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李躍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原本的人選是陳端,不過陳端衝鋒陷陣是一把好手,但耍嘴皮子則未必了。
以前崔瑾遊說過軒轅山,雖然沒成功,但也沒傷到自己。
見李躍遲疑,崔瑾道:“將軍放心,劉啓若魚游釜中,喘息須臾間耳,我等收容他,求之不得,此人乃名士,屬下此去,即便談不成,亦高枕無憂。”
“好!”李躍點點頭,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
收降劉啓、接收兗州,是此戰最大的紅利。
崔瑾說動就動,將防務交割給徐成、梁嘯之後,便帶着百餘騎趕往東郡。
李躍則在魯城好喫好喝伺候着李農,怕他一時想不開尋短見,不過這種擔憂是多餘的,李農喫好喝好,精神不錯。
三四日後,石閔的步卒也來了,後面還跟着兩三萬郡國兵,數萬民夫。
泗水北岸,營壘森森,戈矛耀日。
不過李躍的援兵也來了,蒲雄率三千氐軍趕來,十幾員枋頭大將一字排開,蒲菁、蒲洛、蒲法、蒲黃眉等,還有呂婆樓、梁楞、毛貴等關西豪族。
枋頭團體並非只有氐人,也獲得了關西豪族和士人的支持。
“石閔搬弄是非,殺戮無度,爲害河北,我父與將軍有約在先,今日特來協助!”蒲雄生的跟蒲洪有幾分相像,眉寬臉闊,只是少了蒲洪幾分鋒銳之氣,多了一些謙和。
說話之時,神色諔钊祟D生好感。
不過他話雖然說的大氣,帶來的氐軍,全都沒有旗號,盔甲也被塗的五花八門,頗類乞活軍,明顯是不想過於聲張。
李躍自然能理解,出手相助是基於脣亡齒寒,但枋頭不可能跟黑雲山穿一條褲子。
各自有各自的利益。
兩三個月前,雷弱兒說過,枋頭正準備遷往關中,但不知爲何,一直直至沒有動身。
“車騎大將軍義薄雲天,躍感激之至!此番諸位前來,破石閔必矣!”看着蒲家這些人,一個個雄壯健武,也難怪石虎會如此忌憚。
寒暄了一陣,便讓他們在泗水西南岸安營。
蒲家來了,荊襄也有了動靜,桓衝兩萬軍出新野,屯兵魯山關。
此地頗爲巧妙,向北便是洛州刺史劉國屯兵的陽城,向東便是許昌,等於桓溫兩萬人馬將劉國和張遇全按住了,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張遇再沛國的人馬匆匆退回,劉國如臨大敵。
黑雲山再無後顧之憂,李躍也能集中精力對付石閔。
滎陽、陳留的黑雲軍與各地的南軍紛紛向魯縣集結而來。
不過,崔瑾去了五六日,卻一直沒消息傳回,讓李躍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這年頭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亂世亂的不僅是江山,還有人心,誰也不知道劉啓心中到底怎麼想的。
劉啓之兄劉羣在羯趙任中書令,受石氏恩遇,跟李農、石閔私交不錯。
石閔不愧是石閔,休整兩三日後,立即發動了猛攻。
數千高力禁衛抱着革囊泅渡泗水,從西北的石門山順流飄向東南的湶轂�
河道上立即下起了密密麻麻的箭雨、石雨,青壯們彎弓搭弩,操作投石車,往泗水中傾瀉。
泗水防線早已成型,而且準備充足。
崔瑾心細如髮,將防線打造的滴水不漏。
而青壯們都是薄武從黑雲山帶下來的,農時耕作,閒時訓練,全民皆兵,比起一般的郡國兵相差無幾。
望着漫天的箭石,李躍一陣感慨,以前在山上窮的喝西北風,射出去的箭還要找回,節省到了極致,平時狩獵時用的都是骨箭。
攻佔陳留後,接收了石斌堆積如山的軍械,黑雲軍也闊綽起來。
河道里立即冒出一陣陣血花,屍體順着河流沉沉浮浮,向下遊飄去。
有四五百人活着飄到了南岸湶轂媾R的是黑雲驍騎的屠殺。
快馬長刀,風一般的掠過,高力禁衛如麥子般紛紛倒下。
首級還被收集起來,用投石車拋到對面。
第一百八十九章 歸降
東郡、鄆城。
崔瑾並沒有死纏爛打,而是氣定神閒的每日與劉啓品茗、宴會。
以劉啓的身份和家世在任何勢力中都能得到重用,其本人也擅長文治。
魏晉重風儀、相貌,崔瑾相貌俊雅、氣質出校勍嘛L雅,出生崔氏名門,加上背後的黑雲軍,自然受到兗州有心士人的禮遇和巴結。
“泗水之戰,閣下以爲是誰勝誰敗?”兗州功曹邊儀道。
邊氏也是兗州大族,漢末邊讓曾輕視詆譭兗州牧曹操,爲其所殺,整個兗州士族趁瞬間倒戈,連至交張邈都背叛了,趁着曹操出兵徐州,在陳宮的帶領下投奔呂布,曹操手上只剩下三個縣。
幸虧程昱、荀彧堅守,纔沒讓曹操無家可歸。
衣冠南渡,很多大族仍留在中原,據塢堡而自守,連當年的劉淵、劉曜、石勒、石虎都無可奈何。
跟河東的三薛一樣,有些大族豪強反而在這亂世中壯大起來。
劉啓最大的倚仗便是這些豪強。
而黑雲山想要吞下兗州,也繞不開這些大族豪強。
“大都督不勝,黑雲軍不敗!”崔瑾從容淡定道。
石閔不同他人,正是聲勢最隆、兵鋒正盛之時,黑雲山擊敗他很難,就算擊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但以黑雲軍的實力,守住泗水防線卻是綽綽有餘。
黑雲軍生擒李農,也讓這場大戰變得勢均力敵起來。
不過崔經的話雖然中肯,但不勝不敗的言論自然很難讓腥诵欧�
濮陽許圭揮動麈尾,“大都督手握十餘萬虎狼之師,平棘一戰而滅石衝十萬大軍,陣斬兩萬,坑殺三萬,威震天下,黑雲軍方兩萬之校蜗轮癫贿^十萬,焉能與其相抗?”
跟黑雲山的小打小鬧不同,石閔第一戰便指揮十萬大軍,乾淨利索的解決了氣勢洶洶的石衝,自然讓很多人忌憚不已。
通常一戰大戰,能陣斬過萬便是極輝煌的勝利。
諸葛武侯滷城戰司馬懿,斬甲首三千,便令關中震動。
石閔不僅陣斬兩萬,還坑殺了三萬降卒,天下震顫,原本厲兵秣馬二十萬大軍的燕國,也暫時偃旗息鼓了。
“且,某近五日之前,大都督的使者也來到這鄆城之中。”許圭善意的提醒道。
石閔派人來鄆城,其意不言自明。
如果南北兩軍對峙於泗水,那麼東郡的劉啓就是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向南可直接威懾陳留。
在座的士人、豪強都目不轉睛的盯着崔瑾。
崔瑾淡然一笑,“大都督勇武聞名天下,然則剛極易折,河北諸族林立,單憑勇武,能鎮一時,能鎮一世乎?且我黑雲軍旦夕之間攻破薛城,生擒司空,戰力不在大都督之下,諸位皆爲中原望族,華夏名士,羯人殘虐我土我民,諸位莫非還要助紂爲虐?”
“哈哈哈……”腥讼嘁暥Α�
崔瑾也微微一笑,其實說再多都無用,兗州歸不歸順,不是看誰牙尖嘴利,而是看泗水之戰的結局。
平梁犢,是黑雲山揚名之戰。
攻陳留擒殺石斌,是黑雲山立威之戰。
而現在的泗水之戰,則是黑雲山立足中原、乃至立足天下之戰。
哪怕只是擋住或是擊退石閔,便可以向天下宣示黑雲山能在中原站穩腳跟,有實力庇護這些士人、豪強,以及中原的華夏百姓!
戰爭永遠都不是僅僅只有戰爭而已,背後還有很多東西。
兗州士人豪強能走到今日,沒有一個人是蠢材,塵埃落定之前,任憑崔瑾說破嘴皮也不會輕易選邊站。
“崔太守,劉使君有請!”一掾屬在堂外拱手道。
腥松裆粍樱郧皠櫼姶掼臅r候,都是當着他們的面,而在大張旗鼓的單獨面見,意味就有些深長了。
崔瑾向腥斯笆郑会岣呸驅偃チ藘忍谩�
堂中已經煮好了茶,兩張細藤軟席,幾張屏風,畫着山水魚鳥,爲堂中增添了些涼意。
五十餘歲的劉啓依在一張蜀鍛{几上,正目光炯炯的望着崔瑾,額上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晚輩拜見劉使君。”崔瑾做足了禮數。
“崔太守多禮,聽聞閣下與黑雲帥手足情深,敢問黑雲軍之志。”
八王之亂以來,能打的人比比皆是,苟晞、劉琨、祖逖、李矩、郭默、蘇峻等,但最終都失敗了。
“驅除羯奴,復我漢家之河山!”崔瑾不卑不亢。
劉啓品咂了一番,忽然大笑起來。
崔瑾卻只是靜靜的看着他。
劉啓笑完之後,臉色卻忽然變得傷感起來,“好志向,我劉啓願舉兗州歸順黑雲山!”
這轉變讓崔瑾措不及防,“使君……”
“若非汝黑雲軍出手,這二十萬亂民只怕盡皆淪爲枯骨,前者救治瘟疫,某亦有所聞。自魏末以來,鮮有以天下蒼生爲念者,不是爭權便是奪利,自相殘殺,終引得胡人攻入中原,華夏幾無遺類,當今天下皆以殺伐爲能事,唯李行謹活人無數,可謂英雄也!石閔雖強,卻是羯人大都督,而非趙主,今手握大權,勇猛好戰,殺伐無度,而無安邦定國之韜略,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劉啓給崔瑾斟了一杯茶。
崔瑾不禁刮目相看,中山劉氏之傳承還在清河崔氏之上,能在這世道爬上一州刺史位置之人,豈是泛泛之輩?
其領兵出戰能力平平,但眼光卻頗有獨到之處,尤其擅長治理一方。
“如今北國亂起,天下人心皆思慕故國,江東只需一旅北上,便能掀起滔天之勢,大河以南可盡歸江東,然則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褚裒數萬精兵拒守堅城,卻一矢不發,聞風而遁,棄二十萬百姓於不顧,大好形勢付之東流……”
說這麼多,說明他已經想的很清楚了。
其實兗州不投降黑雲山,能投降誰?
羯趙不會容忍一個心向江東的兗州刺史存在,劉啓若對羯趙忠心耿耿,也就不會與褚裒眉來眼去的。
崔瑾深深一揖,“使君深明大義,中原百姓之大幸也!”
劉啓輕笑一聲,“非是深明大義,而是趨利避害,薛城一戰而擒李司空,黑雲軍戰力不在石閔之下,此時不歸順之,難道要等李將軍擊退趙軍後,提兵圍困兗州麼?”
第一百九十章 激將
“石閔這是瘋了麼?”一向以廝殺爲樂的魏山也忍不住驚歎。
泗水之中,屍體已經堵滿了河道。
六月末的天氣,血腥與腐臭沖天,河水上面黑壓壓的一層蒼蠅,十幾只烏鴉在上空盤旋。
趙軍前前後後發動九次猛攻,開始時還是高力禁衛爲前鋒,後來則變成各地的郡國兵,在黑雲軍的嚴防死守之下,傷亡六七千之小�
時常可見北岸有逃卒被按在河邊斬首,屍體就此拋入河中。
夜深人靜時,常能聽到北岸隱隱約約的哭泣之聲。
“這便是石閔。”李躍心情略有些煩躁。
石閔幼年時便被帶在石虎身邊,其行事風格與石虎頗爲相似,殺性太重了。
年紀稍長,雖勇猛無畏,卻一直被壓着,如今掌羯趙內外大權,自然變本加厲。
李農從鼻孔中笑了兩聲,“久守必失,永曾手握十餘萬大軍,前仆後繼,汝能抵擋幾時?”
原本以爲能挾持李農跟石閔談,但石閔卻沒絲毫興趣,明知李農在黑雲軍手上,卻一直沒派人過來談。
而任何談判都是建立在不想打的基礎之上,李躍不想打,但石閔意猶未盡。
這場談判也就難以達成,誰先開口,誰就落於下風。
“司空言下何意?”李躍望着他。
“永曾可容人在其下,不可容人在其上,你若投降,榮華富貴依然可保,還能位列朝堂,你若不投降,只怕……”李農欲言又止。
“黑雲山怎可投降!”魏山怒目而視。
李躍卻笑了起來,“在下爲何要投降?”
李農掃了一眼周圍羣情洶洶的黑雲將,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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