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18章

作者:苍穹之鱼

  喂到嘴的肉,拓跋什翼健不喫,李躍只能自己喫。

第五百零七章 投敵

  淮北歸入大梁雖然不到四年,但在周牽的治理下,早已成了一片沃野,成了梁國的糧倉。

  淮河兩岸的糧食通過漕呖梢钥焖佥斔椭拎挸恰�

  桓伊騎着青驢,晃晃悠悠從北向南,說是體察民情,更像是遊山玩水。

  百姓都要麼忙着開墾荒地,要麼忙着捕魚打獵。

  而地方官府比百姓還忙,整天撮合成年男女成親,鼓勵生育。

  畢竟人口增長直接跟政績掛鉤,縣令們最是熱心。

  豪強們前所未有的老實,稍有不法,一旦被人告到官府,官府紅着眼聞着味就來了。

  這些官員都是朝廷委任的流官,與地方沒有利益關聯。

  國策上雖然沒提抑制豪強,但這些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東西,地方官吏想要爬上去,有兩種途徑,一是靠政績,老老實實勸課農桑,鼓勵生育,另一條則是打擊豪強,獲得朝廷的賞識,如當年王猛一般,直接出將入相。

  豪強也要過日子,誰也不想提着腦袋殺來殺去。

  梁國減免賦稅,他們也享受到了好處。

  而且朝廷也沒禁止他們開墾荒田,只要登記在冊,按時繳納賦稅即可。

  正當途徑,合法規則下,能得到各自的利益,違法成本太高,自然就都遵紀守法起來,根本沒桓伊這個皁衣使什麼事。

  乾脆一心遊覽山河起來,尋訪山野隱士,日子倒也快活。

  不知不覺就渡過了淮水,來到合肥。

  戰場上的血跡早已消散,遍地的屍體早被收斂,才三四個月,便荒草漫天。

  望着南方天邊的連綿青山,心中不免惆悵起來,一種荒蕪感在心中漫延,彷彿也生滿了野草。

  南邊有他的故國,有他的故友,還有他的家人……

  桓溫北伐失敗,梁國蒸蒸日上,江東內憂外患,如此下去,能支撐幾年?

  桓伊在講武堂最欣賞的一句話便是:兵者以戰爲本,戰者以政爲本。

  梁國的強大絕非戰力,而是政通人和。

  咴——

  胯下的青驢打了個響鼻,似在提醒他到地方了。

  桓伊抽出長笛,清脆婉轉的笛聲在田野間響起。

  淝水之上,水草之中,一條小船悠悠劃出,船首站着一人,雖穿短褐,但從他臉上的刀疤挺拔的身姿,不難看出是軍士。

  “桓參軍,在下檀玄奉命等候多日,快請上船。”

  桓伊下驢,靠近河邊,卻沒有上船,“北伐失敗,伊未完成使命,回不回去已不重要,有書一封,還望回呈建康。”

  留在梁國一年,不知不覺被北國的朝氣感染,不必勾心鬥角,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這一年來,桓伊音律和武藝大有長進。

  而鄴城之中,同樣有他的同窗和袍澤。

  回到江東有什麼?

  桓溫北伐失敗,耗盡了江東數年積累起來的元氣和精力,雖然荊襄、建康兩邊妥協了,但舔舐好傷口之後,下一輪的內鬥會重新開始。

  桓溫不會停止前進的步伐,江東內鬥的根源也就無法清除。

  東晉立國距今也才四十年,權臣此起彼伏,內亂不斷,一眼望到了盡頭,桓伊有些厭倦這種日子。

  即便桓溫被壓制下去,以江東目前的狀態,會有方溫、李溫取而代之。

  江東是在士族的支持下建立起來的,而梁國是在血火間一刀一矛殺出來的……

  桓伊今年剛過二十,胸中自有建功立業抱負。

  天下間能讓他一展所長者,唯有大梁。

  以他的家世和出身,如今的江東難有用武之地,除非熬上個一二十年,或者投靠桓溫,纔有那麼一絲希望。

  “桓參軍莫非要投敵?”檀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手按刀柄。

  “我奉命北上,本來就是投靠北國,如今朝廷都認大梁爲上國,何來投敵之說?”

  桓伊神色從容,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袁真投梁對江東衝擊極大,明眼人都知道袁真是內鬥的犧牲品,被雙方拋棄,換做任何人,都會選擇投奔梁國。

  檀玄手中的刀抽出半寸,盯着桓伊,“投敵就是投敵,休要狡辯!”

  “我在大梁,他日說不得能勸阻陛下南征,爲江東多爭取幾年國祚,閣下若覺得是投敵,那便是了。”桓伊神態依舊從容,瀟灑的張開雙手,彷彿在等待檀玄的刀鋒落下。

  不過刀最終還是合上,無力的垂下,桓溫北伐大敗,梁軍飲馬長江,窺望建康,雖然退走,但狠狠動搖了江東的士氣和人心。

  對同樣是華夏王朝的大梁並不牴觸。

  檀玄接過桓伊手上的書信,貼身放好,“梁軍戒備森嚴,此非久留之地,既然如此,在下這就告辭,閣下在大梁好自爲之!”

  桓伊輕輕點頭,“我已被校事府盯上,閣下萬不可走水路,先西去六安蟄伏數日,然後走淮西,至南陽而下荊州,方可逃脫追捕,返回建康。”

  檀玄一臉驚訝之色,拱手一禮,“多謝,在下明白了。”

  桓伊翻身上驢,向東吹笛而行,沒走幾里,迎面撞上十幾騎,爲首一人,異常雄壯,殺氣騰騰,“汝便是桓伊?”

  騎兵四散圍攏,堵住桓伊所有退路。

  不過桓伊沒打算逃,真想逃走,也不會故意吹笛,吸引追兵,“桓伊何德何能,竟能勞煩鄧將軍親至。”

  “哦?你竟能認出本將?”鄧遐臉上的驚訝之色沖淡了殺氣。

  “鄧將軍拔劍入水斬蛟而出,名震江東,伊早年遊歷洞庭,如雷貫耳。”

  幾句話大大消解了鄧遐的敵意和殺氣,只要桓伊沒有南逃江東,鄧遐無論如何都不能動手,校事也只是說緝拿,而非斬殺。

  鄧遐最近意氣風發,不僅封侯,還直接提爲右撫軍將軍,與黑雲大將平級,對朝廷的任何事都異常重視,所以親自領人前來。

  “朝廷有詔令至,閣下請隨我回合肥。”

  人找到了,也就沒什麼大事,就算有,也是校事府來管。

  都是江東北投之人,鄧遐天然對桓伊生出親近之心。

  “唯。”桓伊拱手一禮,跟在鄧遐身後,一起回返合肥。

  一路有說有笑,論斷天下形勢,古今趣聞,煩悶時吹笛解乏,令鄧遐大爲佩服,竟然改成“先生”起來……

第五百零八章 聯姻

  檀玄並未完全聽從桓伊之計,在六安躲了數日,逃過校事府的搜捕後,從弋陽南下,穿過大別山,至武昌,然後順江而下,返回建康,將信送到謝安面前。

  謝安好遊山玩水,好結交名士,與王羲之、許詢、支道林、桓伊、孫綽等人交遊。

  桓伊北上鄴城,一是爲了瀏覽北國風土人情山川地理,其二,則是爲了窺探梁國形勢,恰巧趕上文英會武英會。

  索性就潛伏在鄴城。

  “大梁之盛,譬如朝陽,廣明大街,楊槐蔥蘢,下馳華車,上棲鸞鳳,英才雲集,百姓安康,內有勤勉之士,外鎮虎狼之將,胡風盡掃,四方用命,百夷俯首,諸國稱降,漢魏以來,未有如斯之氣象也,兄若有匡濟江東之志,宜速也,十年之內,弟定使北鋒不南向……”

  桓伊本就是文采斐然之人,信很長,除了北國見聞,還總結了不少梁國的各種制度,江東可以借鑑。

  謝安看完之後,苦笑一聲,喃喃自語,“江東非關東也。”

  王導、郗鑑、陶侃、祖逖、溫嶠這麼多名臣名將都扶不起江東,謝安何德何能,能匡扶江東抵抗梁國?

  梁國不同於漢趙、羯趙的夷狄王朝,而是北地夏人創立的,江東士民對其並不憎恨。

  袁真投梁得到重用,更是衝擊了不少江東有志之士。

  既然打不過,最好的辦法便是加入……

  正思索入神時,身後傳來人聲:“叔父何故嗟嘆?”

  謝安回頭,卻見侄女謝道韞立於庭下,亭亭如荷,相貌雖是平平,卻有一份獨有的英氣。

  此女爲安西將軍謝奕的長女,極有才情,不弱於謝家男兒,故一向爲謝安所喜。

  謝安除了縱情山水,也負責教誨族中子女。

  謝尚戰死,謝奕病故,謝家連折兩根庭柱,謝安不得不出山,成爲謝家掌門人,近日又爲他安排了一樁婚事,嫁與王羲之次子王凝之。

  算是穩固王謝兩家的關係。

  “令姜可覽之。”謝安遞過桓伊的信。

  謝道韞看完之後,臉上一陣詫異,“梁承襲冉魏,冉魏承羯趙,數年之間,北國竟有如此氣象?”

  江東詬病梁國爲夷狄,正是出於此。

  “你一向在府中不聞天下事,北國早就變天了。”與侄女說話,謝安臉上的愁色去了不少。

  “侄女還以爲梁主是石虎、冉閔一類的人物,如今觀之,其雄才大略頗類漢高,當年漢高亦嘯聚芒碭,斬白蛇而起,梁主聚泻陔吷剑瑪的甓瘨躁P東,乃不世出之英雄,哎呀,這可如何是好,若無北梁,江東尚可偏安數年,如今梁國強盛若斯,只怕秦晉燕代皆非敵手。”

  “此乃軍國大事,你一女兒家,吟吟詩,作作賦也就罷了,王郎,王右軍之子,人身亦不惡,汝中意否?”謝安笑道。

  王羲之名冠江東,又是頂級士族出身,聯姻之後可以鞏固謝家地位。

  謝尚、謝奕相繼亡故,對王家打擊極大。

  人走茶涼,朝堂上沒有人,家道很快就會中落。

  “叔父若是覺得有益於家門,侄女願嫁。”謝道韞聲音低落起來。

  王謝兩家極爲親近,見過幾次王凝之本人,王家世代信奉五斗米道,到了王凝之這一代更是走火入魔,踏星步鬥拜神起乩的技藝不在王氏書法之下。

  跟謝家兒郎的文武雙全相比,王凝之就有些上不得檯面了。

  謝安性情沉穩,遇事常深思熟慮,自然聽出侄女的心意,“你方纔說江東只可偏安數年?”

  “沒有北梁,亦有大司馬,北伐大敗,爲鞏固權勢,必行非常之法,江東只恐風雨飄搖。”謝道韞幽幽道。

  正如她揣測的一樣,桓溫其實已經動手了。

  武陵王司馬晞好武事,在朝中高居太宰,素爲桓溫所忌。

  桓溫返回荊襄之後,以“聚納輕剽,苞藏亡命,圖植卉墶睜懹蓮椲乐ㄗh免去司馬晞與二子官職。

  毫無疑問這是在清除宗室力量。

  一場風波在江東盪漾開來。

  以司馬昱、王彪之爲首的士族力量想盡辦法周旋,授意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二人出來反對。

  殷家向來與桓溫不和,前兩年殷浩與桓溫內鬥,鬧得沸沸揚揚。

  而庾氏是桓溫恩主。

  當年庾冰、庾翼坐鎮荊襄,大權在握,桓溫只是其麾下一前鋒小督,率部據守臨淮,配合庾翼北伐。

  如今早已風水輪流轉,庾家逐漸沒落。

  這兩人自然不是桓溫對手,桓溫直接誣告二人慾址矗嗾埵崭锻⑽荆堄枵D殺,一時間朝堂上下駭然。

  就像當初袁真一樣,司馬昱、王彪之最終還是妥協了,將二人下獄,着廷尉審理。

  沒辦法,桓溫手中有刀,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而他們手中沒有。

  於是依附桓溫者日小�

  “你以爲我謝家應當如何?”謝安鄭重其事的問道。

  這場權力風暴一旦站錯隊,未來朝堂上就沒謝家的位置。

  “這等大事,侄女實不知,不過大司馬下一個要對付的定是王家,我家與其聯姻,怕是要受池魚之殃。”謝道韞小心翼翼的看了謝安一眼。

  兜兜轉轉,又繞了回來。

  對高門大族而言,家事便是國事,甚至大於國事。

  “大司馬屢次拉攏於我,看來此次避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