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445章

作者:苍穹之鱼

  豪強們在宣城遭受重創,從攻勢轉爲守勢,並且很長時間裏,將無力進攻。

  受此次叛亂影響,士族們基本只剩下一條路,與桓溫抱團取暖,共克時艱。

  這個時候正是稱帝的好時機。

  桓溫目光轉向謝安,謝安低頭不語。

  郗超起身道:“江南暫安,應約束士卒,安撫百姓,厲兵秣馬,積蓄糧草,整軍備戰,殿下已貴爲楚王,不可務虛名而處實禍。”

  桓溫這個楚王跟皇帝沒什麼區別,連名義上的皇帝司馬昱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但楚王終究不是皇帝。

  而且跟着桓溫的荊州軍勢力,並不滿足於劫掠,他們一路追隨桓溫攻入建康,不是爲了讓別人當皇帝。

  現在的安寧只是前奏,真正的暴風雨還沒來。

  頭上頂着一個晉室,永遠都是寄人籬下,只有登基爲帝,麾下的荊州士卒纔會安下心來。

  事實上,荊州軍也沒以前那麼聽話了,失去荊襄,士卒對桓溫怨恨交加。

  桓溫爲了安撫軍心,放任他們燒殺擄掠。

  軍紀一旦鬆弛,想要再撿起來,千難萬難。

  關鍵桓溫也不敢在這時候用猛藥,荊州軍是他最後的依仗,得罪他們,桓溫連楚王都坐不穩。

  “安石意下如何?”桓溫目光從郗超身上挪開,落在謝安身上。

  謝安緩緩抬頭,一拱手,“臣以爲,江東內憂外患,非殿下不能力挽狂瀾,殿下早日登基,早定人心。”

  “請殿下順天意應人心,早日登基!”

  其他人跟着拱手。

  連御榻上的司馬昱也勸道:“江東危難至此,非楚王不能安定內外,晉室傳承至今,亦是靠楚王,方能綿延至今,今楚王不進大位,將奈天下蒼生何?”

  一番言辭,情真意切,令在場之人無不動容。

  司馬昱這皇帝當的實在憋屈。

  以前爲琅琊王時,還能參領國政,說話也有些分量,被桓溫趕鴨子上架後,徹底淪爲傀儡,被士族們高高供起,踢出權力核心。

  司馬昱整日苦悶不已,連外出散心,都要向桓溫和士族們請示……

  “殿下……”郗超一臉苦色,自從桓溫跟謝安相遇之後,彷彿着了魔一般,離他越來越遠。

  “諸位一片苦心,孤豈能辜負?”桓溫一揮手,制止了郗超勸諫。

  登基稱帝,未嘗不是團結人心的有效手段,而且他要給荊州軍一個交代……

  青州,文登縣。

  海浪徐徐拍擊岸石,水面上一艘艘戰艦輕輕搖晃,擠滿了港口,鋪滿了水面,有近千艘。

  樓船、鬥艦、艨艟、橋船、戈船、赤馬、斥候應有盡有。

  一面面梁字旌旗肅立船頭,在海風中肆意招展,巍巍壯觀。

  士卒們一個個曬的皮膚黝黑鋥亮,卻極其幹練的在桅杆上竄來竄去,靈活如猴。

  “這只是一支船隊,另外兩支分別停留在遼東、耽羅島,還有一支出海。”海軍督護馬顧跟在身後解釋道。

  “陛下若是下令,末將等一個月內,收復樂浪、真番、臨屯三郡!”沈勁拱手道。

  漢武帝滅衛氏後,設樂浪、玄菟、真番、臨屯四郡,是爲漢四郡。

  幾百年過去,曾經的漢家故地只有玄菟還在手上,其他三郡皆爲高句麗領地。

  李躍笑道:“哈哈哈,沈將軍勇猛!然則時機未至,如今朝廷意在東南。”

  “陛下要用兵江東?”沈勁眼神一亮。

  “然也,將軍可有良策?”李躍望着這個吳興沈氏出身的豪強子弟。

  沈家跟周家都是吳會望族,一樣是以武立宗,當年王敦作亂,沈勁之父沈充站錯了隊,支持王敦叛亂,幾十年都翻不了身。

  在晉朝雖然名聲不顯,但到了劉宋,出了不少人才。

  聽到李躍詢問,沈勁拱手道:“末將斗膽,陛下既然東巡,定是要啓用海軍!”

  “你說的不錯,那麼海軍如何進軍爲宜?”李躍個人覺得江東子弟不錯,至少比南下的衣冠士族要強一些。

  從司馬家立國開始,關東士族水準就直線下滑,被後起之秀的關隴士族按在地上摩擦。

  “當以海入江,直搗建康!”沈勁比李躍的更激進。

  馬顧道:“晉軍在江上布有重兵,彼居上游,我居下游,且海船較大,不利江戰。”

  內河水戰,上下游有決定性的優勢。

  王濬樓船下江東,憑的就是上游之利。

  而且江東水軍還有一戰之力,在建康周圍防守嚴密,從長江逆流而上,劣勢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會敗北,進而影響陸地攻勢。

  “再去遠一些,由會稽登陸如何?”李躍笑道。

  會稽是江東豪強的大本營,此地上岸,能立即與周、虞、沈、賀、顧等豪強接應上。

  “陛下英明!”年長的馬顧拱手道。

  這條進軍路線並沒有那麼難猜,馬顧是老江湖了,一向不顯山露水。

  沈勁也只是一時沒想到而已,或者說,他想到了,不願說出來。

  “從此地南下,登陸會稽,爾等能否做到?”李躍問出最現實的問題。

  馬顧道:“要看陛下何時進軍,夏秋颶風多發,不宜遠行,冬春爲上,不瞞陛下,東海天象水文地形,我軍已經摸透,南下不是問題,所慮者唯颶風而已。”

  有他這句話,李躍心中就有底了。

  海軍混了這麼多年,若是連東海都沒摸熟,不如解散算了。

第七百二十二章 人才

  所有海軍加在一起,有三萬人馬,從會稽登陸,聯合江東豪強,可以給桓溫來一記黑虎掏心。

  隨後幾日,李躍巡視了海軍士卒。

  海上風險遠比陸地大,要戰勝的不只是敵人,活下來的都是勇士,一個個精神抖敚凵裰袔ё藕窔猓輳反嫘囊钴S身後的宿衛軍比一比。

  海洋上不僅有財富,還能磨礪人的精神。

  別看他們現在老老實實,在外面都是狠人,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天下最富庶之地,除了關東,便是江東。

  攻打江東對士卒們的吸引力巨大。

  “此番南下,不要多想,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李躍摒棄了以往打雞血的套路,直接拋出他們最想要的。

  華夏沉淪,與其說是司馬家的無能,不如說是這些士族的無恥。

  李躍承認他在文化上有所建樹,卻是華夏三百多年的苦難換回來的,衣冠南渡後,依舊換湯不換藥,延續西晉的蠅營狗苟,甚至比在西晉時更腐朽。

  李躍可不想這些人玷污了新朝風氣。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換個說法便是有仇必報!

  爲北方慘死在胡人刀下的數百萬人報仇雪恨,也爲華夏除去污穢。

  李躍的話傳開後,各艘戰船上爆發處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彷彿一頭頭禽獸甦醒,在盡情咆哮:“萬歲!陛下萬歲!”

  這年頭果然還是殺人放火最能激勵人心。

  有這股精神勁兒,李躍也就放心了。

  上下同欲者勝,利益均沾者勝。

  所謂狼性文化,首先要刺激起士卒的慾望。

  “爾等爲大梁開疆拓海,大梁不會忘記你們,華夏史冊亦不會忘記爾等功勳。”李躍對跟在身邊的一泻\妼㈩I道。

  “謝陛下!”腥松裆}雜的望了一眼李躍。

  不是李躍心狠手辣,而是越來越諳熟時代規則。

  華夏需要一把快刀,剔除身上的腐肉,才能迎來新生。

  接下來幾日,李躍巡視各大戰船。

  這年代出海絕對是一件無比艱辛之事,艱辛也就罷了,簡直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船上生活極爲艱苦,動輒數百人擠在一間倉房中。

  在海上遇上風浪,九死一生。

  “一次出海動輒數月,將士們苦悶無比,疫病叢生,挨不住的人跳海輕生。”馬顧嘆了一聲。

  開拓者不是那麼好當的。

  李躍自然能理解其中的難處,所以從來不嚴格要求海軍士卒的軍紀,也根本不能嚴格約束他們。

  艱苦的環境,自然培養出一羣狠人。

  “等大梁強盛了,一切都會改善的,朕已經讓航海司着手解決這些,船以後會越造越大,宛如城池,不僅能種菜,還能養雞鴨活禽。”李躍畫下一個個大餅。

  “真能如此?”馬顧滿臉的皺紋舒展開,滿臉的期待。

  李躍笑道:“怎麼,連朕的話都不信?”

  “末將豈敢,陛下恕罪。”

  “新式海船已在遼東建造,你遲早會看到的。”這次李躍沒有畫大餅。

  海航司設計的新式大船,一艘能容兩三千人,不過建造時間有些長,需要五六年,動用了幾萬倭奴入深山老林尋找大木,每日葬身風雪、野獸口中,以及活活累死的就有百餘人。

  不過慢工出細活,海船容不得馬虎。

  “有此等大船,大梁可暢行四海!”馬顧欣喜道。

  眼看到了飯食,李躍就留在船上,與士卒一起用餐。

  在伙食上,海軍待遇不錯,各種海鮮應有盡有,一釜亂燉,味道鮮美。

  喫着喫着,李躍想起一事來,後世海倩径际蔷乒恚巳穗x不開朗姆酒,人喝醉了,也就不畏懼風浪。

  “既然是海軍,就不必墨守成規,每條船上多儲藏些酒,一來解乏,二來解渴。”

  “陛下不如讓每條船上些女人,俗話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旁邊的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卒油腔滑調道。

  李躍臉色一沉,周圍笑聲戛然而止,“有了女人,你們的兩條腿還站得起來嗎?還有力氣和心思去殺敵麼?”

  馬顧當即一腳踹了過去,將此人踢翻在地,滿嘴鮮血,“陛下之前,安敢胡言亂語?若不是見你年幼,不知規矩,定斬不饒!陛下恕罪,臣管教不嚴,君前失儀。”

  老將就是老將,他這麼一弄,李躍反倒不好懲戒此人了。

  反過來一想,遇上馬顧這樣的上司,也是這小卒的福氣。

  “下不爲例。”李躍暗忖還是不能跟士卒太親密了,今時不同往日,皇帝就應該有皇帝威嚴。

  “謝陛下。”年輕小卒擦着嘴角溢出鮮血,跪在李躍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這人敢跟李躍開玩笑提要求,膽子不小。

  “小人徐道覆。”說完重重磕了一個頭,將甲板砸的一響。

  “徐道覆?”李躍一愣,難怪敢出言無狀,歷史上一力主張捅宋武帝劉裕後背的,便是此人。

  與盧循一起拉起海伲苯优荜懙厣细弁踅K結者劉裕過不去,膽子能不大嗎?

  好苗子!

  李躍心中暗贊不已,這年頭到處都是人才,海匐p璧已經湊齊,將來四海之上又多了一個殺人放火的禽獸。

  “記住,爾等不是海伲谴罅簩⑹浚A夏開拓者,大梁將士就要有大梁將士的樣子!”李躍扶起此人,接下腰間長刀,塞進他手中,“此刀名爲百辟,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徐道覆被李躍弄得一愣一愣的,年輕人就是好糊弄,一把刀就讓他感激涕零,“小、小人……定爲大梁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李躍哈哈一笑,“萬死就不必了,好生活着,多立功勳,光耀門楣。”

  “領命!”徐道覆滿臉堅決,緊緊握着百辟刀。

  “陛下,桓溫十一天前接受司馬昱禪讓,登基爲帝,國號楚,年號永始,司馬昱降爲平固王!”這時盧青在船下稟報道。

  歷史上的桓楚政權匆匆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