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第一戰,還是穩妥一些爲妙。
季家堡不是伏牛山中的流民。
連日的苦練沒有白費。
士卒們沒有如往常一樣一窩蜂的向前衝,而是在什長們的指揮下,互相配合,互相警戒。
彷彿一張張開的大網,灑向汜水平原上。
李躍率後軍緊隨其後,斥候們一寸寸的搜索,將埋伏着的暗哨一一拔除。
廝殺聲越來越近。
“未想我呂婆樓……一世,竟……此地,不能……大業!”一人高呼聲斷斷續續傳來,在沉沉黑夜中顯得無比蒼涼。
但聲音很快就被慘烈的廝殺淹沒了。
寥落的火把光下,刀矛劇烈攢動着,遍地屍體。
氐人被圍在垓心,季家堡的人四面圍殺,長矛、亂箭,根本不給他們機會。
如果李躍再晚來片刻,只怕一個活口都不會留下。
當然,季家堡的傷亡也不小,要困住這股氐人並不簡單,即便窮途末路,垓心之中也會忽然射出一箭,正中季家人的眼窩活着咽喉。
還有人發了狠,迎着如蘆葦一般的長矛撞了過來,身中六七矛,連內臟都流出來了,卻在倒下時,砍翻一個敵人。
“爾等不是黑雲山的傩!”亂刀亂矛之中,一人騎在馬上大聲道。
接着微弱的火把光,李躍隱隱認出是季雍。
心中頓時興奮起來,若是將其斬於堡外,季家堡也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季雍臉色陡變,意識到什麼,“季騁、季匡速速殺了他們,老卒們快隨我回堡!”
說完就調轉了馬頭。
第三十九章 氣勢
兩邊間隔不到一百步。
如果不是季雍忽然發現不對,李躍還可繼續靠近,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但現在顯然來不及了。
“殺!”荒草之中,李躍一躍而起。
“殺、殺、殺!”黑雲山戰兵們爆出一陣陣怒吼。
每個黑雲山的士卒都知道爲何而戰。
所以這不是李躍一個人的戰爭,而是所有人的。
兩邊間隔不到一百五十步,草木之中,黑雲山的戰兵們猛地站起,彷彿蟄伏許久的猛獸向獵物亮出了爪牙。
暗沉的鐵甲連成一片,如鐵牆般向前推進着。
長矛和環首刀昂起,朝向敵人。
沉穩的步伐整齊的踐踏着地面,發出悶雷一般的聲響。
人未至,氣勢已然洶湧而出。
對面的敵軍全都愣住了。
兩邊的人同在這方水土生活了十幾年,早就知根知底,但絕不會想到,短短數月裏,黑雲山的“傩”已然脫胎換骨。
就連勒轉馬頭的季雍也呆住了。
這等氣勢,不亞於當日的高力禁衛。
困在垓心之中的氐人也目光復雜起來,在他們眼中,黑雲山只不過是一羣山俣选�
兩邊的人馬都陷入驚訝之中。
季家堡很多人身上貼着兩片牛皮、綁上兩塊木板就算甲冑了,只有季雍身上穿着一套盆領鎧,身邊的親衛也才皮甲而已……
枋頭的人馬中也有披鐵甲者,但不多,僅有百人左右,正是這些甲士讓他們撐到了現在。
而黑雲山部校怀鰣觯芭艛蛋偃巳氰F甲,還是那種遮蔽全身的重甲,如何不讓他們驚訝?
一百步的距離眨眼就到了。
季雍再次勒轉馬頭,大聲呼喊,“放箭!放箭!”
弓箭手們連忙彎弓搭箭,一部分人調轉矛頭。
“盾!”前陣的伍長、什長指揮士卒豎起盾牌。
雖然略有些雜亂,但盾牌是豎起了。
這些人喫住訓練都在一起,打獵也在一起,早就形成了默契。
對面的箭雨雜亂落下。
砸在盾牌和鐵甲上,發出“叮叮”的清脆聲。
暴雨雖然去了,但周圍的水汽沒有那麼快消散,加上這幾個月連續的暴雨,空氣潮溼,弓弦都被泡軟了,力道遠沒有從前那麼大,無法洞穿重鐵甲。
十幾名甲士受傷,卻並不影響他們繼續一步步向前推進。
兩邊長矛瘋狂攢刺起來,卻依然無法阻止黑雲山甲士向前的步伐。
季家堡的人圍困呂婆樓和強汪,已經耗費不少精力,此時面對如山一般的鐵甲,頓時陷入絕望之中。
他們的長矛穿不透鐵甲,而對方的長矛卻輕易刺穿自己的袍澤。
甲士們一往無前的氣勢,更令他們心驚膽寒。
一步、兩步、三步……
每前進一步,就要倒下十幾具屍體,還有更多被刺傷的人。
鮮血與地上的雨水混雜在一起,在地上緩緩流淌。
季家堡的人一步一步的後退。
不是他們不用命,不勇敢,而是裝備、士氣的差距太大。
黑雲山上的人早已蛻變,不再是一羣烏合之型雒剑麄冇辛斯餐哪繕恕�
上下同欲者勝!
而今日本就是一場不公平的戰爭。
季雍瞳孔猛地收縮,也不言語,轉身帶着親兵們向塢堡緩緩撤退,將大部分部袙螚壴诒ね狻�
李躍讓身邊的人高呼:“季雍已逃,降者不殺!”
被拋棄的季家堡部谢仡^望向塢堡,果然,塢堡的閘門已經合上了。
“降者不殺!”
勝負已然分曉。
季家堡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猶猶豫豫。
魏山提刀踏前,一刀劈翻一個小頭領,“不降者,皆如此人!”
“不降者殺!”百餘甲士向前一步,鋒利的長矛對着他們的臉。
能活着沒人想死。
更何況他們已經被季雍捨棄了,羯人這十幾年來犯下累累血債,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跟着季雍投降。
“啪”的一聲,一人的環首刀掉落在泥水中。
接着,更多的人放下了兵器。
讓李躍欣慰的是,即便是投降,他們也沒跪在地上,說明還有幾分骨氣。
“殺了你們這幫僮樱 北粐呢等藚s忽然在此時發難,一個矮壯的身影提刀衝出,亂刀揮向手無寸鐵的季家堡部小�
引起了一陣騷亂,剛剛放下武器的人,又撿起了兵器。
“住手!”李躍一陣窩火,帶着護衛上前,果然不出所料,是那個看不起自己的氐人豪酋強汪。
但他彷彿沒聽到一般,將長刀刺入一人的胸膛。
李躍一腳踹了過去。
對方想要格擋,但長刀未及拔出,結結實實捱了這一腳,被踢飛出去,狗啃泥一般摔在血泥裏。
李躍含怒出手,力道極大,強汪過了好半天才從血泥裏掙紮起來,怒不可遏,抓起地上的一支長矛就要刺來。
左右的甲士豎起長矛,指着強汪。
李躍冷眼盯着他,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剛纔讓着他,是看在雷弱兒送糧食的份上。
若不是自己前來支援,恐怕這八百人都交代在此了。
此人非但不感激,反而來壞自己的事,是可忍熟不可忍!
即便現在殺了他,枋頭那邊也挑不出毛病。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被強汪騎在腦袋上欺負,李躍以後也就別想在黑雲山混了。
該翻臉時就要果斷翻臉!
這一戰也讓李躍看清枋頭的戰力,所謂精銳不過如此。
不是李躍自吹自擂,論勇武善戰,還是漢人強上一些。
此時的氐人民族士氣還未起來,而漢人從漢末一直徵殺到現在,不勇武不善戰的人早就成了一具枯骨。
強汪怒吼着衝來,就在李躍覺得他要撞在長矛上時,忽然腳下一滑,人又摔倒在血泥裏,完美的避過了近在眼前的長矛。
李躍冷笑一聲,這人倒也不傻。
再次站起時,呂婆樓等一星既粟s來,拉住他,連連向李躍拱手,找了個臺階下,“多謝李寨主援手之恩,強汪一時眼拙,黑夜之中難以分辨敵我,還望寨主不要見外。”
“一時眼拙,莫非耳朵也一時聾了?”魏山帶着甲士圍了過了。
氐人們臉色一個個難看起來。
反而扔下武器的季家堡部猩裆途徠饋怼�
強汪臉色血紅,卻低着頭,不發一言。
呂婆樓道:“今日之事,皆我等不是,回去自會稟明我家將軍,屆時再向寨主請罪。”
既然已經低頭了,還把苻洪擡出來,李躍不再糾纏,畢竟季家堡纔是正事,“言重了,此事就此作罷。”
“寨主活命之恩,婆樓銘記於心,今日我部傷亡頗重,已無力助寨主攻堡,容在下等先行告退。”呂婆樓比強汪明事理多了。
“呂將軍請!”李躍也沒客氣。
沒有他們,自己這邊反而能放開手腳。
呂婆樓深深一拱手,然後讓部下扛着屍體退走了。
李躍望向季家堡,忽然有種舊地重遊之感,對着塢堡上攢動的人頭霸氣道:“季雍,你死期到了,此堡護不了你!”
第四十章 人心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撕開昏沉沉的天際,黑夜迅速褪去。
季家堡上的人畏畏縮縮看着城下列陣的甲士。
“季雍投靠羯奴,爾等難道要助紂爲虐嗎?”百餘甲士抵近城牆一射之地,大聲呼喊着。
城上守軍畏畏縮縮,眼神躲閃。
這句話不只是說給城上聽的,也說給城下的俘虜們聽。
李躍在甲士的簇擁下,巡視俘虜,他們既然不肯屈膝,說明還有幾分血性,李躍不相信他們甘願投降羯人。
石勒即位時,輕徭薄賦,大興儒教,投奔他可以理解。
但石虎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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