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而且這一仗打完,苻堅就活過來了。
“既然未到滅亡之時,臣建議見好就收,此戰已經攻陷樊城,襄陽一時難下,江陵形如雞肋,得之無用。”崔宏實話實說。
“再等。”李躍實在有些不甘心。
無論是攻破襄陽,還是擊敗桓溫,都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不過即便要談,不應該是自己主動找桓溫。
至少目前,形勢還是向梁國傾斜。
戰爭陷入如此局面,就看誰熬不住,誰先出錯。
至於關中那幾個,應該對苻堅造成不了太大的傷害,真正的威脅在豪強,他們掌控地方,一呼百應。
等他們動起來的時候,滅秦的機會的也就來了。
所以暫時還有時間。
兩日後,江陵的物資和人口陸陸續續叩址牵Z草六十餘萬石,錢帛不可勝數,還有三千多架勁弩,兩千多套鐵甲。
也算彌補了此戰的虧空。
李躍翻看着賬冊,心中感概還是江東有錢。
衣冠南渡,大量百姓南下,間接開發了長江以南。
北國殺的屍山血海,江東雖然也窩裏鬥,但還算安穩。
“陛下,桓溫使者至!”崔宏興奮道。
李躍心中一動,終究還是來了,“宣!”
桓溫派使者來,說明此戰打不下去了,這也是他的風格。
過不多時,使者被帶進來,衣冠楚楚,滿臉皺紋,鬚髮皆白,明顯歲數不小,“外臣常璩拜見陛下!”
“賜座!”李躍敬他年長。
一聽其姓氏便知其出身,關東崔盧劉鄭高,河東裴薛柳衛,至於江東更是豪族林立,常氏一聽便是蜀中大姓。
就連常煒祖上也是從蜀中遷入河北。
桓溫攻破成漢,收蜀中賢才爲己用,常璩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謝陛下。”常璩泰然自若。
“閣下此來,莫非大司馬欲投我大梁,解江東百姓倒懸之苦?”李躍一見面就咄咄逼人。
常璩面不改色,“外臣此來,是勸陛下罷兵。”
“哦?朕爲何要罷兵?只需攻破襄陽,便可盡取荊州,荊州在手,江東亦不遠矣!”
常璩眼神蒼老,彷彿兩潭深淵,毫無波瀾的看着李躍,“恕外臣直言,陛下若能攻取襄陽,何須等到現在?且江東雖不如大梁,未必沒有一戰之力,大戰一起,曠日持久,陛下定泥足深陷,屆時苻堅收拾關中,三足鼎立之勢成矣,終陛下之勢,亦難破此局。”
蒼老而緩慢的聲音異常深邃,能輕易進入人心。
李躍現在知道桓溫爲何要派他來當說客,不過李躍似乎聽到了另外一層意思,似乎常璩並不完全站在江東一邊。
因爲三足鼎立,最合江東心意。
“聽聞閣下是蜀人?”李躍換了個話題。
“外臣是蜀人也罷,晉人也罷,終究是華夏,肺腑之言,如鯁在喉,今日不吐不快,陛下欲一統天下,不在南,而在西,若取關中,一統北國,以陛下之才,不須十年,江東可平也,今先攻江東,後株P中,是本末倒置,一旦氐秦崛起,戰亂頻繁,天下蒼生皆苦,且不聞三國亂世,多少人家毀於兵災……”
堂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李躍越發感覺此人心不在江東,起兵之初,其實也沒想吞併荊州,滅亡晉國。
到了這個地步,再打下去,其實兩邊都不划算。
既然話都說的這麼明白了,李躍也不繞圈子,“退兵可以,大司馬不敬大梁在先,江東無下國之利,朕遂起兵弔民伐罪,以討不臣,江東準備如何補償大梁的損失?”
“陛下願意退兵,便是天下之大幸事也,外臣此來,只是探明陛下心意,若陛下有所求,不妨列出,外臣帶回,交予大司馬定奪。”
這已經是明顯偏向梁國。
李躍心照不宣,讓崔宏執筆,“其一,晉室取消帝號,由大梁冊封爲晉王!”
第一條就要奔着晉室的要害招呼。
不過常璩還是一臉的無動於衷。
漫天要價落地還錢,答不答應是桓溫的事,開不開這個口,則是自己的問題。
“其二,割襄陽與大梁。”
有了第一條,李躍也不客氣,桓溫來摸自己的底,李躍也摸他的,“其三,每年上貢三百萬緡錢,一百萬石糧,其四,司馬氏、桓氏遣送質子入鄴城,其五……其六……”
李躍一連說了九條。
每條都獅子大開口,極力激怒桓溫和江東。
將不可怒而興兵,君不可慍而致戰。
“陛下……”饒是常璩古井不波的性子,也忍不住苦笑一聲。
第五百九十九章 討價
梁軍攻不下襄陽,再好的局面都白搭,桓溫三兄弟不敢決戰,也趕不走梁軍。
雙方都有儘快停戰的迫切需求。
李躍試圖激怒桓溫並沒有成功,沒兩日,使者又來了,這一次不是常璩,而是袁宏。
桓溫直來直去,也弄了九條對等,其一,梁國需承認晉室爲天下正統,其二,梁軍退兵,其三,歸還江陵,其四,釋放被俘晉軍和被擄的百姓,其五,梁軍十年內不得南下,其六歸還樊城,其七……
“豈有此理,莫非桓大司馬以爲朕真的束手無策?”李躍一臉慍怒。
不過心中實則沒有絲毫怒氣。
做生意,自己報了價,也要允許別人報價不是?
更何況李躍的價碼比桓溫苛刻十倍,他若答應了,等於晉室直接亡了。
兩邊都把正統排在第一,實則已經擺明了這場談判的底線。
“陛下當然有對策,然則傾國之軍南下,糧草耗費鉅萬,對陛下而言,無異雪上加霜,襄陽城池堅固,糧草充足,軍民一心,陛下至少一年方可攻陷,屆時,苻堅整肅關中,實力暴漲,而關東大旱,哼哼,敢問陛下何以抵擋秦晉兩國報仇雪恨?”
袁宏跟常璩不一樣,立場清晰,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李躍心中一震,梁國明年大旱的消息,江東竟然知道了,等於摸清了自己的底牌。
轉念一想,今年冬天一場雪沒下,民間流言四起,江東不可能不知道。
梁國有太史曹,江東肯定有擅長天象之人。
不過知道也無所謂,旱災影響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大。
青州、淮北、兗州,滄州這些地區陸陸續續下了幾場雪,只要淮北不幹旱,梁國就能挺過去,此地幾乎成了梁國的糧倉。
再說府庫中還有不少存糧。
今年的旱災究竟如何,還不能定論,這麼大關東,不可能都發生旱災。
“哼,既然如此,何必再談?請大司馬前來一決雌雄!”李躍語氣越發強硬。
江陵捏在手中,心中不慌。
“兵者,不詳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爲兩國百姓計,還望陛下息雷霆之怒……”
這邊強硬,那邊就軟化了。
如今桓溫唯一的依仗是襄陽,被五六萬梁軍包圍,等於命根子被李躍捏在手中。
一旦李躍發起狠來,不計傷亡代價,攻破此城,就等於掐斷了桓溫的命根子,他能不慌嗎?
既然袁宏退了一步,李躍也退一步,將桓溫的清單放在案几上,“江東背信棄義在先,朕不得不興師問罪,如今既然大司馬有找夂驼劊环灵_諄压舜硕际⌒┛谏唷!�
“陛下果然爽快,大司馬願奉上粟米一百萬石,消弭兩家之誤會,只需陛下退兵,歸還江陵、樊城即可!”袁宏緊張兮兮的盯着李躍。
“一個江陵只值一百萬粟?你家大司馬真會做生意,朕在江陵屯墾一年,也能收二三百萬石糧食。”
江陵曾爲楚國都城四百餘年,但凡能被選爲都城,大多土地肥沃,不然難以供養都城人口。
荊襄之所以能壓制江東,除了地處上游,還因能自給自足,錢糧大權不被江東掌控。
李躍在江陵耗上一年半載,桓溫就受不了。
一百萬糧食,還是粟米,這是打發叫花子。
“閣下若無找猓蔷驼埢匕桑粓龊禐亩眩瑒訐u不了我大梁!”崔宏在一旁幫腔道。
袁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就這麼回去,肯定不好向桓溫交代,“還請陛下示下!”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躍不再客氣,“三百萬石稻米,換一座江陵城,糧食走水路,與巢湖交割,何時交割完,何時歸還江陵。”
三百萬石不是李躍張口就來。
這幾年江東風調雨順,庚戌土斷如火如荼,晉室稅賦大爲增加,三百萬石對江東九牛一毛而已。
“這……”袁宏見李躍神色堅決,不好再討價還價,“容在下回稟大司馬。”
“來人,爲袁先生備一艘快船。”李躍點頭。
這麼大的事,不是一個幕僚能決定的。
“謝陛下。”袁宏拱手而退。
“三百萬石稻米,只怕桓溫願意拿,江東不願意出。”崔宏道。
“那是他們的事,三百萬石都不願意給,那朕就長期圍困襄陽,屯墾江漢!”李躍其實已經做了很大讓步,不再糾結於爭奪正統。
桓溫若是還不識相,那就只能再打。
襄陽的確堅固,但荊襄只有一個襄陽城,其他城池未必擋得住黑雲精銳。
只是李躍不願將精力花在荊襄而已。
任何事都有輕重緩急和性價比。
正與崔宏說着,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陣的啼哭聲,悽慘悲涼,哀痛不已。
李躍眉頭一皺,正月還沒過,就開始哭喪起來,聽起來就晦氣,“城中何事啼哭?”
親衛匆匆而去,過不多時回來稟報:“今日是上元節,城中戰俘、百姓思念家人,故而啼哭,驚擾了陛下,屬下這就帶人去……”
李躍都快忘了這事,“不必了,朕去看看。”
樊城不大,萬餘百姓戰俘擁擠在臨時設置的幾個柵欄中,如牲畜一般。
江東富得流油,但百姓和士卒卻衣衫襤褸,大冬天的很多人光着腳,蓬頭垢面,有人擠在一起嚎哭不止,有人面無表情眼神麻木,彷彿一具行屍走肉……
李躍回憶起當初在黑雲山,遇見羯趙騎兵擄掠青年男女時的場景。
“百姓都是從江陵擄掠而來,後續還有不少。”竇封解釋道。
李躍盯着百姓和俘虜看了許久,“沒人給三日之糧,全都放了。”
“放……放了?”竇封一愣。
崔宏也驚訝的望了一眼李躍,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
“放了,你率兩千騎,護送他們回返江陵,傳令秦彪,不必再押送百姓。”李躍不是心慈手軟。
其一,關東即將大旱,這麼多張嘴要喫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其二,荊襄之所以難以攻克,除了城池堅固,還有人心。
放他們回去,等於弘揚梁國的仁義,以後可以配合鴻臚司的宣傳。
下一次再來,會輕鬆很多。
當年羊祜就是靠這一手瓦解了荊襄的人心,讓杜預、王濬輕鬆順江而下。
攻城爲下,攻心爲上。
一次實際行動比一萬句口號管用。
第六百章 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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