左伯紙上,提筆寫下兩字,“不妨叫行謹如何?”

  李躍,鯉躍!鯉躍龍門,自己這邊還沒開始躍,他就一巴掌將“行謹”二字按在腦門上,不讓自己蹦起來,要謹言慎行……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表字取的頗合時宜。

  自己一路行來,如履薄冰,自然要謹言慎行。

  黑雲山雖然成了勢,但這點人馬、這點實力,根本入不了大佬們的眼……

  “多謝李公!”李躍知道自己的第一次考驗通過了。

  出門之後,黑雲諸將圍攏過來,一臉的欣喜,看他們的樣子,似乎也是一夜未眠。

  “還以爲將軍出不來了!”呼延黑嘟囔着。

  楊略、張豬兒沉默寡言,跟在後面。

  梁嘯道:“將軍吉人自有天相。”

  徐成沉聲道:“將軍若是……不測,我等定玉石俱焚!”

  魏山略有些沉默,但也是點了點頭。

  他出身乞活將,但這一刻,已經轉化爲“黑雲將”了。

  李躍頓時感覺自己這一年多來沒有白費,至少有自己的核心部辛耍靶菀詠y語,早些歇息,一場大戰還在等着咱們!”

  石勒在位時,但凡聽到有人說“胡”字,一律斬殺。

  但石虎主動胡化,以胡爲榮,也就無所謂了,鄴城之中還有“胡天”的衙署,專司諸胡事宜。

  一說有大戰等着,腥搜凵窠允且涣痢�

  魏山咬牙道:“當日高力禁衛攻我黑雲山,殺我父老,今時大仇可以報之!”

  李躍沒有忘記高力禁衛攻山時的慘烈一戰,男女老少被他們捉到,全都悽慘的死去……

  仇恨早已種下。

  這是幾個穿着皁衣的掾吏前來,“諸位頭領,司空已安排居室,請隨在下前去。”

  “多謝司空。”李躍帶頭行禮。

  姿態還是要做足的。

  成皋也叫虎牢關,南連嵩嶽,北瀕黃河,山嶺交錯,自成天險。

  居室在山下小城中,其他人住在一起,李躍單獨一小院,還有兩名俊俏的侍女。

  看其細皮嫩肉的樣子,就知是出自大戶人家。

  亂世之中,最悽慘的便是女人,很多時候,她們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尤其是姿色不錯的女子……

  李躍原本以爲是對自己的特殊照顧,一打聽,其他乞活首領也都是這般待遇,心中忍不住對李農腹誹起來,兩軍大戰,還有心思弄這些。

  唤j人心也不是這種搞法。

  乞活將們在牀上發了威,還能在戰場上發威嗎?

  裝了一夜的孫子,到了此刻困頓至極,也顧不了那麼多,倒在牀上就睡着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利

  李躍是被戰鼓聲和廝殺聲吵醒的。

  兩個侍女縮在牆角,抱成一團,雙眼呆滯,瑟瑟發抖。

  梁犢一路攻來,沿途寸草不生,燒殺淫虐,無惡不作,這兩個十六七歲的人兒落到他們手中,下場可想而知。

  而且梁犢軍中恰好缺糧。

  不過心中只是稍稍憐憫,便恢復過來,不能讓情緒影響到心境。

  只要自己不斷向前,終有一日,會讓她們眼中沒有這種恐懼……

  在臉上抹了一把冰水,招呼腥耍阙s去關上。

  關下崎嶇陡峭的山道上,高力禁衛密密麻麻涌來,雖說缺糧,但看他們的樣子,沒有絲毫飢餓之態,面色紅潤,一個個嗷嗷叫着撲上關城。

  “殺回鄴都!”

  叛軍們紅着眼,呼喊聲猶如狂濤般此起彼伏。

  幾十名持斧甲士在前,後腰上掛着弓箭。

  一看到巨斧,關上守軍皆有畏懼之色。

  李農身邊站着一袑⒆簦恤扇耍兄性耍渲幸蝗松碥|高大魁梧,在腥酥喧Q立雞羣,年紀不大,不到三十歲的樣子,英武雄壯。

  身上的黑色盔甲也異常猙獰,隱隱沾着一層暗紅色。

  周圍無論羯人,還是乞活將都有意無意的保持距離,似乎極爲畏懼此人,在他面前全低着頭。

  能有這種氣勢之人,只能是石閔。

  李躍初來乍到,又無官職在身,自然沒資格站在李農身邊,忍不住好奇的多看了石閔幾眼,卻不料被他察覺,也望了過來。

  眼神交錯,對方沒太在意。

  李躍趕緊收回了目光,萬一石閔來一句“你瞅啥”,就有些麻煩了。

  這年頭人的脾氣都不太好,能動刀子,絕不會動嘴皮子。

  跟石閔動刀子……李躍要好好掂量掂量……

  崎嶇陡峭的山路並沒有擋住高力禁衛進攻的步伐,反而對方弓箭極準,隔着一百多步,從下往上逆射。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關上有十幾名守軍被射中面門。

  這點傷亡還在承受範圍之內,但中箭者的慘叫對士氣打擊極大。

  守軍都在稚堞後面畏畏縮縮,不敢探頭,只是胡亂的射出幾箭,再扔下滾石、擂木反擊。

  高力禁衛一路攻城拔寨,經驗豐富,藉着山道邊的岩石,躲過了頭頂上的箭石擂木,幾個強悍的叛軍舉起斧頭大喊向前劈下,木石紛飛,然後指着關上喝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