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116章

作者:苍穹之鱼

  “賤民永遠都是賤民,大趙治下安居樂業,何必南下尋死?”左衛將軍王鸞一臉笑意。

  “哼。”李農冷哼一聲,沒有回王鸞的話。

  兩人立場不同,多說無益。

  但王鸞卻糾纏不放,“黑雲軍離魯郡不遠,是司空舊部,不如徵召而來,一同抵禦褚裒。”

  李農剛剛大敗,不到三個月,又提兵南下,兩萬趙軍步騎攻打三萬精銳晉軍駐守的彭城,趙軍諸將心中都沒有底。

  此次褚裒屯兵淮北彭城,依託堅城,蠶食中原,招納北地人口,穩紮穩打,步步爲營,一看就不好對付。

  董閏也跟着勸諫,“黑雲軍與司空有香火之情,大都督遣司空南下,其意不言自明,唯有黑雲軍之助,方能擊退褚裒。”

  能把晉軍趕到淮河以南,腥司托臐M意足了。

  至於淮河以南的重鎮壽春,以及淮河以東的下邳,則不作指望,趙軍連水軍都沒有,真打起來,沒有絲毫優勢。

  石閔的命令也是擋住褚裒北進,等他擊敗石衝,南下迎戰褚裒。

  李農斜了一眼王鸞,“南北乞活軍各有分野,黑雲軍深爲陛下所忌,若召至,一旦立功,何所賞?”

  一想起李躍當日在滎陽城中與自己刀兵相向,李農就如芒在背。

  很顯然,李躍是一頭養不熟的野狼,稍有不慎就會反噬自己。

  王鸞目光一閃,“正因黑雲軍尾大不掉,可令其爲前驅,消耗實力,破城,則功歸司空,不破,則借軍法斬之!”

  “哈哈哈……”李農仰頭笑了起來,“你當李躍何許人也?會看不穿汝之計策?若其趁勢屯兵魯郡,佔據泰山,則山東不復我大趙所有!”

  滎陽之變後,李農將前前後後都想了一遍,越想越是心驚,李躍的每一步都走的極爲精巧,一口一口將南乞活軍喫下肚。

  心思之深之險,令他不寒而慄。

  如今羯趙內憂外患,大河南北人心動盪。

  而黑雲山與荊襄的桓溫不清不楚,不排除其投奔江東的可能。

  李農絕不敢冒這個險。

  王鸞受到譏笑,臉皮動了動,他是趙主石遵提拔之人,對乞活軍很多內幕瞭如指掌,提議召黑雲軍協助,也沒安什麼好心。

  “報司空,晉將王龕、李邁軍次代陂!”這時斥候前來稟報道。

  陂意爲水堰之地,曹魏大將曾治田壽春西面的芍陂,成爲魏軍的糧倉之一。

  代陂在淮北,彭城西北,偏離了魯郡,錢糧充足。

  腥四抗馑查g亮起,王龕、李邁二人沒有第一時間入駐魯郡叛亂的塢堡,與叛民聯合,給了趙軍一次機會!

  這是一次巨大的戰略失誤。

  雖然只有三千人,卻能斷其爪牙,打斷褚裒侵食黃河之南的戰略構想。

  “此天賜良機也!全軍立即向西南,倍道而行,擊滅王龕部!”李農抖摟起精神。

  “唯!”袑⒐笆帧�

  兩萬趙軍步騎黑壓壓的南下,驚動林中無數飛鳥,沿途流民皆大驚失色,一旦被趙軍遇上,毫不留情的被趙軍騎兵屠之。

  從魯縣至薛縣,遍地狼藉,皆是流民倒斃的屍體,任由飛禽走獸啃食。

  趙軍中不少羯人,對流民深惡痛絕,而就算是北地晉人,對流民也沒多少憐憫之心,如屠雞羊一般,絕不手軟。

  趙軍這麼一路狂笑着殺向代陂……

  與此同時,常山郡平棘縣。

  二十萬大軍鋪天蓋地,一軍在北,一軍在南。

  北軍頗有氣勢,諸胡騎兵並排而立,兇悍異常,前陣甲士長矛如林。

  幽州自古便是胡漢雜合之地,魏武帝擊破強橫一時的烏桓,擄掠二十萬人安置於幽州各郡,北面草原鮮卑人也不斷南下。

  這支大軍表面以石衝爲尊,實則打着石衝的旗號,南下攻打鄴城,喊出的口號便是破城之後,輜財、子女任爾等取之……

  而南面的十萬趙軍一看就是臨時招募起來的烏合之小�

  除了左前的一萬持斧甲士,和右前的一萬餘騎兵稍有氣勢,其他人看上去都不堪一擊。

  不過趙軍的牙纛立在陣前。

  纛下,一將左手持戈,右手持矛,胯下硃紅色戰馬如龍。

  此人正是羯趙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武興郡公石閔。

  當初石遵帶着三千弱旅西進,若非石閔第一個歸附,石遵只怕不會這麼快入主鄴城。

  石閔背後有廣宗乞活軍爲班底,又收編了萬餘高力禁衛,威名赫赫,鄴中諸將無不懼之,兵權被石閔收入囊中,自然是順理成章之事。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身邊簇擁着十幾員新提拔起來的將領,蘇彥、周成、蔣幹等,皆軍中驍將,勇猛剽烈。

  其中不乏深目高鼻的羯將。

  “石衝部写廊缲i狗,今自出巢穴,必將爲吾屠宰之!”石閔揚起左手長戈,不屑的指向北面十萬大軍,“爾等當隨吾一戰,取石衝首級,震懾天下!”

  “願隨大都督血戰!”袑⒐笆帧�

  “屬下願爲前鋒!”一員大將越卸觯鞘h麾下最驍勇之人周成。

  “吾領軍以來,從未落人之後,何須爾等爲前鋒?且看吾取石衝首級!”石閔目射雄光,揮動右手雙刃矛。

  戰鼓號角震天而起,天地間一陣飛沙走石。

  一瞬間,前陣的高力禁衛和廣宗乞活軍士氣高漲,“殺!殺!殺!”

  趙軍率先發動了攻擊。

  前陣的持斧甲士與騎兵宛如兩條惡龍,衝向北面的大軍。

  騎兵最前,石閔彷彿化作了一道烈焰,猩紅色披風在狂風中招展,胯下的朱龍馬騰躍而起,在半空中發出一記嘹亮的長嘶,猶如龍鳴一般。

  石閔揮動手上戈矛,眼底帶着一絲血紅,衝向北面的十萬大軍……

第一百八十一章 東進

  “昨日招回多少流民?”眼下李躍最關心的就是流民,每天都會詢問統計的人口。

  所有的一切都建立的人口基數之上。

  黑雲山十五萬之校谥車鷦萘χ袑嵲谟行┤趿恕�

  而黑雲軍能維持今日局面,靠的是兩場大戰的戰爭紅利。

  但紅利終會過去,一切都要靠實力說話。

  “五千七百餘。”周牽翻看着竹簡,“流民知我黑雲山攔截,特意不從兗州南下,轉青州至魯郡。”

  前天還有八千餘校蛉諈s只有五千,堪稱腰斬。

  二十天來,陳留收聚的流民已經超過十萬。

  不過李躍飢餓已久,這點人還是不夠。

  東漢末年,一個滎陽就有三十萬人口,周圍的潁川、梁國人口各有四十餘萬,汝南更是高達兩百萬人口。

  李躍手上三個郡,還不及東漢末年一個郡。

  而對面的河北,隨便一個郡,胡晉人口加在一起,就有五六十萬之小�

  石虎二十年來,孜孜不倦的從西域遷徙胡族,填充河北,又將姚弋仲、蒲洪等族連根拔起,充斥河北,以壓制晉人。

  這就像一個伲既桓`據了主人的宅院,但畢竟自己身單力薄,於是將周圍的地痞無賴都弄進了主人家,給自己壯膽。

  在這片大地上生活了數千年的華夏族羣,經過這麼多年的迫害、屠殺,數量已經虛弱到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步。

  天子之居的鄴城,成了胡人們的都城……

  “兗州地界的流民只會越來越少,除非……”周牽欲言又止。

  “除非能出兵魯郡?”李躍幫他把話說完。

  “將軍是鄴城封的兗州牧,魯郡自然在將軍治下,趙軍素無軍紀,殘害百姓,此番出兵魯郡,流民焉有幸理?”

  出兵魯郡,李躍不得不考慮李農和褚裒的反應。

  褚裒麾下三萬精銳,屯兵彭城,穩紮穩打,表面看起來,晉軍佔有很大的優勢。

  而李農屢戰屢敗,一身的衰氣。

  “將軍,魯郡急報,晉將王龕、李邁私自出兵代陂,李農乘勢南下,倍道而行,一舉擊破三千精銳晉軍,生擒王龕、李邁!”

  剛說到魯郡,斥候的消息就來了。

  李躍趕緊令人尋來地圖,代陂之戰只能算是前哨戰,三千晉軍全軍覆沒,對整體局勢影響不大。

  勝敗乃兵家常事。

  況且此戰失利,是王龕、李邁二人違背褚裒軍令,沒去魯郡與叛民匯合。

  褚裒除了損失三千兵馬,兩員桀驁不馴的將領,損失並不大。

  不過對士氣衝擊肯定不小。

  李農這一戰打的非常漂亮,集中優勢兵力果斷出擊,全殲晉軍,令李躍刮目相看。

  思忖良久,笑道:“司空乃我黑雲山之恩主,用兵兗州,某豈可不往拜之!”

  李農勝了一場,李躍不能不去沾點光。

  這一戰切斷了褚裒伸向黃河以南的手,魯郡的叛動再難成勢。

  周牽莞爾一笑,“司空一見將軍,必頭大如鬥。”

  一向慎言慎行的他居然也開起了玩笑。

  李躍也笑道:“你這不是挑撥我與司空之間的關係麼?乞活軍同氣連枝,司空來到我們的地界,若是不去,大爲失禮,也讓外人笑話。”

  周牽哈哈大笑。

  一旁抄寫記錄的月姬也掩嘴而笑。

  此去魯郡,有兩大好處,其一,名正言順將黑雲軍勢力向東拓展,其二,收容流民,其三,緩和一下跟李農的關係。

  再怎麼說他也是乞活軍的頭領,在河北影響巨大,以後都有用得着彼此的地方。

  李躍遂召集各營黑雲軍,與崔瑾、魏山率八千軍向東。

  還沒走到濟陰,東面的消息紛紛傳來。

  “將軍,趙軍正在魯郡屠殺流民,屍首枕積,各地郡縣也紛紛出兵截殺過境之人,流民身無糧食,餓死、爲野獸捕食者十之六七!”

  幾個年輕的斥候滿臉怒容。

  他們也是北地人,很多人在尚武堂被李躍啓發的族羣家國意識,趙軍殘殺流民,讓他們耿耿於懷。

  李躍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石虎想盡各種辦法殘害晉人,李農身爲羯趙重臣,受石虎大恩,自然跟他心意相通。

  石虎死了,但羯趙還是以前的那個羯趙,並無多少本質上的改變。

  李躍心中又是憤怒,又是無奈,之前自己有言在先,不準動黑雲赤旗下的流民,但這些流民卻不在黑雲赤旗之下,加上李農帶頭,郡縣的趙軍自然不會客氣。

  這也是時代的規則之一,不分南北。

  即便這些流民順利南下,到了江東,會面臨更殘酷的命撸瑬|晉的士族豪強氾濫成災,劫掠人口並不罕見,前幾年甚至有晉軍屠殺流民男丁,掠奪財、女之事發生。

  “傳我兗州牧令,各郡各縣一概不得劫掠、戕害流民,否則軍法伺候!騎兵先行,步軍在後,速進魯郡!”李躍拿出兗州牧的氣概。

  之前隱忍不發,是因爲沒必要過多的向東發展。

  但現在不得不動。

  “若是李農攔阻,又當如何?”崔瑾望着李躍道。

  李農是始作俑者,這些郡縣趙軍也都是跟着他行事。

  李躍稍加思索,“那就把司空擋在代陂,讓褚裒對付他!”

  殺了石斌,跟羯趙勢不兩立。

  李農所作所爲跟石虎、石邃、石宣、石苞之流有何不同?

  以前李躍只是以爲李農受形勢所迫,被動的站在羯趙一邊,現在看來並非如此,處處都在維護羯趙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