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理寺一哥
剛靠近,就能聽到高德尚憤怒質問的聲音:“你們這麼多雙眼睛,都瞎了不成?這麼多人都看不住一個人?就眼睜睜看着他衝出來,衝進湖裏被淹死?”
下人們低着頭,給自己找理由。
“老爺,真不怨我們,我們哪知道他會突然發瘋衝出來啊!”
“他明明之前很老實!”
“是啊,我們已經想辦法攔他了,可根本攔不住啊,他一個猛子就扎進湖裏了,一點預兆都沒有。”
“見他跳進了湖裏,我們也連忙跳進去救他,可誰知道他不會水,拼命掙扎,他越掙扎,我們就越沒法將他救起來,最後硬是自己把自己給弄死了。”
聽着下人們的話,林楓微微點頭。
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若是不小心落到水裏,最好是面朝上一動不動。
只要不亂動,身體就還容易飄起來,能夠等到救援的機會。
可一旦掙扎,往往就是直接沉進水中,加速死亡。
而當人來救他們時,更是不要掙扎,否則的話,就會如眼前這個叫張九的下人,別說他自己活不了,連救他的人,都可能因爲他的掙扎而加速力氣的消耗,最終可能兩個人都有危險。
下人們的話,符合林楓對意外落水的判斷,單純聽起來,倒是沒什麼問題。
暴雨仍舊不斷,夜幕漆黑如墨,只憑那幾盞燈唬菊詹磺逅闹埽院推渌艘粯优潘蛞碌牧謼魅说牡絹恚彩菦]人發現來人不是他們一樣的下人。
林楓趁亂來到了人羣前方。
只見岸邊的石頭上,正躺着一具屍首,這個屍首穿着青衣。
他有着三十多歲的年齡,鼻子和嘴仍舊有水向外流出。
林楓趁着下人們正在向高德尚找理由推脫責任,沒人關注死者,偷偷捏開了死者的嘴,從他嘴裏發現了些許泥沙的蹤跡,林楓微微點了點頭。
看來的確是在這湖裏溺亡的,不是被人淹死後再扔進湖裏製造意外的。
想了想,林楓又抬起死者的一隻手,檢查了一下死者的指甲,在指甲裏,他也發現了些許泥沙,這和死者嘴裏的泥沙互相驗證,更加能確定是湖中溺亡。
林楓確定了死者的死因,就要將手放回去然後偷偷溜走。
可這時,就在他剛要將死者的手放回去時,目光掃過死者的掌心,他眸光忽然一凝。
“這是……”
林楓低下頭,藉助那微弱的燈还饷ⅲ屑毧戳艘谎鬯勒叩恼菩模垌辛嗣小�
“幹什麼呢?別亂碰屍首!”
這時,有下人發現林楓在摸屍首的手,忙低聲呵止林楓:“你想被老爺責罰啊!”
在後方看到這一幕的孫伏伽與趙十五,一顆心差點沒有從嗓子裏跳出來,直接屏住了呼吸。
卻見林楓聽到這聲音,沒有表露出任何驚慌的樣子。
他緩緩放下死者的手,低着頭站了起來,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
此時高德尚仍舊在訓斥這些下人,這個下人見林楓沒再亂碰屍首,也就沒多想,繼續低着頭,乖順的聽着高德尚的訓斥。
林楓見狀,一點點向後退去,不慌不忙的遠離腥耍瓦@樣,最終無驚無險,沒有驚動任何人,退到了腥松磲帷�
孫伏伽爲林楓捏了一把冷汗,壓低聲音道:“我還以爲你要被發現了。”
林楓表情沒有任何驚慌,他笑道:“光線這麼差,還有大雨遮擋視線,每個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只要不是親眼看到我的臉,誰能知道誰是誰?”
孫伏伽點了點頭,鬆了口氣:“沒想到,這惡劣的天氣,反倒是幫了我們了。”
他看向林楓,低聲道:“如何?”
林楓緩緩道:“沒法進行更詳細的驗屍,但根據眼前的情況,基本上能確定,就是在湖裏溺亡的。”
“不過具體是不是他自己跳進去的,我就沒法確定了。”
孫伏伽皺眉道:“我們現在是旅商的身份,沒法光明正大的驗屍查案,要不……我們向他們說明身份?”
林楓眯了眯眼睛,旋即搖頭:“不!先別說。”
這時,林楓見下人們靠近屍首,準備將屍首抬走了,他低聲道:“我們先回去再說……”
孫伏伽見狀,直接點頭:“好。”
幾人悄無聲息離開人羣,無驚無險的返回了廂房。
回到廂房後,林楓先去看了被關押的縣尉王鵬程,見王鵬程被繩子綁着,嘴裏塞着布條,沒有任何異樣後,向吏員叮囑道;“多安排一些人盯着他,今夜房間內至少要有兩個人同時守夜,不要讓這莊園的任何人靠近他。”
吏員連忙點頭;“屬下明白!”
王鵬程在進莊園時,衣服裏面被繩子綁着,外面披着一身外衣,而且是走在人羣的最後方,天色極暗,大雨瓢潑,所以莊園的下人都沒發現王鵬程是被綁着的。
現在林楓更是讓人將王鵬程的嘴用布條塞住,爲的就是防止王鵬程亂吼亂叫,引來麻煩。
見王鵬程這裏沒什麼問題,林楓三人返回了房間中。
脫下蓑衣,摘下斗笠,林楓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雨水。
他向趙十五吩咐道:“一會兒傳令下去,這個莊園的任何東西,都不能喫,不能喝,要喫就喫我們自己的乾糧,要喝就喝我們自己帶的水。”
趙十五不解的看向林楓:“義父,這是?”
孫伏伽也微微蹙起了眉頭,疑惑看向林楓。
林楓眯了眯眼睛,沉聲道:“現在我還沒法確定自己的猜測,但如十五所言,這個莊園,恐怕真的有些邪門。”
聽到林楓說“邪門”二字,孫伏伽和趙十五,都只覺一股涼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林楓的話,可比趙十五有威力多了。
孫伏伽忙問道:“子德,你發現什麼了?”
林楓剛要開口,房門忽然被敲響了。
管家的聲音傳來:“客人們休息了嗎?後廚已經將薑湯熬好了,客人們最好喝了薑湯再休息,以免感染風寒。”
孫伏伽和趙十五頓時看向林楓。
而林楓,則眯着眼向兩人點了點頭,示意兩人不要多言。
旋即他露出笑容,神色沒有任何的異樣,快步來到門前,打開了門。
看着門外的管家,林楓拱手道:“韓管家,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你們能讓我們在這裏借宿,已經是幫了我們大忙了,現在你們又爲我們熬薑湯,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好了。”
管家笑道:“我們主人本就樂善好施,這根本不算什麼,再說不過是一些薑湯罷了,又沒幾個銅板,你們就別客氣了。”
一邊說着,他一邊道:“我讓下人給你們端過來,你們都喝上一碗,去去寒,這樣的話,就不容易感染風寒了。”
林楓聞言,忙道:“那就有勞管家了。”
韓管家笑着搖頭:“隨手之勞罷了。”
在等薑湯的間隙,林楓好奇道:“剛剛在見高老爺時,我聽說有下人好像跳湖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真的跳湖了嗎?”
“他好端端的,爲何要跳湖呢?”
管家聽着林楓的話,眉頭皺了皺。
林楓見狀,忙道:“若是這個話題管家覺得爲難,那就不說了……我也就是正好遇到了,有些好奇而已,說來也的確很唐突,管家不必回答。”
林楓表現的很是慌張和窘迫,看起來就像是問出了不該問的問題一樣,有些尷尬。
管家看向林楓,搖了搖頭,他嘆息道;“其實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祕密。”
“再說客人遇到了這件事,若是我不說,我也擔心客人會胡思亂想,要是耽誤了休息,那就是我的過錯了。”
林楓聞言,頓時好奇看向他,趙十五和孫伏伽,也一樣將視線放在了管家身上。
便見管家一臉傷感,道:“死的下人名叫張九,在兩個月前,他患了重病。”
“自從患病之後,他就一直臥牀不起,沒法爲主人幹活了。”
“不過即便如此,主人也從未怪罪過他,主人心地善良,對外人都善意對待呢,更別說對莊園的下人了。”
“所以主人又是給張九找郎中,又是給張九用品質最好的藥來治病,張九幹不了活,主人也沒說剋扣過張九一文錢,仍舊給張九足額的工錢。”
林楓聞言,不由道:“高老爺當真是太善良了,下人生病不能幹活,不僅幫下人免費治病,還繼續給工錢……你們能在如此善良的高老爺手下,也是一件幸叩氖隆!�
“是啊,我們一直都認爲自己無比的幸摺!�
管家點了點頭,繼續道:“只是張九躺了足足兩個月,什麼都做不了,還白拿主人的錢財,讓主人浪費錢財爲他治病,他覺得愧對主人,無顏留在莊園。”
“所以他就想離開,想着以後自生自滅,至少不要再浪費主人的錢財了。”
趙十五一聽,皺眉道:“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病重還離開,誰給他治病?誰給他買藥?他幹不了活哪來的錢財活下去?這不是明擺着送死嘛!”
管家向趙十五點頭:“這位客人說的沒錯,我們都從他的行爲裏,看出他久病不愈,已經心有死志了。”
“可是主人心地那般善良,哪能眼睜睜看着他送死?所以主人嚴令禁止他離開,還說這輩子如果都治不好他,主人也會一直養着他!”
趙十五不由道:“高老爺簡直就是所有下人心中最夢寐以求的主人啊。”
一般的主僕,僕從根本毫無地位可言,主人可以隨意支配僕從的死活。
不能給主子幹活了,還想讓主人養活?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在聽到高德尚對張九如此照顧時,趙十五真的覺得那高德尚,足以稱爲主子裏的楷模了。
管家笑着說道:“是啊,所以我們每一天,都覺得我們能遇到老爺,是這輩子最幸叩氖隆!�
林楓右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摩挲,問道:“那張九今晚跳湖?”
管家臉上笑容迅速轉爲嘆息,他搖頭道:“我們以爲在主人發火後,張九就會打消心中的死志了,會安心好好治病。”
“可誰知道……”
他臉上充滿着哀傷:“他竟然一直都沒有打消死志,主人對他越好,他心中的愧疚就越深。我能理解他,身爲僕從,不能爲主人排憂解難,反而要讓主人天天爲他憂心,給他費無數錢財治病,他心裏肯定難受又愧疚。”
“最終……在今夜。”
管家嘆了口氣,聲音中含着悲痛:“竟是趁着我們不注意,直接衝出房間,跳到湖裏自盡了……”
看着管家悲痛傷感的樣子,林楓寬慰道:“或許對張九來說,久病不愈,死纔是一種解脫吧。”
管家深吸一口氣,他點着頭,說道:“我能看的出來,張九被重病折磨的確實很痛苦,如你所言,或許對他來說,死真的纔是一種解脫,只可惜……主人還想治好他的,現在他死了,主人恐怕會傷心好一段時間了。”
“善良者,總是要承受比其他人更多的痛苦。”林楓感慨。
管家重重點頭。
林楓看向外面的傾盆大雨,道:“不知道張九之前在莊園裏是做什麼的?他離開了,他的活恐怕要重新招人了吧。”
管家道:“張九就是做最普通的體力活,這種活計不需要什麼技術,招人不難……只是之前因爲主人對張九的病還報有希望,所以一直沒有招人,但現在,恐怕真的需要再招下人了。”
說話間,薑湯被下人們端了過來。
兩個大盆子裏,滿滿當當的全是薑湯。
還有二十多個碗。
管家看向林楓,道:“薑湯要趁熱喝,這樣對身體更好。”
林楓點了點頭,他拿起碗,一邊盛着薑湯,一邊道:“韓管家今夜爲了我們來回在雨中奔波,衣服也都有些溼了,韓管家也喝一碗薑湯去去寒吧,若是因爲爲我們而感染了風寒,那我們真的會十分自責。”
說着,林楓將盛好的薑湯,向管家遞去。
韓管家忙擺手:“不不不,這是你們的薑湯,我哪能喝,若是被老爺知道了,會呵斥我沒有禮數的。”
“而且廚房已經給我們都準備了薑湯了,我一會兒去廚房喝就行。”
林楓笑道:“無妨的,只要我們不說,高老爺哪會知道。”
“那也不行。”
管家態度很堅決:“老爺對我們這麼好,我們絕不會欺騙老爺的。”
見林楓似乎還要堅持,管家忙向外走去:“客人們喝了薑湯就早些休息吧,明天我再來看你們。”
說完,管家就匆忙離開了。
林楓端着薑湯的碗,就這樣平靜的看着管家消失在雨夜之中,然後他才慢悠悠將碗中的薑湯倒回了盆子裏。
林楓淡淡道:“趙十五,將這兩盆薑湯都倒了……記住,別讓莊園的人發現。”
趙十五聞言,不由疑惑看向林楓:“義父,你這是?”
孫伏伽也愣了一下,滿是不解。
只見林楓來到窗前,推開窗戶,看着外面的傾盆大雨,目光幽深,緩緩道:“韓管家,他在說謊。”
“什麼?”
“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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