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04章

作者:苍穹之鱼

  如今的合肥已經成爲梁國在江淮的戰略支點,城池堅固,糧草充足,還有五千黑雲精銳,一萬鎮軍,背後有壽春支援。

  “如此,桓溫非陛下之敵也。”王猛一拱手。

  “景略亦旗開得勝!”李躍一揚馬鞭,追雲邁開四蹄,君臣二人就此分離。

  王猛率五萬軍向西南而去,李躍率七萬黑雲精銳向東南而行。

  與此同時,拓跋什翼健終於出兵了,五萬輕騎分成七路,劫掠河南地,一路南下入寇扶風郡。

  慕容垂遣精騎向西,劫掠粟邑、白水等地,與秦軍騎兵纏鬥十餘次,互有勝負。

  而長安的秦軍精銳分成兩支,橫穿秦嶺與隴右的苻雅一同殺奔漢中……

第四百八十四章 水陸

  煙花三月下揚州。

  與鄴城相比,南方氣候的確溫和許多,北國尚乍暖還寒,南邊早已草長鶯飛。

  李躍與騎兵陸行向南,步卒乘坐水軍連舫自枋頭而下,渡過黃河,進入中原水系,穿過汴水、潁水直達淮水,進入壽春。

  當年司馬炎伐吳,詔王濬於蜀中修舟艦,乃作大船連舫,方百二十步,一船可載二千餘人。

  梁國水軍還未發展到這個程度,水戰能力有待商榷,但輸送兵力糧草絕無問題,大舫可載士卒一千二百人,小舫載五百餘人。

  浩浩蕩蕩向南而去。

  當年司馬氏平定淮南三叛,也是靠各大水系,將中原的兵力糧草快速調往淮南,平定了叛亂。

  司馬家極擅此道。

  司馬懿剋日擒孟達,自宛城起兵,從水道快速進兵,前後二十四天便攻破了割據上庸三郡的孟達,蜀國連支援都來不及。

  其後百日滅遼東,亦通過河北各大吆虞斔捅Γ忯斻霙}水以呒Z,因築魯口城,魯口後來成爲抵擋燕軍南下的重鎮。

  桓溫將主戰場選在合肥,中規中矩。

  對梁國而言,比攻打遼東、關中的壓力要小很多。

  桓溫圍城打援背後真正的目的是國力對決,合肥就在江東的家門口,晉軍糧草壓力更小。

  李躍率騎兵南下,反而比水路慢一些。

  戰馬不可能一直維持高速奔跑,跟人一樣,要喝水、進食、睡覺,而步卒可以在船上喫喝拉撒,日夜不停。

  後世很多真實戰例,在各種複雜的地形和氣候條件下,長途行軍,四條腿的馬不一定比兩條腿的步卒快……

  人可以克服困難,迎難而上,戰馬卻不能。

  當然,這種軍隊百年難遇,黑雲軍還達不到這種高度。

  “陛下爲何不乘船?”張蠔睜大眼睛問道。

  李躍哈哈一笑,“等他們水軍做出豫章樓船,朕再乘船。”

  王濬伐吳,除了連舫,還有豫章樓船,高十餘丈,可載萬人,可起宮室。

  不過李躍之所以不乘船南下,還是擔心安全問題,崔瑾大造艦船,水軍初創,有很多不安全因素。

  此次水陸並進,也是對水軍的一次考驗。

  行軍十多天,才飲馬淮水。

  淮河之北一片祥和,舉目四望,阡陌縱橫,田野一望無際,碧空相接,其間點綴着一座座塢堡和村寨,農人悠閒在田間忙碌,準備即將到來的春耕。

  但渡過淮河之後,氣氛就開始繃緊。

  時而能見到晉軍斥候立馬遠方高丘之上,窺伺着自己的一舉一動。

  壽春諸將出城迎接,以蘇權爲首,“高將軍南下馳援合肥,不能接駕,還望陛下恕罪!”

  “軍情緊急,無需多禮,合肥形勢如何?”李躍雙手虛扶,讓袑⒚舛Y。

  “桓溫發動數萬民夫深溝高壘,已將合肥四面圍攏,水泄不通。”蘇彥頷下微須,比在尚武堂更健壯,也更有大將風範。

  “桓溫這是在等朕,合肥城中糧草可能支撐下去?”

  “大戰將起時,梁將軍已經遷走城中百姓,儲備一年所需糧草!”

  “大善!”李躍心中暗贊,不愧是黑雲山下來的老人,一個合肥就夠桓溫啃的了,誰耗死誰還不一定。

  “末將願爲先鋒,先挫晉人之銳氣!”張蠔急不可耐道。

  李躍笑着望向蘇權,“蘇將軍意下如何?”

  張蠔朝蘇權瞪大眼珠子,滿臉橫肉擠在一起。

  蘇權卻彷彿沒看到一般拱手道:“末將以爲短期內合肥無憂,晉人聲勢正隆,不妨等數日,待其士氣低落,再尋機而進。”

  這一戰是桓溫先挑起的,“克復神州”的口號喊的震天響,如果連一個小小的合肥都拿不下,桓大司馬的面子只怕沒地方擱。

  不過樑軍也有自己的問題,糧食支撐不了幾個月。

  “你說的不錯,傳令,全軍分作三部,一部屯墾,一部備戰,一部休整。”

  桓溫不急,沒道理李躍先急。

  大軍原地休整,李躍帶着騎兵南下窺探晉軍虛實。

  合肥地處淝水之東,南望濡須,東憑歷陽,北依壽春,三國時曹魏名臣滿寵因合肥舊城在淝水西岸,易受東吳水軍攻擊,遂遠離淝水重建了一座新城,抵消了江東水軍的優勢。

  此地連同壽春,一直是南北勢力絞纏之地。

  二十多年後的淝水大戰,也是爆發在這一區域。

  遠遠望去,合肥城已經消失不見,遠方山川之間,只有一道連綿十餘里的營壘橫亙在地平線上,土壘如城、旌旗搖曳,土壘之外,鹿角、塹壕密密麻麻。

  營壘中不時傳出號角聲,有騎兵、甲士進進出出,軍容甚整。

  李躍率五千精騎從北奔到東面,晉軍營壘無懈可擊,彷彿一條巨蟒盤旋在天地之間,合肥城彷彿已經被吞入腹中。

  自古圍城,爲了打消城中守軍死戰之心,多會圍三闕一,而桓溫一上來就四面合圍,完全不給城中守軍生路。

  李躍微微皺眉,桓溫這麼弄,這一戰不太好打。

  這密密麻麻的工事不知道要多少將士的性命去填,若是元氣大傷,遼東和關中的兩頭狼就要反噬關東了。

  正思索的時候,晉軍營壘中奔出兩支步騎,一左一右包夾而來。

  跟幾年前見過的荀羨晉軍大不相同,士氣頗爲旺盛,裝備也精良了不少。

  桓溫或許不是一個雄主,卻是極擅治理,兩三年間,江東便大有不同,這也是他敢於北伐,敢於國力消耗的底氣所在。

  李躍掃了一眼,正準備離去,卻忽然發現爲首一將,左手持槊,右手持戈,極爲雄壯,身形極爲熟悉。

  “陛下……”蘇權在身邊輕聲提醒。

  “再等等。”這三四千晉軍李躍還沒放在眼裏,晉軍也只不過是驅趕而已。

  湊得近了,李躍纔看清來將,果然是老相識——孟開,心中一陣感概,沒想到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上,故人重逢了。

  “走吧。”李躍勒轉馬頭。

  五千騎兵緩緩轉身,向北奔走。

  孟開似乎也發現了李躍,竟然愣在原地,也沒有追趕,而是勒轉馬頭返回營壘。

  兩軍打了一個照面,沒有繼續糾纏。

  晉軍騎兵不多,追不上,也打不贏。

第四百八十五章 耗

  晉軍大營中,桓溫也在眺望梁國騎兵,只是不知道來的是李躍本人。

  “大司馬,敵騎已退。”孟開回營交令。

  桓溫卻目光灼灼,一言不發。

  孟開乃荀氏女婿,荀羨陣亡,他也一落千丈,因素有勇名,被桓溫啓用。

  當然,孟開的底細,桓溫不可能不知道。

  “孟將軍以爲此戰勝負如何?”桓溫收回目光,語氣親切道。

  “若在中原平曠之地決戰,我軍不是對手,但若是在江淮之間,至少有五成勝算。”孟開實話實說。

  “只有五成麼?”

  “李……躍數年間席捲北方,有孫吳之機,魏武之郑很娧獞鹚姆剑诮^天下,五成勝算還是大司馬指揮有方,士卒用命,方可實現!”

  “大膽!”身後親將呵斥道。

  “忠言逆耳,無妨,孟將軍忠心王事,吾素知之,來人賞黃金十斤,名刀十口。”桓溫大度的揮揮手,又解下自己的披風,爲孟開披上。

  “謝大司馬!”孟開感激涕零。

  在江東混,沒有靠山寸步難行,而桓溫絕對是一個惜才之人。

  不過這種舉動,引起了其他將吏一陣嫉妒。

  “若諸位皆如孟將軍一般忠勇,何愁北虜不滅?”桓溫掃視諸將,目光威嚴起來。

  而這句話令孟開如芒在背。

  在場諸將,不是江東士族,便是朝中勳貴,天然的有一層隔閡。

  無論孟開在戰場上多玩命,始終無法逾越士庶之間的鴻溝。

  “末將與北虜勢不兩立,決一生死!”腥嘶亓艘宦暋�

  “哈哈哈,如此甚好!”桓溫揮揮手。

  孟開如蒙大赦一般退下。

  郗超盯着孟開背影道:“何必與其決戰?梁軍連年大戰,糧草不支,只需防守數月,待其糧盡,軍心混亂,然後擊之,必能擒殺李躍,克復神州!”

  郗超僅憑各種戰報,就推算出梁國糧草不多。

  一大原因便是黑雲精銳近二十萬,而此番李躍南下,只帶了七萬。

  桓溫從案几上翻出一封密信,撫須而笑,“嘉賓真乃吾之子房也!”

  這話讓諸將皆是一愣。

  如果郗超是張良,那誰是漢高?

  西中郎將謝萬與北中郎將郗曇互看一眼,皆默不作聲,他二人皆是桓溫提拔,用以唤j謝、郗兩家。

  桓溫的路線跟司馬懿一般無二,沒有士族的支持,很難走到最後一步。

  郗超心中一震,卻恍若未覺的抖開密信,信是鄴城送來的,提到梁軍糧草最多支撐四個月,只要撐住了,梁軍必會退軍,晉軍至少收復整個淮南。

  “如此無憂矣,可靜待時機。”郗超掃了一眼堂兄郗曇。

  兩人一個投入桓溫麾下,一個站在江東士族一方,互不影響。

  桓溫從軟榻上起身,“不錯,李躍親至江淮,乃飛鳥入唬熨n大功與吾,豈可錯過?”

  擊敗李躍,即便江東士族不支持,也阻止不了他。

  藉此次北伐,江東內外大權皆在掌中,江東士族也只能忍氣吞聲,連鎮守京口的謝安都致書請辭。

  桓溫一再挽留,徵召其爲行軍司馬,謝安不就,隱遁山林,攜歌女縱情于山水之間……

  壽春城。

  李躍剛率騎兵返回壽春,就收到崔宏從鄴城傳來的密信,楊略也等候多時。

  大軍南下之後,各種牛鬼蛇神蠢蠢欲動,崔宏重新查到蛛絲馬跡,所有線索重新朝向中山劉氏。

  崔宏認爲幕後之人就是劉啓,只有他纔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很多官吏都是他的舊部,又熟悉朝中咦鳌�

  一塊中山劉氏的牌匾立着,再加上劉琨從子的身份,就能挑動不少人心。

  當年褚裒北伐,劉啓也是第一個響應,青徐兗豫百姓紛紛南下投奔江東,可惜褚裒爛泥扶不上牆,被李農兩萬騎兵嚇退,劉啓投奔江東也就不了了之,不得不投降黑雲軍。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當年劉琨在北地堅決抵抗胡人,對晉室忠心耿耿,他的子嗣,豈會遺忘父志?

  南北不大戰,他們或許還是大梁的好臣民,一旦南北交戰,有些人就情不自禁的憐憫起江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