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34章

作者:苍穹之鱼

  “要麼不戰,要麼一戰而滅其國!”王猛轉身走下高壘。

  “朝中……皆對都督寄以厚望,若按兵不戰,只怕惹人非議。”行軍司馬房曠拱手道。

  他與其兄房默是王猛提拔的關東士人,清河房氏自此走上歷史舞臺。

  大士族衣冠南渡了,新的士族又會崛起。

  “非議便非議,兵者,存亡之道也,知其不可攻,而強攻之,禍國殃民,陛下若是怪罪,吾一人擔之!”王猛毫不在意。

  當初在兗州主導革新重任,不知多少明槍暗箭,他都能挺過來,如今還怕惹人非議?

第五百三十四章 敲打

  苻堅退兵如此果斷,令李躍略微詫異。

  想要憑藉蒲坂拖垮氐秦基本不可能了。

  苻堅算是避開一個戰略陷阱,不過這樣的人才配成爲大梁的對手,統一天下自古就不可能如此簡單,更何況苻家也有不少人才,正處於上升期,潛力頗大。

  氐秦國力固然不如梁國,但並不意味着李躍就能穩操勝券,能輕易滅亡氐秦。

  曹魏國力遠超蜀吳兩國,卻還是對峙了幾十年。

  歷史上東魏遠比西魏強大,卻還是被西邊逆風翻盤。

  任何事都有一個過程,穩紮穩打永遠不會出錯,而身爲皇帝,首先要心態平和,實力夠了,火候到了,無往而不利。

  梁國沒有一口吞下關中的實力,蒲坂、潼關是繞不過去的兩道坎。

  王猛不強攻是對的。

  不過他一兵不發,眼睜睜望着苻堅退走,在朝中引起一些波瀾,兵部幾個從事上表彈劾其“畏敵如虎”。

  軍中也有一些將領參奏王猛傷大梁士氣。

  李躍一笑置之,彈劾他的人多多少少有士族豪強背景,卻都是一些旁系之人,核心人物都站在背後,他們也在觀望李躍的態度。

  內鬥是人的天性,只要維持在合理的範圍內,鬥而不破即可。

  誰超出界限,就是李躍出手的時候。

  在朝堂上鬥,總比在李躍看不到的地方鬥好。

  當然,這些參奏之人也沒說錯,鄧羌、苻飛反攻時,殺傷甚多,估計有三千餘校趺蛥s沒有上報,只在決定退兵時,才輕描淡寫的補上,引起了兵部的不滿。

  “大梁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王猛漏報戰損,去爵一級,罰俸半年。”李躍沒有偏袒。

  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的確處理不當。

  以後若是其他將領報喜不報憂,朝廷豈非矇在鼓裏?

  “王景略能見好就收,古之良將也,兵部交由臣去安撫。”常煒一向置身事外,不捲入內鬥之中,沒想到此次主動爲王猛站臺。

  王猛面對的是氐秦的核心精銳。

  萬人敵級別的大將就有兩人,其他姚萇、朱彤、俱難、毛盛等人也都是勇將。

  秦軍連年大戰,戰力自然不弱,王猛能頂住苻飛和鄧羌的猛攻,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常煒站出來,李躍也就不用費心了,“此事就有勞令君,太原之戰可以結束了。”

  “慕容垂熊虎之將,又是燕國宗室,爲保萬全,臣建議陛下領軍出上黨,慕容垂自然意會之。”一旁侍立的崔宏拱手道。

  他的意思是威懾其後,逼慕容垂一把。

  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是,慕容垂收復晉陽之後,很有可能如之前一般維持半獨立狀態。

  八千部曲擊退拓跋什翼鍵三萬大軍,讓慕容垂聲勢大漲,以前觀望的豪酋又重新聚於麾下,再加上俘獲的代國士卒、牲畜,慕容垂回了一口元氣。

  如果再收復晉陽,慕容垂兵勢再漲一波。

  換做任何一個有野心的人都會猶豫一番。

  “不,朕想試一試慕容垂心志。”李躍還是拒絕了。

  自己堂堂大梁皇帝,犯不着如此掉價親自帶兵去逼他。

  就算慕容垂最終投降,也是迫於兵威,而非真心,此舉反而擺明了不相信他,留下心理隔閡。

  李躍就想憑藉此事見一見慕容垂的真心。

  察其言,觀其行。

  表再多的忠心,都不如看他的一次行動。

  如今形勢,慕容垂拿回太原又能如何?

  北面雲中、定襄已爲梁土,東面代郡近在咫尺,南面河東、上黨步步緊逼,太原三郡巴掌大的地方,處於梁國的戰略包圍之中。

  如果慕容垂還有自立之心,便是自絕於大梁。

  李躍不可能讓太原流落在外。

  主動獻上和被逼無奈投降,待遇可就大大不同。

  “慕容垂匣中之虎,勢窮而力孤,必會歸順大梁。”常煒撫了撫長鬚。

  沒有梁國在後面撐着,慕容垂也不可能恢復元氣,苻堅早就大軍壓上來前後夾擊。

  拖了這麼長時間,還不是喫梁國的,喝梁國的?

  飲水當思源。

  “大梁不缺一二有才能之人,若心不在大梁,再有才幹,也只能禍國殃民,後患無窮。”李躍意味深長道。

  這句話同樣也是在敲打崔宏。

  你們鬥可以,但別過火,別禍國殃民。

  崔宏何其聰慧之人,神色微微一變,但又瞬間恢復常態。

  一切盡在不言中,說破了就沒意思。

  崔宏返回朝堂之後,憑着外戚身份和崔家出身,儼然成了關東士族的領袖人物,不知有多少人明裏暗裏唯其馬首是瞻。

  “好了,朕今日還要耕田,不是要緊軍務,尚書檯審覈即可。”李躍揮揮手。

  這幾日耕種,忙碌而勞累,不過好處頗多,人沾了地氣就是不一樣,胃口好了,睡眠也好了,就連在牀上也有勁。

  不過二十畝田,實在有些多。

  即便有耕牛和鐵犁,也根本耕不完,更別提後面還要播種,只能讓宿衛們一起上。

  這次敲打頗有成效。

  朝中彈劾王猛之人都沒了動靜,崔宏比以往更勤勉起來,尚書檯、太學、鄴城西郊三邊跑。

  “朕準備升汝爲戶部尚書如何?”李躍微笑道。

  打一棒子,就要給一顆紅棗,恩威並濟方是御下之道。

  崔宏目前只掛着一個郎吏,成了自己的跑腿,有些大材小用了。

  “臣……”崔宏一陣激動,他這個年紀,無不渴望做些事來。

  “先別高興早了,若是不勝任,朕可饒不了你,太學與清查細作亦不可懈怠。”

  內鬥的不是他跟王猛,而是大梁內部的兩股勢力,士族與庶族。

  即便沒有崔宏,也會有人頂上來。

  “臣領命!”崔宏沒有推辭。

  叮囑一番後,李躍看天色不早,一同回返鄴城,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崔言思身上,“今日可曾看望過皇后?”

  “前日去過。”崔宏神色古怪起來。

  知姐莫若弟,崔言思嬌生慣養的性子,哪有半分“賢后”的模樣?

  “賢后之名,不會是你小子在其中推波助瀾吧?”李躍開了個玩笑。

  崔宏連連拱手,“臣豈敢?臣還是以爲是陛下所爲……”

  “朕沒那閒工夫,看來你姊身邊有高人啊。”

第五百三十五章 相殘

  太原郡,晉陽。

  慕容垂麾下部性絹碓蕉啵B附近的雜胡、匈奴部落都爭相投附。

  一是敬重慕容垂的名聲,二是梁秦大戰,小部族的幾乎沒有什麼生存空間,慕容垂是鮮卑人,也算是夷狄,投奔他理所當然。

  實力膨脹,野心也跟着膨脹。

  “苻堅已經退走,晉陽孤城一座,破城就在今日!”慕容垂騎着戰馬從諸部面前走過,兩個兒子一左一右跟在身邊。

  熬了這麼多天,晉陽士氣跌落谷底,秦軍也疲憊不堪。

  雖然鄴城沒有詔令傳來,但慕容垂知道時機到了。

  “破城!”

  各部一片歡呼之聲,他們等這一刻也很久了。

  破城之後,按照規矩,裏面的錢帛之女予取予奪。

  “大人麾下四萬餘校伪丶娜嘶h下,看他人眼色?攻破晉陽後,大可憑河南地而起!”慕容馬奴意氣風發道。

  “休得胡言亂語!”慕容垂還沒失心瘋,之所以能撐到現在,是因爲鄴城在後面不遺餘力的支持。

  往日慕容垂呵斥一番,慕容馬奴也就消停了,但今日他卻異常興奮,“有何說不得?大人乃燕國貴胄,四海知名,若振臂一呼,北國諸部皆雲集響應!”

  “住口!”慕容令也怒斥道。

  但看到慕容馬奴身邊聚集的一泻狼踔幔D時心有所悟,他不是心血來潮,而是處心積慮。

  梁國雖然不似冉魏一般屠胡,但採取族羣壓迫之策,各族淪爲奴隸,替中原人種田放牧,這讓很多豪酋無法接受。

  尤其在氐秦崛起的前提下。

  苻堅發出“混六合爲一家,視夷狄爲赤子”的口號,對這些豪酋有巨大吸引力。

  他們寧願投苻堅,也不願投梁。

  慕容垂掃了一眼泻狼酰裆桨l深沉起來,“先收復晉陽。”

  這句話落在慕容馬奴耳中,便是可以商量的意思,立即欣喜若狂,“大人有令,先攻破晉陽,再論其它!”

  “殺!”豪酋們舉起了刀矛。

  號角聲起,慕容馬奴披着重甲,率諸部扛着長梯衝向晉陽城。

  胡人攻城,沒那麼多講究,全靠人命堆。

  不過今日他們彷彿被打了雞血一般,異常興奮,不畏矢石,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的撞上去。

  城上除了秦軍真正在抵抗,其他守軍想盡各種辦法躲避。

  原本不可能攻上城牆的諸部雜軍,就這麼輕易的殺上城頭,與秦軍廝殺在一起。

  守軍一望見抵近的慕容垂牙纛,更無鬥志,有人當場倒戈,有人扔下武器……

  城牆上亂作一團。

  牙纛下,慕容令低聲道:“如今天下大勢已定,父親與秦結仇,若在背叛大梁,只怕天下之大,再無我父子容身之地。”

  慕容垂平靜的望着慕容令,“汝不見眼下形勢乎?”

  沒有梁國的支持,他堅持不到現在,但如果沒有諸部的支持,很難攻破晉陽。

  人往往爲形勢所迫。

  更何況慕容馬奴已經得到諸部擁戴,這股勢已經形成。

  慕容令黯然不語。

  “爲父若起兵叛梁,汝當如何?”慕容垂眼中精光熠熠。

  “萬萬不可,太原三郡,如何能抵擋梁軍?況且陛下待我父子不薄……”慕容令心中一驚,最怕看到的局面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