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不可胡言亂語,江東姓不了桓,大司馬功勳卓著,乃江東之依仗。”謝安輕輕責備晚輩。
謝寄奴、謝朗趕緊道歉,“侄兒失言。”
謝玄道:“江東半壁江山,一旦內亂,便爲梁國所趁,大司馬雖有私心,然則利於國家社稷,斷不能與其爲敵。”
桓溫獨攬大權,控制襄陽、東關、濡須三座要塞,但也因此直接站在梁國面前,承擔梁國的壓力。
如今梁國攻滅了氐秦,收拾好北國之後,下一個肯定是江東。
南北之間必然會有一場大戰,這一天早晚都會到來。
“正是如此。”謝安從懷中掏出一封黃絹,遞給謝玄。
“北中郎將,廣陵國相,監江北諸軍事!”謝玄神色一喜。
這些都是實權職位,統領江東最後一支不屬於桓溫的精銳北府軍。
幾年前,謝安就在與桓溫反覆爭奪廣陵的控制權,一是因爲廣陵聚集了大量的北方流民,人口繁多,二是在這些北方流民基礎上精心訓練的北府軍。
這些年廣陵逐漸崛起爲一股新力量。
“廣陵乃江東司命之所在,此地安,則江東不亂!”謝安嘴上不說,但該做的都在暗中做。
這道奏摺遞上去,等於將廣陵和北府軍交給了年僅十九歲的謝玄,也等於晉室的生死存亡一半捏在謝家手上。
謝家的飛黃騰達也就可以預料。
王與馬共天下,從此就要改爲謝與馬,共天下……
更妙的是桓溫擋在前面,謝家站在後面,謝安溫水一般的性子,跟桓溫的關係不錯,不似王家與桓溫撕破了臉皮。
所以無論將來江東形勢如何,謝家穩賺不賠。
謝寄奴、謝朗欽佩的望着自己這位不溫不火的叔父,比他們高明瞭不知多少倍。
“國家風雨飄搖,當鎮之以靜,种跃彛潋溄湓辏瑺柕热胧藸懭私詰绱恕!敝x安神色平靜的端起一杯煮好的茶,吹開浮沫,慢吞吞的啜了一口。
“侄兒謹記叔父教誨!”三人心悅辗墓笆帧�
謝安的奏表在建康朝廷上自然暢通無阻,但還是需要桓溫的點頭。
第六百三十一章 交換
桓溫最近氣色很好,收復漢中,等於鞏固了襄陽的防禦。
下一次梁軍攻打襄陽,漢中駐軍可以順江而下,攻打上庸三郡,牽制南陽的秦軍。
而且苻方麾下萬餘氐人大軍也是一股不小的戰力,還多了幾員猛將。
至於梁國的斥責,桓溫根本就沒放在眼中,隨意糊弄幾句,多發幾萬石糧食就打發走了使者。
梁國不就圖這個嗎?
江東糧食有的是,交廣一年兩熟、三熟,糧食多的是。
眼下形勢,力江東無力北伐,梁國也無力南征。
這場大旱,極大削弱了梁國國力,連關中都沒完全佔領,拿下長安就匆匆退軍了,足見梁國的外強中乾。
甚至桓溫心中萌生了乘機北伐的念頭,不過轉瞬即逝。
風險太大,萬一敗了,可就再也翻不了身。
“南北對峙之局已成,只需馳援姚萇,牽制梁國即可,此次大旱,關東沒有五年時間,難以恢復元氣,五年之後,明公兵精糧足,足以抵擋梁軍南下!”
此次漢中歸晉,皆出郗超之帧�
氐秦覆滅,江東也跟着喝了一口湯,大大拓寬了江東的戰略縱深,將防線北移,還跟姚萇搭上線。
姚萇比苻堅聽話多了,恭順有加,領了江東的都督雍秦涼三州諸軍事、秦州牧、護東羌中郎將、南安郡公等職爵。
反正都是北方土地,不在江東實控之下,想怎麼封就怎麼封……
姚萇跟梁國打起來,江東求之不得。
“收復漢中,能抵合肥之敗乎?”桓溫是個記仇之人,這麼多年,一直對合肥慘敗念念不忘。
也正是這一戰,成爲桓溫一輩子的污點,讓他不得不暫緩權臣進位之路。
郗超拱手道:“明公欲执笫拢袃煞ǹ尚小!�
桓溫擺出一副洗耳恭聽之態,事實上,他距離大位只差最後一步,朝野內外,軍中上下,都是他的人。
“其一,大破梁軍,收復洛陽、許昌,盡取大河以南州郡!”郗超滿懷希望的看着桓溫。
不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桓溫明顯沒什麼興趣。
如今北國不比當年,當年士族豪強大部分站在他們這一邊,只要嚷嚷一聲北伐,就有無數豪傑和百姓響應。
如今梁國東並慕容燕,西吞苻秦,北逐拓跋,武功之盛可與曹魏媲美。
這種從亂世中殺出的王朝,在士族豪強百姓眼中,正統的不能再正統。
就連曾經給桓溫暗通消息之人,早已銷聲匿跡。
“其二,明公盡掌江東兵權,文治武功,人所盡知,天下仰望,可行刀兵之事,請司馬氏退位讓賢!遲則夜長夢多!”郗超比桓溫魄力大多了。
不過這種生猛的建議對愛惜名聲的桓溫而言,根本不可能採納。
桓溫向以名士自居,一直希望司馬氏能主動禪讓,讓他面子有了,底子也有了,大家還不傷和氣。
“身爲人臣,怎可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嘉賓莫要置我於火上烤!且梁國虎視眈眈,江東不可再亂了,當徐徐圖之。”桓溫甩甩手。
“明公思慮周全。”郗超輔佐桓溫多年,早知會如此,也沒見多失望。
其實眼下是個非常好的時機。
梁國剛剛吞併關中,又遭逢旱災蝗災,顧不上江東。
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店了。
“啓稟大司馬,建康有公函至!”袁宏在堂外稟報。
一般朝政幕僚們直接就處理了,送到桓溫面前的通常不是小事。
桓溫宣其入內,打開公函,卻是升謝玄爲北中郎將,廣陵國相,監江北諸軍事的詔令,上面皇帝印璽都蓋了,尚書檯也全都署名,只差他這個大司馬點頭。
自從桓雲被朝廷抓住痛腳後,廣陵就落在謝家手中。
升謝玄爲北中郎將、廣陵國相都沒問題,問題是監江北諸軍事,等於有了監管東關、濡須駐軍的權力。
現在看不出來什麼影響,一旦大戰,江東朝廷的手就能伸入軍中。
“謝安倒是會見縫插針。”桓溫嘴角捲起一抹冷笑。
擠走桓雲,背後就有謝安出謩澆摺�
“大司馬若是不允,屬下可以直接封駁,朝廷不敢不從。”袁宏拱手道。
“封駁沒用,廣陵上上下下不是謝家的人,就是謝家招募的豪傑,謝安想要廣陵,給他便是!”桓溫雖然總是外鬥關鍵時候猶豫,但內鬥卻是行家,否則也不可能拿捏住江東的死穴。
一直不肯入建康輔政,足見其精明。
“給謝家?北府軍一旦成事……他日必爲大司馬之患。”袁宏不解道。
桓溫道:“不給就能阻止嗎?當初雲子督鎮廣陵,還不是被他們擠出來了?不如給謝家一些恩惠,他日也好相處。”
建康諸人,最恭順的便是謝安,在桓溫面前,直接以臣子自居。
桓溫沒必要在這個時候當惡人。
以他對謝安的瞭解,謝家不會成爲他的阻礙。
謝安一向以家族爲重,其次是社稷百姓,最後纔是朝廷。
這麼多年桓溫也一直在拉攏謝家,只要大勢成了,謝家一定會低頭。
袁宏道:“謝家還要監江北諸軍事之權……”
“我的手伸不進廣陵,謝安的手就能伸進東關、濡須、歷陽麼?”桓溫自信道。
政治的本質就是互相妥協,桓溫給謝安一個面子,將來謝安也會還回來,這是士族之間的默契。
桓衝不是桓雲那般的酒囊飯袋,桓家在長江中上游根基牢固,絕不是一個監江北諸軍事就能插進來的。
“那麼明公只有一條路可行,擊敗幾年後梁軍的南征,然後挾大勝之勢,收復洛陽!”郗超面無表情道。
“此戰不可避免,吾當厲兵秣馬,整軍備戰,以雪前恥!”桓溫恨聲道。
就在這時,外面又有人前來稟報,“稟大司馬,梁國藉此次大旱,已經遷都洛陽!”
“什麼?”袁宏一驚。
桓溫、郗超眉頭蹙起,梁國遷都洛陽,他們還怎麼收復故都?
桓溫努努力或許能擊敗梁國的南征,但想要攻破梁國的都城,難度就大了。
遷都之後,北方人口兵力肯定都會向洛陽遷徙。
而且遷都洛陽本身就是對江東人心非常大的一次衝擊……
第六百三十二章 兄弟
關中。
慕容垂出馬,氐秦的遺留勢力不是投降,便是被掃滅。
梁軍進抵郿縣,與雍城隔着一座岐山。
姚萇大爲緊張,如臨大敵,親率三萬“大軍”進抵陳倉,與雍城成犄角之勢,一同抵禦慕容垂。
不過姚萇雖然能征善戰,在慕容垂面前完全不夠看。
慕容垂率三千騎,扔下雍城,走北面番須道,突襲街亭,直接殺入隴右,焚燒村寨,殺傷甚多,隴右諸郡血流成河。
羌人衣衫襤褸的“大軍”,在裝備精良的黑雲鐵騎面前,完全不夠看。
南安、隴西血流成河,慕容垂還下令將人屍拋入所剩不多的水源中,羌人無以爲生,紛紛南逃。
慕容垂見好就收,勒兵街亭,控制進出隴山的通道。
打不贏,只能求和,姚萇派出自己的右長史龐演遊說。
“將軍雄才大略,天下皆知,與梁有滅國之恨,豈不聞狡兔死走狗烹?若隴右覆滅,只怕將軍亦不能長久,今關中空虛,秦王願與將軍平分之!”
“平分?”慕容垂哈哈大笑,眼角餘光卻掃了掃帳中諸人。
此事若是應對不好,傳出去,就會留下把柄。
誰知道這些將領、侍衛之中有沒有校事府的人?
“姚萇不過一下將也,安敢來此狺狺狂吠?回去稟報姚萇,開城投降猶可活命,負隅頑抗,夷滅三族!”
不怪慕容垂動怒,而是姚萇不過隴右尺寸之地,卻要忽悠慕容垂起兵造反,平分關中……
不過這也說明姚萇被慕容垂打怕了。
一出手就衝着他的要害上捅,在隴右一路燒殺,再來幾次,只怕隴右的羌人就要被殺乾淨了。
幸虧這場大旱的限制,梁軍來的只有八千餘小�
“將軍……何其愚也,將軍乃鮮卑人,我主乃羌人,皆是夷狄,應攜手並肩,共抗中夏!”
“放肆!”慕容垂拍案而起,手按刀柄。
慕容家幾代漢化,慕容垂這輩子最反感的就是有人說他是夷狄。
即便是燕國,跟羯趙也有本質區別。
帳中殺機大起,虎威之下,龐演冷汗直流,雙腿直打哆嗦。
慕容垂見他這副慫樣,殺心反而去了一半,“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滾!”
龐演羞慚而退。
高弼道:“姚萇不敢與將軍戰,方纔施此離間之計!”
“若非後方糧草水源不濟,僅憑這八千勁卒便能踏平隴右!”慕容垂自信道。
高弼哈哈大笑,“將軍風采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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