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84章

作者:苍穹之鱼

  兩邊大眼望小眼,一時之間竟然誰也不敢動。

  春風拂動士卒頭盔上長長的雉羽,吹皺了流淌的河水。

  一員黑雲將壯着膽子吼了一聲,“殺!”

  “轟”的一聲,中軍居然掉頭就跑,左右諸營見慕容評的中軍都跑了,即便還想廝殺,也只能跟着一舳ⅰ�

  “跑……跑了?”劉應不敢置信。

  燕國是他們慕容家的,慕容評就這麼跑了……

  李躍也睜大眼睛,旋即仰天大笑,“天亡慕容氏,全軍渡河!”

  將士們爭先衝入易水中,狂呼着殺向對岸。

  燕軍明明還能抵抗,卻互相擁擠踐踏,都想逃,反而都逃不了。

  不過慕容評身邊都是騎兵,最先逃走,一時片刻追不上。

  “繳械不殺!”將士們欣喜若狂,聲震天野。

  有些燕軍原本已經逃走,又轉過身,跪伏在地。

  逃,九死一生,回到薊城也是生不如死。

  降,至少能活命。

  “恭迎梁王殿下驅除胡虜收復河山!”俘虜們居然齊聲大喊起來。

  這些年鴻臚吏與校事府的滲透,李躍的那幾句口號早已深入河北人心。

  張生野指着一個辮髮之人道:“這人……分明是鮮卑,想渾水摸魚!”

  不僅是鮮卑,燕軍中還有很多明顯胡漢混血之人,深眉高目,但整張臉又帶着明顯的中原特點。

  跪在地上的俘虜瑟瑟發抖,張生野的話明顯被他們聽到了,冉魏的殺胡令過去不到五年,很多人都有記憶。

  李躍大聲道:“只要心懷華夏,便是我華夏百姓!”

  只要是黑髮黃膚,便是同一個祖宗,即便以前不是,以後也會是!

  李躍有各種辦法讓他們“認祖歸宗”!

  殺戮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一味的殺戮沒有出路。

  俘虜們頭幾乎埋進土裏,李躍策馬從他們之間走過,將士們抬頭挺胸向前挺進。

  慕容評慕容儁叔侄二人真能跑,眨眼之間便沒影了,也算發揮了騎兵的優勢。

  收容的俘虜遠比慕容評拋棄的士卒多。

  斥候誰將李躍的話傳開,很多潰軍去而復返,主動投降,前前後後有五萬之多。

  收納他們,攜帶的糧草也捉襟見肘起來。

  李躍只能原地先休整,等待後方糧草跟上。

  此時王猛、徐成都決出了勝負。

  王猛大破傅顏,陣斬五千之校敯饲耍殿伱娉E城方向自刎而死。

  而徐成與慕容恪幾乎同時兵臨薊城之下。

  但城中守軍與慕容恪前後夾擊,徐成只能退走,傷亡頗重,超過兩千將士沉眠在薊城之下。

  徐成上表請罪。

  李躍心疼無比,按照軍功爵制,去爵三級,收回三分之一田產,考慮到還在行軍作戰,沒有降其軍職。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一向是黑雲軍的傳統。

  誰也不能例外。

  處罰的軍令下去,反而讓徐成安心下來。

  休整兩日,後方糧草接應上,李躍與王猛合軍一處,浩浩蕩蕩向薊城殺去。

  幽州大地上,黑甲如潮,春風正暖。

第四百五十章 手足

  三月下旬,關中大地上到處都是忙碌的人影。

  連身爲大秦天王的苻堅都親自耕種,其妻苟氏也到近郊養蠶,在他的帶領下,苻氏一改往日驕奢之氣,或下田勞作,或巡獵山川。

  因此苻氏又湧現出一批幹才。

  爲首之人便是苻雅,攻滅仇池後,因公封爲尚書令,衛大將軍,名分不如當年的苻法,實權相差無幾。

  逐漸成爲秦國的頂樑柱,繼承了苻洪樂善好施的品性,常言:“天下物何常?吾今曰富,後曰貧耳。”

  一天不施救貧者,便全身不舒服。

  “今李躍大敗慕容氏,兵發薊城,天下至強者,莫過於梁,滅燕之後,必取關中,兄長當速取涼州,再圖漢中,充實國力,以備將來!”田地裏,兩手是泥土的苻融擦了擦汗水。

  臉上也沾了些泥土,但並不掩蓋他俊美的面容。

  苻氏諸子,相貌最佳者便是苻融,加上身材修長,文采過人,下筆成章,聰慧明辯,驚才絕豔,見識過人,時人比之以建安七子的王粲。

  又擅長騎射擊刺,能敵百夫,是苻氏第三代出類拔萃之人。

  苻建、苻生在世時,便對他青睞有加。

  苻堅篡位,對自己的親弟弟自然大力提拔,出任侍中、中軍將軍,封陽平公。

  而苻融也沒辜負兄長的期待,每有大事,都積極進言。

  苻堅手中耒耜不停,“去歲張玄靚已經稱臣,宋混剛毅忠直,我若出兵攻伐,甚無道義也!”

  “兄長有混一四海之志,豈能拘於小節?當年劉備亦取同宗之基業,涼州主幼國疑,宋混接掌大權不到半年,今若不取,他日梁國百萬大軍來攻,關中何以拒之?”

  “哈哈,博休之言是也!朕欲汝領兵兩萬,會合隴右衛大將軍,兩路伐涼,汝可敢出戰?”苻堅怎會放過涼州?不過試試苻融的眼力而已。

  吞併涼州早已是氐秦的國策。

  去年退兵,只是因爲糧草不濟,大雪封山,爲了消化吞併的仇池國才暫時退兵。

  小半年過去了,長安新建了一支兩萬人的新軍,皆仇池國舊小�

  而隴右的苻雅大軍整裝待發,就等苻堅的詔令。

  “此乃臣弟畢生所願也!”苻融拱手,清秀俊美的臉龐英氣勃勃。

  即便是苻堅也忍不住呆了一瞬……

  薊城。

  慕容儁一逃回來,便臥牀不起,最危險的時候,黑雲驍騎衝到他的車駕前,羽箭貼着他的臉飛過。

  原本就有沉痾在身,經歷此敗,身心皆遭受重創,一病不起,內外之事皆託付於慕容恪。

  病榻前,只有慕容恪一人侍立在側。

  風從門縫吹來,帶入一股寒意。

  慕容儁輕咳兩聲道:“孤病體沉重,恐不久於人世,今日大敗,國家艱難,內憂外患,景茂衝幼,慮其未堪多難。吾欲遠追宋宣,以社稷屬汝。”

  宋宣公不傳位於親生兒子與夷,傳於親弟弟公子和,也就是宋穆公,宋穆公爲避免子嗣爭位,將兩個親兒子驅趕出宋國,臨死之際,傳位於與夷,成爲一代佳話。

  慕容儁不說別人,偏偏以宋穆公作比較,心意再明顯不過,將來,你再還位給慕容暐,燕國不爭不搶,兄友弟恭叔慈侄孝。

  兄弟二人都是熟讀經典之人,豈會不知其中典故?

  慕容恪拱手道:“太子雖幼,天縱聰聖,必能勝殘刑措,不可以亂正統也。”

  慕容儁盯着慕容恪,眼神忽閃忽閃的。

  殿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金鐵聲。

  慕容家代代兄弟鬩牆,極爲慘烈,失敗的一方滿門誅滅。

  到了這一代,亦不能例外。

  慕容儁對慕容垂的忌憚人盡皆知,而慕容恪幾次保他,落在別人眼中,自然跟慕容垂穿一條褲子。

  此戰之前,慕容垂與慕容儁的隔閡已經白熱化。

  可足渾氏借巫蠱之事,拖慕容垂下水,其妻段氏寧死不屈,爲慕容垂擋了一災。

  慕容垂在上黨保存實力,不戰而退,讓開閼與,令王猛長驅直入,輕易拿下重鎮井陘,造成梁軍兩面夾擊中山,燕軍最終敗北。

  慕容垂精銳未損,手上還捏着半個幷州。

  而慕容儁敗的非常徹底,燕國也風雨飄搖。

  慕容儁回想着此戰的前前後後,以己度人,一切非常合理。

  當初啓用慕容垂,也是慕容恪極力推薦的,現在慕容垂出了問題,慕容恪難辭其咎。

  殿外的呼吸聲越來越大,似乎只等慕容儁一聲號令。

  但慕容恪一臉正色,毫無畏懼,彷彿沒聽到背後的動靜。

  目光交觸,慕容儁咳嗽一聲,挪開,長嘆一聲:“兄弟之間,爲何言不由衷也?”

  沒人能拒絕王位,哪怕敵軍兵臨城下,風雨飄搖。

  燕國的本部在遼東,太子慕容暐已經回返龍城,遷徙了不少慕容鮮卑本部,仍大有可爲,而且黑雲軍也未必能攻破薊城。

  只要慕容儁點頭,殿外的甲士就會衝進來,毫不遲疑將慕容恪斬成肉泥。

  兄弟之情也大不過江山社稷。

  當年石勒待石虎如同親子,石虎卻殘殺了石勒滿門。

  同樣的事件還發生在前趙,劉淵死後,劉聰篡位,殺新君劉和滿門。

  還有冉閔,自幼被石虎當成親孫子,被石鑑當成親兒子,冉閔照樣屠了石氏。

  胡人王朝每一次繼位都腥風血雨。

  站在慕容儁的立場,不能不驚恐,一旦慕容恪有意,慕容儁全家都有危險。

  所以即便薊城失陷,慕容儁也要先解決內部隱患。

  “殿下既然以爲臣能擔當大事,爲何不能輔少主?臣弟原爲周公,爲大燕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慕容恪堅決推辭。

  “四弟……”

  “殿下不必多言,臣弟從無此念,殿下若是不信,弟可自裁。”慕容恪說出如此決絕之言,臉上卻始終鎮定從容。

  慕容儁十分滿意的點頭,伸手拉住慕容恪,“若汝行周公之事,吾復何憂?勿忘今日之言。”

  號角聲與戰鼓聲隱隱傳入殿中。

  “臣弟謹記,薊城多良醫,殿下身體一向強健,多修養幾日,便能有所好轉,至於城外梁軍,無需多慮,城中牲畜頗多,糧草尚能支撐。”慕容恪毫無芥蒂的扶慕容儁躺下,爲他蓋上弭谩�

  “國中內外大事……汝可自決之,不必稟報……”慕容儁交代完後事,有氣無力的躺下……

第四百五十一章 獻計

  整座薊城陷入刀矛的汪洋之中。

  箭矢和砲石潮水一樣拍向城頭,掀起陣陣血浪。

  不過樑軍也僅僅是遠程攻擊,士卒列於城下,並未進攻。

  拋射近一個時辰後,千餘甲士立於護城河邊,朝城中呼喊:“慕容氏大勢已去,天下當歸李氏,城中士民,降者不殺!”

  吼聲一浪接着一浪,朝城中湧去。

  “攻城爲下,攻心爲上,慕容暐領鮮卑本部退回龍城,城中士民安肯爲慕容氏效死?”劉應興奮道。

  王猛笑了一聲,“慕容恪奇士也,寬厚愛人,有此人在,薊城一時片刻難以攻陷。”

  李躍眉頭一皺,補給線加長,糧草輸送耗費更多,加上俘虜的近十萬青壯,每日人喫馬嚼,是一個無底黑洞。

  常煒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李躍知道後方糧草難以爲繼,火油早已用盡,臨衝車、霹靂車、弩車等攻城器械比人還嬌貴,襄國大戰被摧毀了不少,沿途推進,又損壞了一批。

  到了薊州之下,隨軍工匠製造了一些簡易的投石車,威力比霹靂車差了不少,主要是爲了壯壯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