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形勢似乎無可逆轉。
梁國有多強大,慕容令最清楚不過。
“我問你該當如何?”慕容垂目射寒芒,如猛虎擇人慾噬。
“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兒……自當奉命。”慕容令長吸一口氣。
如果慕容垂與大梁爲敵,慕容令只能跟隨了。
“哈哈哈,不愧是我慕容道明之子!”慕容垂眼神溫和下來。
“萬勝!萬勝!”
城牆上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秦軍日夜防備,早已到了油盡燈枯之時,慕容垂攻城,城中不少守軍倒戈一擊,內外夾攻,梁平老戰死,強汪被生擒,梁成率數百騎殺出重圍,向西而去。
“轟”的一聲,城門不堪烈焰焚燒,倒在地上。
城外騎兵狂湧而入,爭先恐後。
大火與慘叫立即漫延開來,偶爾還能聽到慕容馬奴張狂肆意的笑聲。
哪怕這座城池曾經是他們的,也不能逃過一劫。
兩個時辰後,慕容馬奴心滿意足的帶着諸部豪酋來城外迎接慕容垂,“晉陽已經收復,大人可入城。”
大人可以是父親,也可以是部落酋首。
慕容馬奴以前也喊父親,現在卻改了稱呼。
慕容垂坐在馬上,六千部曲手持刀矛一動不動,“爲父欲投大梁,我兒該當如何?”
慕容馬奴愕然抬頭,“大人不是答應攻破晉陽後起兵自立麼?”
慕容令也是一陣錯愕,不知道慕容垂心中究竟怎麼想,一會兒要叛梁自立,一會兒要投靠梁國。
“爲父何時答應過?”慕容垂眼神平靜。
慕容馬奴抬起頭,眼神中帶着一絲兇戾,“大人若不答應,何以對諸部豪傑?”
“這便是你的底氣?”
父子二人對視着。
忽而,慕容馬奴哈哈大笑,“大人老了,竟畏梁如虎!”
今年慕容垂也才三十二,是一個男人最鼎盛的時期,絕不算老。
“你還未回答爲父,若投大梁,汝將如何?”慕容垂心平氣和道。
“兒寧爲草原一野馬,不爲梁國一家犬!”慕容馬奴毫不退讓,這句話猶如利箭刺嚮慕容垂心間。
慕容垂當即手按刀柄。
幾個豪酋隱隱感覺不妙,帶着親衛趕了過來,站在慕容馬奴身後。
慕容垂望着碧空如洗的蒼穹,臉上並無多少怒氣,“你走吧。”
慕容馬奴一臉戾氣,“該走的是大人,大人慾投梁國,儘管去投,兒絕不阻攔。”
在場人馬當即分成三路,一路站在慕容垂身後,一路站在慕容馬奴身後,一路遠遠避開。
“爲父倒是小看了你!未想石虎之事,竟重現吾身。”慕容垂接過一把長槊,冷哼一聲,“汝自甘墮爲夷狄,其蠢無比。”
這話等於將在場的所有豪酋都罵了一遍。
當即就有人哼唧起來。
慕容馬奴也舉起了長槊。
“大膽,馬奴快快住手!”慕容令大吼一聲。
但慕容馬奴連慕容垂都不放在眼裏,又怎會聽慕容令的。
籲——
戰馬人力而起,然後如箭一般射向慕容垂。
慕容垂亦驅趕衝了過去。
兩馬交錯,爆出幾點血花。
慕容垂還是那般穩健,但慕容馬奴卻一頭栽了下去。
自始至終,豪酋們都不敢動彈。
“不從吾者,皆如此伲 蹦饺荽姑娉寥缢�
第五百三十六章 入鄴
“陛下,慕容垂已經收復晉陽,重新掌控太原三郡,然則……”楊略前來稟報。
“然則什麼?”李躍對他收復晉陽並不意外。
背後有大梁撐着,圍困近五個月,苻堅又被逼退,若是收服不了,慕容垂就對不起他如此大的名聲。
“然則慕容垂言三郡有些許叛亂,正在清理之中。”
“到底怎麼回事?”
這理由聽上去太像一個藉口,難道慕容垂到現在還想割據自立不成?
“慕容垂反攻晉陽時,吸收不少幷州胡部,這些人並不願歸順大梁,慕容垂之子慕容馬奴叛亂,被其斬殺,引起不小動盪。”
從東漢中期開始,並、幽、雍、涼四州遷入大量羌胡,到了魏晉,各種叛亂此起彼伏。
五胡亂華,首發之地便是並雍二州。
劉淵、石勒都是幷州人。
冉閔在河北搞殺胡令,不少胡人逃到幷州。
梁國行尊夏抑胡之策,胡人不是迫不得已,絕不願投歸大梁,成爲三等的僮民或者奴隸。
李躍思索了一陣,慕容垂或許歸心大梁,但也會被形勢所迫。
此次蘭建掀起的叛亂,原因也是如此。
羯趙覆滅後,苻堅喊出“混六合爲一家,視夷狄爲赤子”的口號,等於繼承了羯趙的傳承,苻建稱帝時,定氐秦爲木德,羯趙爲水德,水生木,心思再明顯不過了。
中原人需要正統,需要傳承,胡人也一樣。
這年頭北國仍是以族羣矛盾爲主,中原百姓被欺壓了四五十年,能活到現在的人,家家有苦難,人人有血仇。
這些苦難和血仇剛過去五六年,怎麼可能被遺忘?
黑雲軍之所以在戰場上悍不畏死,本質原因便是揹負起了這些仇恨。
所以梁國不可能視夷狄爲赤子!
在這一點上,李躍從不敢輕易妥協,否則大梁立國的精神底蘊就沒了。
而從歷史的維度上看,苻堅的這一套短期內能增強他的實力,然則長期危害極大,曹操幾次大敗都能捲土重來,苻堅敗一次就分崩離析,說明他的這一套根本玩不轉。
“不必回覆他,朕再等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太原三郡他若做不乾淨,朕就親自去解決太原三郡!”李躍殺氣騰騰道。
不過慕容垂畢竟是慕容垂,鄴城沒有回覆,讓他意識到了什麼,不再瞻前顧後,下手穩準狠,清算九個豪酋,屠滅四個部落。
帶上人頭與氐秦俘虜,親自趕來鄴城,留慕容令鎮守晉陽。
李躍也沒客氣,王猛接收太原,魏山鎮守河東。
至此,幷州正式納入梁國,與河套連成一片,統一天下邁出關鍵一步,對關中的戰略包圍顯而易見。
想要吞滅氐秦,需要一場決定性的大戰。
同時氐秦想要擺脫戰略上困境,也需要一場大戰。
兩邊都在準備,而這一天不會太遠。
苻堅退兵後也沒閒着,在蒲坂之後,繼續加固蒲津、馮翊、許原、沙苑等城,護軍制應叨脏嚽紶懞訓|護軍,苻飛爲馮翊護軍,呂婆樓爲蜀中護軍,李威爲仇池護軍……
所謂護軍其實就是廢除郡縣制,全民皆兵,一切爲戰爭做準備,地方賦役、軍政皆掌於護軍一人之手。
此制漢魏早已有之,不過都是爲了管理邊民,苻堅卻將其發揚光大,廢除郡縣,全民皆兵,抵禦四面八方的敵人,同時對外擴張。
歷史上北魏六鎮便是從這套制度演化出來的。
苻堅敢這麼玩,李躍不敢,“此取亂之道也。”
“苻堅也是被大梁所逼,不得不如此。”常煒捻鬚而笑。
關中任何風吹草動,梁國都慎重對待。
“亦不可小覷,護軍有募兵之權,亦能隨機決斷,若是用人得法,蒲坂、馮翊等地防禦大大提升。”李躍沒有掉以輕心。
戰略上藐視,戰術上重視。
護軍制度,有一定的戰術優勢。
客觀上,無論是北魏的六鎮,還是大唐的藩鎮,都比較強悍。
苻堅的護軍,可以算作縮小版的藩鎮,加上鄧羌、苻飛這些人頂在前面,一定程度上加強了防禦,也減輕了氐秦的統治成本。
至於禍亂,則需要很長時間發酵,短期內,對他們是有利的。
“陛下所言甚是。”常煒也沒有爭辯。
“陛下,慕容垂已至滏口。”盧青前來稟報道。
滏口是鄴城的西大門,扼守太行山滏口陘,過了此地就是真正進入河北。
以往李躍都會迎接一番,不過當時是爲了顯示恩德,每次都出城迎接,就不是示恩,而是自貶身價。
君臣名分已定,該示威就是示威。
“令他部性诔峭怦v紮,慕容垂入宮覲見。”李躍淡淡道。
“唯。”盧青拱手而去。
常煒目光一閃,“慕容垂既然入鄴,陛下準備如何安排?”
人來了,要給一個合適的位置。
李躍踱了兩步,慕容垂好歹也是燕國宗室,名震天下的人物,又主動漢化,不能太虧待於他,“升左將軍,尚書右僕射,封沮陽侯如何?”
上一任左將軍董閏作亂被族誅,至今還沒有補上。
慕容垂一來就與魏山、賈堅、徐成等勳舊並列,也不算虧待他。
更何況還掛個尚書右僕射,等於是常煒的下手,由常煒看着他,李躍也能放心一些。
再說大梁至今也沒幾個侯。
這也意味着從此以後,慕容垂將留在鄴城。
“陛下如此恩寵,可垂範天下矣。”常煒這麼說,算是同意了,“然其部曲將如何?”
這算是問到了關鍵之處。
這年頭除了梁國,都奉行部曲制,燕國更進一步,弄了個軍封制。
“入我大梁,自然要守大梁的規矩,擇其精銳分散至黑雲諸軍,老弱者,化爲庶民,分給田地屋舍,耕種爲生。”
哪怕這些人當場造反,李躍也不會開這個口子。
軍爲國有,而非將領私人所有。
作爲一個梁國將領,可以有故舊、也可以有部下,但不能有部曲和私兵。
這是原則性的東西。
李躍個人覺得歷史上十六國南北朝之亂,根源皆在於此。
當然,這需要一個強大有力的朝廷。
只有交出部曲,李躍才能真正對他放心。
第五百三十七章 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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