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2章

作者:苍穹之鱼

  李躍苦笑道:“你是嫌我還不夠忙嗎?”

  趙廣這廝藏這麼多書,若是能看幾本,也不至於死在自己刀下。

  不過書在這時代本身就是財富。

  月姬搖頭晃腦道:“君子曰:學不可以已。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李躍隨意翻看了一本尉繚子,竹簡看着多,其實也沒多少,一本書不過幾千字。

  華夏典籍講究的就是一個精簡。

  孔子的煌煌鉅作《春秋》也才一萬八千字。

  “爲將忘家,踰跟忘親,指敵忘身,必死則生,急勝爲下,百人被刃,陷行亂陳;千人被刃,擒敵殺將;萬人被刃,橫行天下!”李躍輕念幾句,忍不住擊節而嘆。

  這些兵書濃縮了古人的智慧,即便在後世也不過時,更不用說現在。

  有些人是天生名將,不讀兵書一樣能縱橫天下。

  如衛青、霍去病等等,但還有一種人,本身就有天賦,又苦學多年,如孫臏、韓信等,霸王項羽也曾學過萬人敵之術。

  關羽喜讀春秋,其實春秋也是半部兵書。

  當然,李躍不敢跟這些牛人比,但連韓信、項羽、關羽這些牛人都讀兵書,自己多讀一些兵書肯定沒錯。

  實戰加理論學習,怎麼着也不會太差。

  其中的司馬法、吳子等,還有具體的練兵方法。

  “凡戰之法,晝以旌旗幡麾爲節,夜以金鼓笳笛爲節。麾左而左,麾右而右。鼓之則進,金之則止。一吹而行,再吹而聚。不從令者誅。三軍服威,士卒用命,則戰無強敵,攻無堅陳矣。”

  吳子裏的這句話,基本就概括了古代行軍打仗的模式。

  白天以幡麾號令,晚上則爲金鼓。

  除了行軍打仗,吳子裏面居然還有魏武卒的訓練方法……

  “大善!”李躍大喜,憑自己的半瓢水,不知道摸索到什麼時候去了……

  有了這些兵書,能大大加快成軍的時間。

  說實話,以前的黑雲山部性诶钴S眼中根本就不是兵,而是草寇,遇到強敵,第一反應是跑,即便勉強一戰,也沒什麼陣法,一擁而上,不搞死敵人,就搞死自己……

  月姬得到贊善,掩着嘴笑了起來,笑完之後,負手作先生狀,“嗯,兄長不可懈怠!”

  李躍卻看的入神,沒聽見她的話。

  練兵過程中其實遇到過很多難處,現在書中全部有了答案。

  這些兵書裏面表面說的是爲將之道,其實也涵蓋了爲君治國之術。

  《吳子》中有言:昔之圖國家者,必先教百姓而親萬民。

  只花了一個下午時間,李躍艱難的讀完尉繚子,粗略的翻了一下其他兵書,沒辦法,古文生僻字太多,還沒標點符號,看的有些喫力。

  看完之後,受到的啓發極大,忽然知道黑雲山差什麼了。

第三十三章 誓

  當年祖逖率部北伐,北渡長江,中流擊楫,“祖逖此去,若不能平定中原,驅逐敵寇,則如這濤濤江水,一去不返!”

  七年間,智計百出,屢戰屢勝,壓的石勒喘不過氣來,在陳留大破石虎五萬大軍,黃河以南基本收復,河北石勒亦岌岌可危。

  李矩在政治才能上比祖逖遜色幾分。

  如果不是晉元帝在背後捅刀子,羯趙未必能有今日。

  軍隊跟人一樣,要有魂魄。

  歷史上但凡有魂魄、知道爲何而戰的軍隊都出奇能打。

  《尉繚子》中有言:兵者,以武爲植,以文爲種。武爲表,文爲裏。能審此二者,知勝敗矣。

  武力爲表象,政治是本質,基本也就是戰爭是政治延續的意思。

  如今華夏沉淪,江東一蹶不振,沉迷內鬥,無力也沒那個心思收復河山。

  還是王導的一句“克復中原”,勉強撐着檯面,凝聚人心。

  一句合適的政、治口號,既能凝聚內部,也能團結北地所有不屈服羯人的勢力。

  李躍尋來周牽商議一陣,決定將口號定爲“驅除羯奴,復我河山!”

  冤有頭債有主,並非所有夷族都如羯人一般殘害漢民。

  羌氐鮮卑匈奴烏桓等族對華夏的認同度頗高。

  劉琨在幷州聯合抵抗劉淵,拓跋猗盧出人出力。

  王浚在幽州借段氏鮮卑之力抵抗石勒。

  當年石虎攻段氏鮮卑,勸降段匹磾段文鴦兄弟,“兄與我俱夷狄,久欲與兄同爲一家。今天不違願,於此得相見,何爲復戰!請釋仗。”

  段文鴦怒罵:“汝爲寇伲斔廊站茫嵝植挥梦岵撸柿钊甑弥链恕N覍庺Y死,不爲汝屈!”率數十騎力戰不降,戰馬力竭,下馬苦戰,長槊折斷,執刀再戰,終因力竭被俘。

  戰敗之後,段匹磾在石趙境內常身著晉服,持晉節,遊說豪強以及舊部反抗羯胡。

  事泄,段匹磾被殺,段文鴦亦被毒殺。

  其實司馬家但凡爭氣些,有個秦漢皇帝的平均水平,歷史上就不會有什麼五胡,早就都成了漢人。

  黑雲山上,薄武本人就是烏桓人,乞活軍中也有不少烏桓,所以目標只爭對羯人最好。

  羌氐烏桓鮮卑都在團結的範圍之類。

  石虎即位之後,從西域遷來幾十萬白種羯人。

  所以李躍一直覺得,羯趙跟前燕、前秦、北魏有本質區別,其他王朝都是主動漢化,而羯趙卻在主導胡化。

  當然,羌氐鮮卑未必是什麼好鳥,在五胡亂華時,手上也沒少沾漢民的血,但現在最大的敵人是羯趙。

  至於“復我河山”,復的不是司馬家的江山,而是“我”的!

  “黑雲山力薄,此號令不可外泄,以免招致羯奴攻打!石虎暴虐無道,天下生厭,今已年邁,敗亡之日不遠矣,將軍應韜光養晦,以待天時!”周牽越來越像一個质俊�

  李躍原本還想起個軍名的,什麼天策軍、龍驤軍之類的。

  但他這麼說,也就去了這個念頭。

  一來,容易吸引羯奴報復,二來,引起江東忌憚,豫州夾在羯趙東晉之間,不能兩邊都得罪了,三來,以後還要借乞活軍的勢,現在弄出一個獨立軍號,標新立異,跟他們就脫軌了。

  李躍這麼捧着薄武,就是爲了搭上乞活軍的線。

  毫無疑問,北方最強大的漢人勢力正是乞活軍。

  自己對天下形勢一知半解,但周牽卻瞭如指掌,爲李躍一一道來。

  東北的燕國已經崛起,莫容恪、慕容霸都出來了。

  北面草原上,代王拓跋什翼犍強勢崛起,設置百官,分掌新殹|自濊貊,西至破落那,南距陰山,北達沙漠,全部歸服,擁袛凳f。

  從去年開始,桓溫提兵攻打成漢。

  羯趙內部問題也非常嚴重,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漢人的仇恨與日俱增。

  此外,聚集枋頭的氐人,和聚集在灄頭的羌人,都有尾大不掉之勢。

  北國雖然萬馬其喑,但彷彿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悶。

  石虎似乎就在這幾年死的。

  李躍正在和周牽談論天下形勢的時候,斥候前來彙報,“十七名黑雲山頭領帶着家眷下山,投陳留而去。”

  “知道了。”李躍並不感到奇怪。

  馬春這麼狂,背後肯定有人。

  這些人走了也好,免得在山上攪風攪雨的。

  如今整個黑雲山都在自己的掌控中,斥候爲耳目,戰兵爲爪牙,乞活軍已經沒有翻臉的實力了。

  斥候和戰兵中的乞活軍未必會聽他們的鼓動。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近些時日山上發生的變化。

  李躍很忙,黑雲山百廢待興,沒有功夫跟他們爾虞我詐,窩裏鬥。

  周牽隨後制了兩面大旗,皆爲赤紅之色,一面上寫着“驅除羯奴”,另一面上寫着“復我河山”。

  筆走龍蛇,如刀如劍。

  可以看出周牽在寫這八個大字時的心情。

  兩千餘斥候、戰兵聚集在一起。

  “你們從幷州、雍州、冀州逃難,眼睜睜看着故土被羯奴踐踏,父母任由羯奴殘殺,妻女任由羯奴侮辱,七尺男兒,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

  身處這個時代,李躍早已將自己融入其中。

  瞬間,斥候、戰兵們眼睛紅了起來。

  流落至此的人,哪一家沒有血淚沒有仇恨?

  油滑之人早被李躍淘汰了,只剩下血性漢子。

  有幾個稍微年長之人淚流滿面,大概是孩提時,親身經歷過天地變色。

  沒見過的人,也一定聽自己的父母長輩講過。

  “你們是願意一輩子在羯奴胯下乞活,還是願意跟着我驅除羯奴、復我河山?”李躍目光掃過所有人。

  “將軍真能帶我們收復家鄉?”一個忠厚漢子高聲吼道。

  所有目光都轉向李躍,絕大多數是希冀。

  彷彿一盆盆滾燙的熱水澆來,全身的血都跟着熱了起來。

  漢人自古就有鄉土情節,落葉歸根,流落在外的是孤魂野鬼,所以歷代王朝特別容易興起宗族勢力,然後進化爲豪強、士族。

  “我不能保證!但我卻能矢志不渝,與你們戰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斥候、戰兵雖然淳樸,卻不是傻子,任何欺騙都能引起他們的不安。

  如果現在李躍說自己能推翻羯趙,收復故土,那純粹是自欺欺人。

  黑雲山就這麼大的一塊地方,五六千人,而羯人擁有整個河北,數百萬之校磥砣绾危l也不知道。

  但人總要有點志向不是?

  越是黑暗,就越是渴望黎明。

  “有將軍此言,我等願粉身碎骨,與羯奴拼了!”一名年輕斥候吼道。

  “我父母妻兒,一家五十餘口,慘死羯奴手上,將軍若能率我們殺回去,我此生願做牛做馬!”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雙膝跪地,衝李躍不住地磕頭,額頭破了,血流在臉上,依舊不停。

  似乎他們並不在乎能不能實現,卻更在意能不能報仇……

  “請將軍帶我們報仇雪恨!”又有百多人跪了下來,淚流滿面。

  “報仇!”人羣歇斯底里的吼了起來,猶如血泣。

  仇恨如同記憶,在所有人身上甦醒。

  李躍也感受到了來自一個族羣的巨大仇恨,彷彿有什麼東西灌入胸膛,猛地拔出長刀,一刀劈向身邊的大石,石頭沒事,刀卻斷了,“李躍若不能率諸位驅除羯奴、復我河山,有如此刀!”

第三十四章 操練

  信念的力量是強大的,戰兵們充滿了鬥志,一個個咬牙嚴格訓練。

  有人穿着四五十斤的盔甲山上上下來回跑。

  有人睡覺都抱着弓刀。

  幾乎所有人手上都磨出了老繭。

  訓練用的草人木樁被他們砍刺的稀爛,根本不用李躍監督。

  兩晉時代,達官貴人們怯懦如雞,腐朽如蛆,但來自底層的力量從未腐朽,從未懼怕過胡虜。

  歷史上的北府軍,正是北方流民組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