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枪老飞侠
兩行老淚,不由自主垂落下來,忍不住罵道:“原來這廝除了寫字作詩玩女人,真個別無所長!昏君,昏君啊!”
罵了一回,卻又忽然想起:老官家雖無能,小官家做太子時,便是個沉穩有爲的,如今登基爲帝,說不定反而是個轉機。
這般一想,再也坐不住,當夜避開腥耍魰环猓氉匀智谕跏聵I。
及至到了汴梁,遠遠一看,城上打得,竟是遼旗,這一下喫驚非小,連忙打聽,才知汴梁被殘遼奪去,正和金國交戰。
周侗聽了,又驚又怒,又是滿心茫然,在此逗留數日,又聽得傳說,道是西夏也打來了,正在猛攻潼關,全仗小種相公帶兵抵擋。
周侗故鄉,便在潼關左近鎮上,聞言心道:罷了,如今金國、遼國、西夏國都來打我大宋,老夫便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子?索性回去老家,相幫小種相公殺西夏人,幾時死了,就地一埋,也算老夫落葉歸根。
這般一想,自覺甚是周到,遂沿着黃河,往潼關而去。
不料走了兩天,正遇見金兵渡河,周侗躲在一旁,看了半晌,心中不由稀奇:這廝們不和遼狗爭汴京,如何又往回走?莫非……
他也是上過戰場、知些兵法的,腦子一轉,頓時想到一種可能:啊呀!莫不是金國大軍要來?他這夥金兵回身接應,卻是欲要裏應外合,搶了雁門關!
老周侗這時還不知哩,前番老官家借兵,早連雁門關都交到了金人手中——
他只道這等雄關,稍微有腦子的,也知道不能輕與旁人,因此必然還在大宋手中。
自家一思忖:罷了,自己遊蕩一生,不曾得志,這把老骨頭,埋在哪裏不是埋?小種相公天下名將,守把潼關已然足矣,還是去雁門關報信,壞了金人的算計,纔是要緊。
於是便躡着這夥金兵,一路北行,直到遼州,見金兵把一夥宋軍殺散,大加殺戮,周侗一時怒起,存心刺殺金國主帥出氣,便悄悄扒了一副衣甲,混入敗軍中裝死,準備待他主帥路過時,暴起刺殺。
卻不料陰差陽錯,正遇見林沖衝陣。
他跟隨這些金兵幾日,曉得主帥乃是婁室,想要刺殺的也正是此人,但是眼見林沖陷入垂危,難道眼睜睜見他去死?
雖然小不忍則亂大郑莻b之所以爲俠,也正是在這“小不忍”三字上。
刺死完顏骨赧,掃落一圈金兵,周侗把馬一挾,徑奔銀術可而來。
銀術可既知他是武宗周侗,莫說手臂傷勢崩裂,便是完好,也不敢和他動手!
這其中還有個緣故!
女真這些猛將,他們生長於山林之間,又無將門傳承,縱然天生力大,又豈能憑空想來這些高明招式?
這其中,一部分或是在遼人軍中,陸續學得,但真正高深的本事,則是託了普風和尚的福,把中原的武藝,拿去傳授、點撥這些女真漢子!
政和元年正月,也即1111年,東京一位教頭受高俅迫害,逃出汴梁其間逗留史家莊大半年。
1112年,史大郎破家,往西軍尋王進不遇。
1114年,阿骨打在來流河,集合女真各部,誓師反遼。
期間這一兩年,大約便是“普風傳武”的關鍵時期。
除了傳武,普風所知的武林軼事、江湖高人,自然也有所提及,“武宗”之威,早在這時,便銘刻在這些金國大將的腦海中。
銀術可一逃,周侗便追,金兵們一擁而上,周侗手中那杆木槍神出鬼沒,槍上一點紅纓,便似一團火光,看似輕飄飄不着力道,落點卻是精準無比,不是眼球、便是咽喉。
周侗瞬間殺了十餘人,回首喝道:“還愣什麼?隨我殺啊!”說罷槍桿一抖,打在一匹沒了主人的戰馬屁股上,那馬一跳,正到林沖身旁。
林沖腿上受了傷,本不便行走,頓時大喜,翻身上馬,一杆蛇矛,壓榨出身體中餘力,奮力揮舞廝殺。
周侗看在眼裏,忽然冷笑:“蠢材,蠢材,方纔看你蕩陣斬將,還似那麼回事,怎地如今又變蠢了?你沒了氣力,便不知怎樣殺人麼?”
林沖聞言,眼神一亮,再看周侗殺敵,心中瞬間明朗!
他此前見周侗用一杆最尋常不過的木槍,還道是隨便撿來使用,此刻纔看出,原來周侗力道大不如前,故此用這輕巧木槍。
周侗見他眼神,便知懂了,這才笑道:“到你這般境界,‘舉重若輕’,‘舉輕若重’,已是槍法的極致,卻不知輕便是輕,重便是重,何必以技巧逆它本質?林沖,徒兒,記住爲師這路槍法,‘舉輕若輕’,我演給你看,‘舉重若重’,你自家悟去!”
說罷大喝一聲,手中槍影頓時漫天,這般使槍,林沖自忖也行,只是林沖使來,必然槍影如潮,氣勢澎湃,但是周侗使出,那無數槍影,便似落花飛絮,輕靈曼妙,愈發令人防不勝防。
林沖此時武藝,早已圓融大成,然而此刻看周侗使槍,靈妙之處,迥非塵世所應有,剎那之間,腦海中關竅全通,正是“輕是輕、重是重”,繼而“輕可重、重可輕”,終於“輕還輕,重還重”,一時間莫名歡喜,長嘯一聲,矛影四面扎出,卻盡是輕靈之意,比此前使槍,同樣速度,至少省下五分氣力!
周侗大笑:“你這腦筋,年紀大了,反倒好使!徒兒記住了,此間變化,便是百鳥朝鳳至七探盤蛇的區隔,自古及今,猛將多矣,爲何獨趙子龍最能鏖戰不懈,關節便在此中!”
林沖本來衝突不出,便是力道竭盡,此刻忽然悟出妙法,力道雖然不足,卻仍能施展出精妙無比的殺招,一瞬間信心大增,歡喜道:“多謝師父傳槍!”
卻聽周侗笑道:“此乃爲師新近悟出之法,萬事當順其自然,以後遇見你師弟嶽鵬舉,記得告訴他其中關竅,去吧!”
真個是:眉底插花已甚奇,喉頭綻血更難敵。男兒代代心如鐵,撞碎南牆志未移。
第六百六十回 長短只在一念間
兩條漢子,一個已值垂暮,一個正處壯年,所略同者,豪腸也!
兩杆兵器,一杆尋常可見藤條槍,一杆精鐵百鍊丈八矛,所略同者,殺人也!
男兒有豪腸,便可稱好漢,好漢不畏死,橫行要殺人。
因此這也不是甚麼藤條槍,分明是判官手中生死筆。
這亦不是甚麼丈八矛,實乃是無常掌上招魂幡。
他兩個好漢,爲家國份上,奮肝膽殺人——
這也就是強絕天下的女真兵,若是換了宋兵、遼兵,再多十倍,也要喫他兩個硬生生殺出。
可是這些女真兵,也自生死不顧,一羣羣、一團團只顧湧上。
一時間殺聲震地,他師徒以二敵千,縱然勇悍絕倫,兀自衝突難出。
林沖心下暗暗發狠,便要拼性命,護送師父逃生。
周侗也自下了決心,亦要舍老命,換取徒弟生機。
兩個不知想到了一處,正待捨命一搏,忽聽呼延灼高叫:“林沖哥哥休慌,俺呼延灼來也!”
林沖扭頭望去,只見呼延灼領二百餘虎騎,殺出拔離速包圍,生生撞入這面戰團。
林沖大喜:“好兄弟,先護住我恩師!”
呼延灼把眼一掃,只見林沖雖是滿臉冷汗,掌中蛇矛兀自輕靈矯健,顯然還能應付一時。
再看周侗,氣色慘敗,鼻息粗重,竟似到了油盡燈枯之境——
其實這正是這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本來周侗一身筋骨,打熬的如鐵似鋼,若非一場大病,散盡精神,焉會戰了不久,便消耗到這般境地?
然而若非這一場病,以至功力大減,又見國家亡破,自己心心念唸的聖君醜態頻出,怕是終他一生,也難悟出“順其自然”之道,於那絕巔之境,生生又進一步。
呼延灼見他果然難支,便依林沖吩咐,殺向周侗:“老師父莫怕,呼延灼來救你!”
周侗斜睨他一眼,冷笑道:“你便是討伐梁山,給自己討了一把交椅的呼延灼?”
呼延灼臉色瞬間通紅,怒視周侗,心道難怪我林哥哥素來話少,必是被這師父氣的!
周侗卻不曾多說甚麼難聽的,只是搖頭道:“可惜了!你家老祖呼延贊,夢中得尉遲敬德傳藝,長槍鐵鞭,並稱雙絕,你這不肖後生單擇一項,豈能真個成器?”
呼延灼皺眉道:“槍法我自也會!”
周侗冷笑:“單使槍還不是一般?”
說話間奮起餘勇,把木槍一抖,叫聲“去”!早把一個金兵手中鐵槍絞飛,直直飆向呼延灼。
呼延灼福至心靈,左手鞭一挑槍頭,那槍呼的向上飛去,右手鞭掛在鞍側,輕輕一捉,長槍已在手中。
四下金兵見他臨陣換器械,暗自惱怒,齊齊把兵器打來。
周侗喝道:“護身鞭,殺人槍!”
呼延灼不及思考,單鞭狂掃,盪開一圈兵器,長槍暴起,連扎數人下馬。
餘下金兵,不顧一切搶入近前,周侗又喝:“殺人鞭,護身槍!”
呼延灼舞個槍花,遮住周身,單鞭連連抽打,身邊頓時一空。
他這幾下出手,殺伐格外凌厲,自己都不由一愣。
只聽周侗疾聲喝道:“人都道,槍懼近身鞭怕遠,卻不知,長短只在一念間!”
呼延灼本來還在尋思,我這般殺法,豈不是學了孫立?然而他“病尉遲”並不比我奢遮,學他又有何用?
正自費解,忽聞周侗這一語,頓時喝破迷障。
心道妙啊!甚麼學誰不學誰,疆場上生死頃刻便分,用長用短不過存乎一心,便似昔年趙雲馬踏長坂坡,遠者槍挑,近者劍砍,所向無敵,他又學了誰?也不過是順其自然罷了。
“順其自然”這個念頭一旦生出,頓覺靈臺空明一片,家傳的諸般槍法、鞭法,無數精妙招式,應有的配合套路,一瞬間盡數粉碎,隨即重組,衍生出無窮無盡變化。
要知這些招數,他自四五歲練起,近三十年光陰,早已練到了骨髓裏,實可謂熟極而流。
但直到此刻,真正堪稱融會貫通——
槍法鞭法,皆是殺法,再也不分彼此。
呼延灼只覺心中通透無比,哈哈一聲大笑:“多謝前輩賜教!”
連左鞭也掛住,雙手舞轉鐵槍,戳扎砸挑,忽又收槍換鞭,劈蕩崩掃,頃刻間殺翻數十女真,端的勇不可擋。
林沖旁觀者清,喫驚道:呼延兄弟本事,已是十分了得,只是遇上真正勇將,殺傷手段稍遜幾分,我幾次欲同他說,卻不知從何說起,如今喫我師父一番點撥,竟是迷障盡去,啊呀,以後同他比武,卻要更加幾分小心!
這時呼延灼旋風般殺將過來,林沖趁勢匯入隊中,幾人領着一幫虎騎,硬生生撞陣而出。
銀術可哪裏肯舍?當即同拔離速合軍追殺。
將至城下,林沖大喝放箭,早先列好的兩個兵陣,密密把箭矢射來。
拔離速大叫道:“哥哥休要理會他,這些步兵,一衝便垮。”
銀術可正猶豫,忽然城門口人喊馬嘶,卻是老將种師中,得了林沖報信,棄了西夏兵不追,回城重整了兵馬,此時恰好殺出。
銀術可見他準備周全,嘆道:“機會已失,且退一程,待婁室來了,再作計較。”遂領兵退去。
林沖等退入榆次,清點兵馬,五百虎騎,折了一半,林沖、呼延灼默然無語,相顧神傷。
那裏周侗卻是站不住了,林沖連忙扶住,呼延灼找來一張躺椅,安頓他躺下,一疊聲催人熬些參粥,送來與他將養。
种師中見他兩個,對這穿件小兵皮甲的老兒如此恭謹,不由好奇,上前細細一看,忽然驚道:“咦?這位老兄,莫非竟是陝西‘鐵臂膊’?”
周侗勉力抱拳:“種將軍,久不相見。”
原來周侗亦曾在西軍殺敵,與許多西軍宿將都是舊相識。
种師中驚喜道:“啊呀,果然是你!老哥哥,多年不見,不料竟在此處相逢!”
周侗卻不見喜色,皺眉道:“種將軍,故人相見,老夫本該歡喜,只是請恕老夫直言,你如今不是應該在把守潼關麼?如何竟在此處?莫非潼關那般天險,竟也失守了不曾?”
林沖得老曹調教許久,心智遠非昔比,只聽他師父這一句,心中便不由暗歎:
難怪我師父如此本領,卻混得一生鬱郁,你看他昔日不過是個教頭,如今更是無官無職,面對种師中這等西軍大員,劈頭便是質問語氣,別人縱想同他親近,又豈願意給自己平白找個上級來?若是度量稍窄的,只怕立刻便要結仇。
但是周侗這般年紀,難道還能改了性情?林沖也只好衝种師中眨眨眼,意思是讓老將多多包涵。
种師中早知周侗脾性,也不惱他,只是擺手笑道:“老哥哥這般看不起我麼?潼關早已佈置妥當,西夏狗一百年也休想破潼關,況且他在那裏,只是偏師佯攻,真正用意,卻是要打太原!我和林將軍,正是因此趕來。”
說罷嘆道:“今日卻是多虧了林將軍和老哥哥你,硬生生拖住了金兵一時,不然我等正和西夏兵大戰,若喫這夥金兵一衝,必然全軍大潰,我等這裏若喫敗仗,便連太原也要受波及連累。”
周侗聞言,終於露出一絲喜色道:“我已是老邁無用之人,不料竟還能爲國家出力,心中着實可慰!”
又不解問道:“這金人好好的,如何竟同西夏人弄到了一處?”
种師中恨道:“老哥哥,你有所不知啊……”
一聲長嘆,娓娓道來:
先說其兄長奉命掛帥伐遼,引西路宋軍大敗遼軍,卻遭金兵忽然偷襲,以至大敗,退守雁門關,又被皇帝調去勤王,渡河時被遼軍伏擊大敗。
又說道林沖隨老曹領孤軍渡海北上,橫掃幽燕,正要滅這一夥金兵,卻被老官家引其入了宋境,要強割河東路不成,遂而翻臉爲敵。
最後說到老曹陳兵長城以御金兵,自己帶兵馬繞行,復奪雁門關,黃河畔救下新皇,不料金國西夏結親,一發來打宋國,老曹發怒,兵出潼關,千里往襲西夏國都,派林沖相助自己來太原助戰。
前因後果說罷,老周侗只聽得瞠目結舌,滿臉流汗,苦澀道:“萬萬不曾料到,國勢如此,挽天傾者,竟然是那武孟德……此人我曾見過,堪稱奸詐無比,卻又……豪邁過人,唉,他跨海徵遼,遠襲興慶府,哪一件事,都是非大英雄、大豪傑不能爲,古人之所謂‘奸雄’,怕也不過如是也!唉,唉……”
他欲言又止,扭頭看向林沖:“這般說來,你鵬舉師弟莫非也在替他效力?”
林沖擺手道:“師弟有言在先,他爲漢家守關,非是武家之臣。”
周侗這才鬆一口氣,探出瘦骨嶙峋老手,拉住林沖衣襟:“你……請你看在同門情分上,若是將來,鵬舉不願追隨他,你萬萬替鵬舉求一求情,莫讓‘武孟德’害他。”
林沖笑道:“師父,你老多慮了,武大哥並不是那般小器之人。”
他看看周侗、看看小種相公:“其實當今官家,見了武大哥,也親親熱熱喊聲哥哥,事之如兄,師父對他,也莫要太存偏見。”
周侗聽說皇帝都喊老曹哥哥,呆了半晌,緩緩擠出一絲苦笑:“倒不枉他叫‘武孟德’,讓陛下喊他哥哥,豈不如當年劍履上殿的曹操無二了?好好好,你等便當老夫有偏見好了。林沖啊,你爲人諸般都好,就是太過老實頭。罷了,你等也都自有主意,我亦不做多口多舌的討嫌人——且尋些食物,老夫喫了睡覺,養一養精神,與你等殺去太原!”
种師中看他憔悴模樣,滿臉都是死灰之氣,卻還掛念着爲國殺敵,心中頗覺不忍,低聲勸道:“太原我等自要殺去,只是老哥哥卻未必要去,我令一隊人馬,護送你往洛陽,保護聖駕如何?”
周侗擺手:“皇帝身邊,自然不會乏人,兩軍陣前,纔是我等武夫用命之處。周某這把老骨頭,既然還未盡散,總當盡力報效國家,方纔不負此軀。”
這時伙頭軍煮了粥送上來,裏面用了半根人蔘,藥香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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