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30章

作者:苍穹之鱼

  郡是士族豪強認同的基礎,於是便出現了所謂的“郡望”,如滎陽鄭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都是以郡爲基礎。

  取消了郡,就等於釜底抽薪,跟李躍之前的劃大州爲小州異曲同工,不過王猛的步子更猛更大。

  之前是針對豪強,這一招則直奔士族而去了。

  其三,重建漢朝五銖錢體系,發展經濟,嚴控鹽、鐵銅、糧食,將經濟命脈捏在手中。

  自董卓弄了一個大錢改小錢出來,直接將兩漢成熟的五銖錢體系破壞,三國延續至今,都沒喘過氣來,西晉剛有一點起色,立即就崩潰了……

  前趙、羯趙、冉魏玩不起這麼高端的東西,梁國至今都盛行以物換物,糧食、布帛是硬通貨。

  這三策也比打壓豪強高端多了。

  第一條李躍已經在做。

  第二條,已經劃分了冀東三郡爲滄州,目前看來效果還不錯,至少沒出現什麼不良反應。

  豪強們被王猛捶了一頓,士族們面對李躍的威壓,已經妥協了,正處於最虛弱的時候,現在無疑是改制的最佳時期。

  第三條,眼下只怕還有些難度,一個體系被破壞,想要恢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需要官府極大的公信力。

  中土百姓被羯趙摧殘了二三十年,都窮的兩眼發綠,如今也只是剛剛能喫上飯而已。

  路一步一步走,事情一件一件辦。

  王猛行事果決而生猛,李躍則需鎮定、沉穩,這樣才能相輔相成。

  就像藥方一樣,君臣佐使,不能亂。

  新年的第二次大朝,李躍將撤郡置州提上了議程,先看看他們的反應。

第三百六十三章 決心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能站在此間者,沒有一個是泛泛之輩。

  一眼就能看出,新政是衝着他們的來的。

  科舉還可以接受,畢竟這年頭能讀書的,都不是普通人。

  但量才施用,行考評之法,則是圖窮匕見了。

  後面的撤郡劃州,直接是刨他們的老底了。

  身爲尚書令的劉羣喟然一嘆,“當年曹爽、夏侯玄、何晏之正始改制,與殿下如出一轍。”

  “哦,竟有此事?”

  曹爽不是歷史上著名的無能草包麼?竟然會有如此超前的眼光。

  自古成王敗寇,成功了,什麼都是對的,失敗了,什麼都是錯的。

  曹爽在士族最強大的時候推行正始改制,還遇上司馬懿這個級別之人,失敗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而他的失敗,也代表整個曹魏最後一次自我救贖失敗了。

  歷史進入更黑暗的時刻。

  “曹爽逆天而行,故有此敗,殿下銳意進取,革新圖強,乃利國利民之舉,然則此制干係太大,國家久經大戰,安定不過半年,此制若行,只恐……地方將有不測之事也。”戶部侍郎鄭朗拱手道。

  郡是士族們的命根子所在。

  如今李躍要剪掉他們的命根子,他們自然不會無動於衷。

  之前的打壓豪強在他們眼中不過小打小鬧而已,豪強一盤散沙,而士族盤踞州郡,實力強大,關起門,有刀有糧有人,還有工匠,足以自產自足。

  詹事劉猗拱手道:“漢行黃老之術,無爲而治,方有兩漢之強,秦行變法,雖掃滅六國,卻瞬息而滅,殿下不可不引以爲戒。”

  “望殿下引以爲戒。”近一半的朝臣拱手。

  連一向唯李躍馬首是瞻的申鍾都默不作聲了。

  如果李躍只求一統北國,當幾十年的逍遙君主,現在做的一切已經足夠了,憑藉打壓豪強這一波紅利,再發展個幾年,便有一統北國的實力。

  但魏晉以來留下的病根卻並未清除。

  兩三代之後,只怕要重走魏晉的舊路。

  一句話,自己不動手,第二代三代更不可能。

  而李躍的野心絕不僅限於一個加強版的曹魏或者北魏。

  “諸位只知秦二世而亡,卻不知歷代皆行秦制,大漢若真無爲而治了,如何擊敗匈奴,鑿通西域?孤的確要引以爲戒,但引的是魏晉之戒,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國不強,焉有爾等士族容身之地?改制勢在必行!”李躍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原本這次朝議只是跟他們通通風,試探試探,並不是真的聽他們諫言。

  歷史上哪一次革新不是獨斷專行的?

  一團和氣還叫什麼革新?

  易經六十四卦有言:已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

  革者,改也,水火相息而更用事,猶王者受命,改正朔,易服色,故謂之革也!

  做大事就要有做大事的氣度,總想着在後面當縮頭烏龜肯定不行。

  李躍需要向他們表明自己的態度,這樣纔會有支持者。

  “殿下宏圖大略,革新若成,大梁將有萬事之固,臣附議!”還是申鍾第一個站了出來。

  “臣附議!”劉羣緊隨其後。

  接着朝堂上另一半的人也跟着拱手,“臣等附議!”

  “我大梁百廢待興,若想超邁前代,絕不可固步自封,諸君當與孤繆力同心砥礪前行,共創恢弘盛世!”

  人要有理想,一個國家同樣也是。

  西晉基本沒有外患,所以一個勁的內鬥,幾乎所有想幹點事的人,都被滅了三族。

  東晉直接躺平,偏安江左,時不時的嚷嚷兩聲要北伐,遇到點挫折,便一潰千里……

  梁國肯定不能像它們這般。

  “願與殿下同行!”少壯官員們激動起來。

  而劉羣則一臉的擔憂之色。

  李躍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從朝議的架勢上看,阻力肯定不會小。

  但再大,也要推行下去。

  某種程度上,現在也是最好的時機。

  燕國沒有南下的實力,江東的北伐偃旗息鼓,氐秦深耕關中,沒能力東出,代國和張平也就兩根攪屎棍,無傷大雅。

  國中豪強也被壓了下去,新豪強還在成長之中。

  現在不動手,要等什麼時候?

  梁國的進取不只是在疆域土地城池上,還應該在制度上。

  以前摸着冉閔過河,現在要自己向前趟,逆水行舟不進則亡!

  李躍直接責令尚書檯開始主理裁郡劃州之事,又將今年科舉的幾位賢才都安插其中。

  而這些人中,一半來自王猛麾下。

  還有李躍刻意挑選的寒門庶族……

  東平郡,壽昌縣。

  春雪尚未消融,天寒地凍。

  不過王猛仍帶着數百宿衛巡視地方,他沒選擇郡城,也沒選擇縣城,而是壽昌境內的一座小村邑。

  “託梁王殿下與王使君的福,小人能喫飽穿暖。”一個六十四五的老者將切碎的肉,倒入釜中,與粟米粥一同烹煮。

  兩個孫子躲在腿後,嘴邊情不自禁的流下口水,卻緊張兮兮的望着王猛和他身邊高大威猛的黑雲將。

  稍頃,肉香與粥香混雜在一起,嫋嫋升起,整間茅草屋都溫暖起來。

  王猛掃了一眼老者身上襤褸的衣衫,又望了望兩個孫兒露出腳趾頭的草履,臉上神色並沒有鬆懈下去,“孩子父母何在?”

  “回稟使君,外出打魚採摘去了,今年官府放開山澤,趁着冬日沒有徭役,弄些山貨澤鮮。”

  “甚好、甚好。”王猛臉上總算有了些喜色。

  正要問些其他的,卻聽到屋外一陣嘈雜。

  “王使君可在?”

  王猛連忙出門,三名信使連忙下馬,單膝拜在雪中,其中一人雙手捧着一封信,“殿下有密信。”

  王猛正要去接,卻忽然被身邊的楊略攔住,“爾等是哪一營的兄弟?”

  密信要麼走宿衛軍,要麼走校事府。

  但這幾人卻穿着斥候的衣服,面相也生疏的很。

  楊略身爲校事府校尉,李躍身邊聽用的校事他都識得,卻從未見過這三人。

  “宿衛軍巳營隊率荊順!”捧信之人低着頭。

  但三人全都如豹子一般緊繃起來。

  王猛提刀遊歷天下多年,絕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看出三人的不妥,向身邊的宿衛使了個眼色。

  宿衛們緩緩挪動腳步,將三人圍在其中。

  “爾等到底是何人?”楊略手按刀柄,與兩名甲士一步一步靠了過去。

  “將軍何出此言?我等是……殺伲 睜懯字撕鋈槐┖纫宦暎话阉洪_手中的信,露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匕首鋒刃透着一絲淡淡的幽綠。

第三百六十四章 刺殺

  如果王猛當時上前去攙扶,只怕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三人同時暴起,兩人衝向楊略,爲首之人飛撲向王猛,那種捨生忘死的氣勢,絕不在百戰老卒之下!

  不過宿衛也經驗豐富。

  “咻”的一聲,一把手戟在半空中旋轉,狠狠扎進爲首之人的額頭上。

  那人一聲不吭就倒下了。

  “留活口!”楊略低吼一聲。

  十幾名甲士上前,以小盾抵擋剩下的兩人。

  兩人揮刀亂砍亂刺,卻無濟於事。

  眼看就要被抵住,二人卻毫不猶豫的揮刀刺向自己的喉嚨。

  鮮血飛濺,灑在盾牌上,也灑進雪中。

  王猛搖搖頭,“第十三次刺殺!”

  “這些刺客跟前幾次的大爲不同!”楊略檢查了屍體,四肢健壯,左右手虎口上都有老繭,身上攜帶的兵器也非尋常貨色。

  “尋常豪強養不出這等死士!看來是大人物盯上我等了。”王猛冷笑一聲。

  楊略掃了一眼茅草屋中瑟瑟發抖的祖孫三人,令宿衛將屍體抬走,又令人清掃了血跡,脫下身上的皮氅,遞給老者。

  “使不得、使不得。”

  “老丈因我等而受驚,無論如何都請收下。”楊略一臉諔┲�

  “多、多謝將軍……”

  王猛卻望着寒風中鄴城的方向,“此次革新非同小可,也不知殿下決心如何?”

  他很清楚遞上去的三策會遭受何等的阻力。

  曹魏稍一碰觸,便直接改朝換代,石虎如此兇殘,也儘量唤j士族。

  一旦李躍頂不住壓力,這次革新也就到此爲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