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72章

作者:苍穹之鱼

  火船說是船,其實就是木筏,上面的柴草不值錢,值錢的是火油。

  早年提着一把刀,光着腳,喝兩口西北風就能打天下,但現在卻不行了,兵馬一動,耗費錢糧無數。

  “陛下快看!”崔宏指着東南面。

  一顆小火點亮起,接着兩顆、三顆、四顆……

  密密麻麻的盪漾在漢水之上,將整條漢水點綴的如同星河一般。

  但很快,水面上烈焰升騰,呼聲震天。

  東南面火光沖天,黑煙滾滾,彷彿整條漢水都被點燃了。

  大火還點燃了岸邊的枯草枯樹,火勢連綿數里,宛如一條火龍在東南面跳動。

  “擂鼓助威!”李躍的熱情也被點燃。

  殺人放火早已深入這時代人的骨髓之中。

  轟鳴的戰鼓震動漢水兩岸,襄陽城頭,也有無數士卒翹首望向漢水下游。

  桓溫上來的水軍戰船隻有百餘艘,李躍派出去的火船足足有兩千多艘,順水順風而下,就是閉着眼睛,也能一把火燒了他們。

  火勢不斷向岸邊擴散。

  約莫半個時辰後,江面的火光漸小,南岸上的樹林被點着,經久不滅,越燒越大,似將湛藍的天空都燻黑了。

  “報陛下……晉軍一見我軍火船,掉頭就走,只燒了二十餘艘……”斥候前來稟報。

  弄出這麼大陣勢,卻燒了個寂寞……

  李躍一陣心疼。

  不過威懾的效果應該達到了。

  桓溫的樓船、鬥艦、艨艟等大船絕擋不住火船。

  “陛下爲何不等桓溫大船來,一把火全燒了?”張蠔大惑不解。

  李躍道:“你何時見桓溫主動決戰過?”

  桓溫生平唯一一次決戰是蜀中,不過當時他見成漢拼命反撲,決定退兵,豈料鼓吏誤敲進兵鼓,前鋒袁喬誓死而戰,晉軍大受激勵,陰差陽錯的擊敗了成漢軍……

  歷史上,他這猶豫的毛病接連犯了兩次。

  驚人的相似,一是在勒兵灞水,一是頓兵枋頭,都是距離敵國半步之遙時按兵不動,給了苻雄和慕容垂喘息之機,然後都因爲糧草不濟,大敗而歸……

第五百九十七章 梟臣

  “哈哈,陛下說的是,江東皆鼠輩爾!”張蠔哈哈大笑。

  黑雲諸將,最勇猛的是張蠔,但粗魯直率的也是他,有什麼就說什麼,想什麼就問什麼。

  當年他一言不合,把義父的小妾給炮製了,事後感到過意不去,對不住張平,又揮刀自宮……

  桓溫絕不會來決戰的,所以李躍乾脆火燒漢水,嚇一嚇桓溫,明明白白告訴他,漢水是誰的天下。

  儘量逼他在陸地決戰。

  士卒陸陸續續返回。

  李躍賞賜每人兩百錢,陣亡者雙倍撫卹。

  五銖錢與黃金掛鉤,也與朝廷信用掛鉤,購買力極強,換算成糧食,可買四五石左右,一石糧食價格在三十至八十錢浮動,粟黍便宜,稻麥貴一些。

  算是一筆不小的賞賜。

  駕駛火船看似危險,實則距離敵軍三四百步就棄船逃生了,危險並不大。

  擊退了晉軍水軍先鋒,晉軍越發龜縮。

  桓溫一直駐兵夏口,扼守漢水長江交接之處。

  桓衝調集武陵、豫章諸軍前來協防。

  桓豁發動襄陽城中青壯,日夜警惕,一刻也不鬆懈。

  桓氏三兄弟不愧是同一個親爹生的,全都穩如老狗,可以說他們猶豫不決,也可以說他們畏敵如虎。

  但這種龜縮戰略,卻極爲有效。

  糜進攻勢並不順利,有秦彪先例在前,各地城池加強了防守,堅壁清野,百姓不是南逃,就是避入大山之中。

  徐成強攻了幾次襄陽,一無所獲,襄陽城實在堅固,從漢末屹立到現在,一直處於南北對峙的前沿,經歷了無數戰火的洗禮。

  作爲桓溫的老巢,城中糧草極多,耗下去,拖垮的可能是李躍。

  桓溫頓兵夏口按兵不動,就是想讓梁軍在襄陽城下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再反攻。

  “令秦彪將江陵的百姓、錢糧,大張旗鼓的送往樊城,朕看桓溫出還是不出!”李躍再思一計。

  桓溫、桓衝、桓豁,隨便攻破一路,荊州大局已定。

  “陛下,苻柳、苻廋有密信至!”親衛從外而入。

  南面還沒結束,西面已迫在眉睫。

  李躍一陣鬱悶,苻柳、苻廋這幫人就不能再等等?多積蓄一些實力再動手?

  何必這麼狗急跳牆的……

  夏口,水軍大營。

  即便沒有這把大火,桓溫也不會貿然進入漢水。

  沒人會拿自己的家當去冒險,哪怕襄陽丟了,荊州丟了,桓溫也不會派手上三萬精銳上去。

  襄陽丟了,江東還在手上。

  但如果手上的三萬人馬沒了,桓溫會立即被江東士族掀的底朝天。

  收到梁軍轉移江陵百姓、錢糧的消息,晉軍諸將皆按捺不住,紛紛求戰。

  “梁倨畚医瓥|無人耶?末將願率一軍,上岸截殺梁軍!”水軍督護竺瑤怒道。

  但桓溫只是斜了一眼,便噤若寒蟬起來。

  上岸決戰,梁軍求之不得。

  當年合肥一戰,至今都是桓溫揮之不去的陰影。

  人年紀大了,越是保守,越是缺乏決戰的勇氣,更何況桓溫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不是當年熱血澎湃的前鋒小督。

  “梁軍等的就是爾等上岸,彼有精騎在手,爾等步戰,焉能匹敵?”桓溫不溫不火道。

  不過越是如此,越是可怕。

  庾氏滿門剛剛滅在他手中,司馬家的皇帝和王爺說廢就廢,威勢達到頂峯,沒人敢當面忤逆他。

  “梁軍聲東擊西,屬下沒有料敵於先,請大司馬責罰。”郗超主動請罪。

  桓溫一揮手,“非汝之過,李躍處心積慮,連我也被矇蔽了,不過如今襄陽被圍,江陵被破,我軍陷不利之局面,嘉賓可有良策?”

  郗超聞言望着桓溫,卻不發一言。

  桓溫撫動長鬚,相處多年,自然知道他的顧忌,“嘉賓但說無妨。”

  郗超拱手道:“屬下有上中下三策。”

  “快快說來。”桓溫精神一振。

  梁軍此番攻打荊襄,朝廷上的人都等着看笑話,期待兩敗俱傷。

  昨日朝廷還下了一道詔令,讓桓溫速速奪回江陵,解除襄陽之危,催促他進兵。

  詔令直接被桓溫扔進江裏。

  “上策,集合所有人馬,水陸並進,不計傷亡代價,猛攻樊城,拿下樊城,江南梁軍皆爲甕中之鱉,梁主亦在襄陽城下,若能擒殺之,則中原可復,晉室可興也!”郗超滿懷希望的看着桓溫。

  梁軍在漢水弄出這麼大的聲勢,恰恰說明他們也懼怕江東水軍孤注一擲。

  此戰之關鍵,首在漢水,其次在襄陽,攻下樊城,就能奪回一半的漢水控制權,同時策應襄陽。

  攻打樊城收穫最大,不過需要決戰的魄力。

  桓溫眼神一慌,避開了郗超的眼神。

  郗超心中一聲長嘆,“中策,梁主此次興兵,只有兩萬黑雲精銳,說明其並無吞併荊襄之心,即無此心,可以與其談和,梁國心思在氐秦,不可能在荊襄與我軍耗下去。”

  桓溫“嗯”一聲,等待郗超的下策。

  “下策,拖延,只要拖下去,梁軍自會罷兵,不過風險極大,梁軍已攻破江陵,得其錢糧,難保不會攻破襄陽……”

  襄陽破了,桓溫的命根子也就斷了。

  之所以能夠壓制江東,全靠荊襄上游之利。

  如今梁軍已經從漢水之北源源不絕的調來援軍,誰也不能保證襄陽能一直守下去,久守必失。

  此外,桓溫還要考慮朝廷的影響。

  “上策太急,下策太緩,當行中策!”桓溫不出意料的選擇談。

  能談判解決最好,無論是打,還是拖,其實都對桓溫不利。

  打贏了又如何?手上精銳盡去,江東朝廷會怎麼對他?

  當年陶侃、周玘南征北戰,一個平定蘇峻之亂,一個三平江東,匡扶晉室,依舊免不了朝廷的猜忌……

  再往前,祖逖、李矩、蘇峻、祖約、郭默這些在北方與胡人血戰的人,下場一個比一個慘……

  所以站在桓溫的立場上,絕不會去與梁軍決戰。

  現在的他不是當年的將軍,而是一個合格的權臣,以自身利益爲先。

  “先派人去探探李躍的心思,今苻堅整頓關中,積蓄國力,其患甚大,李躍不會不知。”桓溫下了決心。

第五百九十八章 談

  看完苻柳、苻廋送來的信,李躍不禁感嘆幾人無能。

  別人造反都是偷偷摸摸的幹,他們幾人是明目張膽,就差直接去大街上吆喝了。

  弄得人盡皆知也是一種本事。

  不過苻堅也沒把事做絕,苦苦請求四人不要起兵,以大局爲重,還齧梨爲信。

  齧梨,便是苻堅親口咬開梨,送給苻柳等人,意思是內部離異,則國力如梨一般脆弱,易爲敵人所乘,勸苻柳等人回心轉意。

  苻堅越是這麼弄,苻柳等人越是有恃無恐,以爲苻堅怕了他。

  “只要陛下牽制鄧羌、苻飛等部,我等便可直取長安,屆時秦奉大梁爲君,大梁待秦如臣,相安無事,罷兵言和,同享泰平……”

  “就這等貨色,也想造苻堅的反?”李躍直接將縑帛扔在地上。

  史記有言: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其實一般三代之後,就開始下滑了。

  苻柳苻廋這幫人,在苻洪、苻健、苻雄的羽翼下,沒經過什麼大風大浪。

  其實苻堅也是如此,有些過於理想主義了,沒餓到兩眼冒綠光,也沒被敵人漫山遍野的追殺,有雄心壯志,也有眼界格局,唯獨對人性裏的兇惡認識不足。

  “不可能令苻堅肅清關中!”崔宏拱手道。

  李躍望着對面的襄陽城,冬日明媚,溫暖如春,明知道此城就是江東司命之所在,卻就是拿不下。

  徐成連續猛攻十餘日,傷亡頗大,損耗更是天文數字,箭矢已經告罄,火油早就用完。

  襄陽城還是屹立不倒。

  李躍直接叫停,仗不是這麼大的。

  “或許江東還未到滅亡之時。”李躍忽然來了一句。

  桓溫雖是權臣,但也推行庚戌土斷,抑制豪強,建康朝中,又有謝安緩衝兩邊關係,晉室還有一口元氣在。

  這麼多年的正統在,人心未厭。

  當然,李躍若是傾國而來,襄陽肯定守不住,不過傷亡以及隨之而來的國力損耗,肯定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