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76章

作者:苍穹之鱼

  這句話讓石虎想起凡城之敗,李農四萬步騎攻不下悅綰的一千守軍。

  石虎不是不知道李農的缺點,只是羯趙精兵猛將一大半在隴右與涼州張氏對峙,另一小半在薊城與慕容霸對壘。

  加上剛剛自相殘殺的石宣、石韜,石虎手上一時乏人可用,不得不啓用李農爲帥。

  李農能力平平,但至少忠心沒有問題。

  “你說如今、該當如何?”石虎也是病急亂投醫。

  張豺目光一閃,“佘娭粦{一股血氣而來,無有遠志,必不可長久,只需守住成皋、枋頭等門戶,則僮詼缫印!�

  他的話彷彿刺激到了石虎,臉上泛起陣陣殷紅,“若是如此,需等到何日滅伲拷瓥|羣鼠蠢蠢欲動,燕僖嘣趨柋黢R,此戰不可久拖,不然四面受敵!”

  說完之後,又咳嗽幾聲,抖斊鹁瘢皝砣耍傺嗤跏蟆④囼T將軍蒲洪、冠軍大將軍姚弋仲見朕!”

  一場春雪正在席捲枋頭。

  淹沒了一望無際的田野和村落,只剩下一座枋頭城孤零零的傲立在風雪中。

  自屯駐枋頭十幾年來,還是石虎第一次令蒲洪領兵參戰,以往只是徵召氐人加入趙軍。

  “趙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蒲健毫不掩飾的展示自己的野心。

  “狂妄!”蒲洪怒斥一聲,但表情卻沒任何責備之意。

  另一個兒子蒲雄拱手道:“梁犢叛亂,先破劉寧,再敗石苞、李農,由此觀之,石氏徒有其表爾!關中乃龍起之地,今關中空虛,大人當早做準備!”

  自鹹康四年(338年)起,蒲洪與諸子就因爲戰功卓著,而引起了石虎忌憚。

  石閔和高僧佛圖澄都曾規勸過石虎:“觀蒲氏有王氣,宜急除之。”

  石虎殺心大起,蒲洪遂稱病不朝,一直躲在枋頭。

  動不了蒲洪,便陰殺其子。

  蒲洪十幾個兒子,被殺的只剩下蒲健、蒲雄兩人。

  不過雖然只剩下兄弟兩人,但孫子一輩卻爲數卸啵演肌⑵崖濉⑵腰S眉、蒲法等皆文武兼備,英勇善戰。

  自從遷居枋頭之後,蒲家得天獨厚,子孫中俊才頻出,對比石虎諸子整日遊獵、荒淫,也難怪受人忌憚了。

  “不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中原鹿正肥,且看誰能喫下最大的一塊!”蒲洪雙眼射出兩道厲芒,諸子被害才換來他的苟活,痛徹心扉。

  十年以來,每日提心吊膽,終於等到了今日!

  蒲洪昂首起身,推開大門,寒風裹挾着風雪撲面而來。

  風雪之中,蒲菁、蒲洛、蒲黃眉等蒲家三代二十餘人披甲而立。

  最小的蒲堅如今也已十二歲……

  這些孫輩,便是蒲洪的底氣所在。

  返回關中只是下下之策,關中從漢末起便久經摧殘,早已不是當年的大漢故都。

  魏晉以降,關中更是禍亂之源,人口凋零,田地荒蕪,野獸橫行,一片廢墟,僅有的人口也聚集在豪強們的塢堡之中。

  梁犢叛亂更是抹殺了關中僅有的一絲生機。

  跟遍地膏腴的河北比,孰強孰弱一目瞭然。

  關中只是退路,而非英雄用武之地!

  石虎病入膏肓,諸子皆無力挽狂瀾之才,北國江山花落誰家,猶未可知也!

  “大人之韜略十倍於石虎,此戰便是我蒲家崛起之始!”蒲建眼神無比熱切……

  鄴城之北。

  一支八千人的精騎正飛奔而來。

  序T之中,正好七十歲的姚弋仲也被一凶铀么負碜拧�

  左手曜武將軍姚益生、姚尹買,右手武衛將軍姚若、姚碩德,身後還有姚緒、姚晃等,皆虎背熊腰驍勁之士。

  不過能與他並駕齊驅的只有五子姚襄,此子身高八尺五寸,垂臂過膝,雄武而多才藝,極得灄頭士袚泶鳎彩且傧ば呐囵B的接班人。

  頂着風雪入鄴城,恰好石虎病重,不能見人,只以御膳招待之。

  姚弋仲怒而不食,於太武殿中大吼:“召我擊伲M來覓食邪!我不知陛下存亡,若一見,雖死無恨。”

  石虎不得已帶病召見之。

  姚弋仲一見石虎病入膏肓半死不活的樣兒,數落道:“兩兒生死,何以愁病至此?小時不以良人輔佐,長大偏愛縱容,方有今日之禍!汝病久矣,所立太子年幼,百年之後,天下必定大亂,如今應該憂慮此事,而不是梁犢區區小伲 �

  石虎兩眼瞪圓,周圍的護衛、宮人瞠目結舌。

  連姚弋仲的幾個兒子兩眼一黑,艱難的嚥了一口唾沫,石虎連自己的親兒子親孫子都能虐殺,更何況是外人?

  “老羌休來煩朕!”石虎無力的甩甩手,瞪圓的眼睛又恢復常態。

  姚弋仲哈哈大笑:“梁犢等因思歸之心,共爲奸盜,所行殘伲瑹o有遠志,此成擒耳。老羌請效死前鋒,一舉可破也。”

  天下間敢這麼對石虎說話的,也就姚弋仲了。

  這不是第一次當面頂撞石虎。

  當年殺石勒滿門時,姚弋仲稱病不出,屢次徵召,方纔入見,也是這麼直斥石虎:“奈何把臂受託而反奪之乎!”

  石虎非但不見罪,反而愈加恩寵。

  如今也是一樣,石虎回嗔作喜,“若能破伲岵o憂!”

  當場授姚弋仲使持節、侍中、徵西大將軍,賞賜盔甲駿馬。

  “汝看老羌堪破俜瘢俊币佼攬鲐灱卓珩R於庭中,策馬南馳,不辭而出。

  幾個兒子連連叩首,跟在後面……

第一百一十七章 面見

  高力禁衛攻陷洛陽後,沒有後方支援的劣勢漸漸顯現出來。

  加上春雪封鎖,開始變得舉步維艱起來。

  分掠滎陽、陳留也並未帶回多少糧食,反而有人趁機逃散。

  當然,這些都不是高力禁衛的核心戰力。

  自永嘉之亂開始,軍隊食物的來源早已不限於糧食,只要手上提着刀,到處都是喫的……

  李躍率臨時湊出來的六千步騎趕往成皋。

  以黑雲山如今的實力,弄出一支萬人大軍不難,但許昌張遇虎視眈眈,西南的陽城還有劉國的匈奴大軍。

  劉國順伊水而下,出伊闕關,有意無意繞到了軒轅山的背後……

  李躍不能不防着兩人。

  昔日的虎牢關至今巍峨險峻,擋住了高力禁衛的猛攻,讓接連戰敗的李農喘了一口氣。

  “司空有令,召黑雲諸將入見!”乞活將董閏與陳端等人前來傳令。

  李躍還是第一次聽到“黑雲諸將”這個稱呼,覺得甚是貼切。

  “李農乃石虎重臣,今召將軍而不召全軍入營,只怕並無好意。”朱序在耳邊低聲道,凡是羯趙的人,他都恨之入骨。

  所以李躍爲了避免發生意外狀況,一直將他帶在身邊,“不然,司空雖是羯趙重臣,亦是乞活軍領袖,今若圖我,將盡失乞活軍人心!”

  乞活軍是李農在羯趙立身的根本。

  動了自己,薄武、陳端等其他乞活軍怎麼看?

  自己麾下的“黑雲諸將”只怕立即會反水。

  而且李躍對李農的性格也仔細分析過,能力有所欠缺,這麼多年,最大的訴求是在“乞活”的基礎上守住榮華富貴。

  來都來了,也不差這一哆嗦。

  李躍遂帶薄武、魏山、朱序入關,留徐成、梁嘯、曹堪等親信駐守。

  周牽鎮黑雲山,防備許昌張遇。

  崔瑾一如既往守軒轅山,防備陽城的劉國。

  走了幾步,董閏道:“李頭領不必多慮,司空昨日還曾誇讚過汝。”

  不打不知道,當初李躍擊退三千高力禁衛,沒多少人當回事。

  但現在梁犢叛亂,一路從隴西殺回,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長安、洛陽皆不能守,前破石苞五六萬精銳,再敗李農十萬大軍,天下失色,黑雲山也因此水漲船高。

  這也是李農徵召黑雲山參戰的原因。

  “哦?司空也會記得在下?”

  “天下乞活軍同出一脈,司空怎會不記得?若非司空在朝中斡旋,黑雲山夾在腹心之間,又豈會安然無恙?”董閏意味深長道。

  薄武嘆了一聲,“司空有司空的難處。”

  他在鄴城呆了幾個月,臉上的皺紋多了一倍。

  董閏道:“兩場敗仗,司空聲望大跌,被褫奪了大都督、行大將軍事等職,改以燕王石斌都督中外諸軍事,率一萬步騎兵,統姚弋仲、蒲洪等三萬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李躍一愣,爲了對付梁犢,羯趙可謂傾舉國之力。

  這也更證明羯趙的虛弱。

  此戰之後,石家拿什麼去壓蒲洪、姚弋仲?

  他們背後都有各自的族羣支撐,根基牢固,子嗣卸唷�

  虎牢關在山上,卡在進出中原的山口上。

  山下一座小城作駐兵之用,連着大片的營壘。

  守軍全都垂頭喪氣的,斜躺在地上,很多人都負了傷,哀鳴不已,看面相,絕大多數都是中原人。

  幸虧現在天氣沒有轉暖,還能撐下去。

  “司空有令,讓李頭領一人入見。”城樓前,幾個高大的持戟郎攔住去路。

  董閏點點頭,陳端、薄武、魏山等人站着沒動。

  只有朱序兩眼閃過一縷異色。

  李躍衝呼延黑、楊略、張豬兒揮揮手,示意看住他,然後跟着持戟郎入內。

  門內,一屑资砍值抖ⅲ凵駜磹海瑲怛v騰,明顯是想給自己來個下馬威。

  李躍心中冷笑,既然敢來就不怕李農來這一出。

  “司空有令,李頭領門外等候。”房門打開,出來一個熟人,常煒拱手一禮。

  “躍領命。”

  李躍恭恭敬敬的站在門外,眼觀鼻鼻觀心。

  本以爲李農做做樣子也就罷了,沒想到這一站就是兩個多時辰,裏面依舊沒有見自己的意思。

  一路風塵僕僕的趕來,有些勞頓,兩個多時辰不喫東西也就罷了,連水都不喝上一口。

  天色漸漸黑了,風越來越冷,從頭頂的鴟吻上呼嘯而過,飄落幾片雪花。

  雪不大,未能染白這個昏暗的世界。

  向北面眺望,黃河正滔滔不絕的向東奔湧而去。

  呼延黑、楊略探頭探腦的望過來,見李躍沒事,也就繼續在城牆上等着。

  其實越這麼弄,李躍越是確定沒有危險。

  不過是上司打壓桀驁不馴下司常用手段而已。

  夜色漸漸深沉,周圍的甲士們早已換了三茬。

  門終於開了,常煒出來道:“李頭領,司空有請。”

  李躍跟在後面入內。

  堂中沒有多餘的器物,一方火盆,盆中炭火呈暗紅色,無煙,卻甚是溫暖,火盆之後,一人正伏案寫着什麼,搖曳的燈火下,眉頭緊鎖,將額頭擠成一個川子,幾番提筆,又幾番落下。

  常煒恭敬站在一旁。

  不用多想,此人便是羯趙司空、乞活軍首領李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