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枪老飞侠
長而散漫的隊形中,胥慶的兵卒正跑得呼哧帶喘,忽見許多兵馬帶着滿臉笑意逆流奔來,被撞得越發散亂,都不由驚奇不已:他們這丟盔棄甲模樣,怕不是遭人殺敗了?怎地敗了還如此歡喜?
卻不知李集麾下八千兵,陣上損了三千,追擊時又折一千,剩下半數你爭我搶,競相逃命,都要把袍澤丟在後面做墊背,然而大家都是嚴格訓練出的精銳,誰又比誰差多少?
正所謂強者內卷,分外辛苦!
因此見了胥慶這夥兵,潰兵們比久曠的光棍兒遇見青樓大酬賓還歡喜:可算是擴大內卷範圍了!
卷死你們!
潰兵們歡天喜地逃去,留下亂作一團的胥慶所部。
有聰明些的,跟着就逃,大多都是老實的,兀自呆呆觀望。
這一觀望,就望來了風。
西風。
“霹靂火”秦明領着一夥豹騎,一馬當先衝至,一眼望見眼前大軍,頓時狂喜:哈哈,果然還有後援,都被我哥哥料中,豈不是送到口邊的喫食?
胥慶這廂,陡然見到一彪馬軍衝至,不及有所部署,便見一朵烏雲自對方陣後升起,當頭罩將下來,激靈打個冷戰,大叫道:“皇妹小心!”
卻是花榮帶着飛騎,先自吊射一輪。
一千餘支箭颼颼而落,頃刻間射翻一片遼兵,胥慶和那女將各舞兵刃,擋罷箭雨,秦明一團火焰般滾將來,手中狼牙棒當頭砸落。
胥慶忙把戟一舉,使一招“舉火燒天”,往上架去。
然而秦明這一路衝擊蓄勢,端的是人借馬力,馬助人威,那兵刃又沉,他力氣又大,胥慶倉促招架,如何當此雷霆一擊?
但聽“嚓”、“噗”兩聲響,你道若何?卻是秦明狼牙棒落,先把戟杆打斷,復將腦袋砸爛!
可憐胥慶此人,身居貴胄,只爲立功發財,竟立危牆,恰撞着這團“霹靂火”,一個照面便自送了性命,豈不正是——
駙馬揮兵意氣驕,金盔銀戟紅旗飄。
一聲霹靂火光綻,性命聲名竟兩消。
胥慶英俊的面孔,此刻打成了肉醬一團,倒撞落馬,底下兵卒見了,發一聲喊,扭頭就跑。
反是那個女將,見死了胥慶,柳眉倒豎,不僅不退,還指着秦明罵道:“你這偃耍瑐医惴颍形胰绾稳ヒ娀舒ⅲ壳覛⒛闾嫖医憬阊┖蓿 �
一挾馬腹,七星寶劍劍指秦明。
秦明尚未說話,先自惱了“鎮三山”黃信,大喝道:“潑賤人,豈敢無禮!”掄起那口棺材板也似喪門劍,將這女將攔下。
兩個都在馬上使劍,一個輕靈迅捷,一個沉猛狠辣,一遞一招,頃刻間鬥了八九合。
黃信乃是秦明徒弟,他的本事,秦明自然瞭如指掌,他同這女將對戰,兵刃、力量都佔許多便宜,但是場面上卻難分高下,看得秦明不住口誇讚:“好個婆娘,端的好劍法!”
這時後面戰將們湧上來,扈三娘混在其中,一眼看見遼國女將劍法高明,頓時大喜,高聲喝道:“兄長們都是好漢子,勝她一個女人須不光彩,且讓小妹來鬥她!”拍馬舞刀,殺入戰團。
黃信如何敢和大嫂爭競?只得撤下,同秦明追殺敵軍去了。
其他不帶兵的兄弟,生怕大嫂有失,都留下掠陣,只見扈三娘雙刀此起彼落亂砍,那女將一口劍鳳舞龍飛,守得風雨不透,每每還擊,亦是凌厲異常。
扈三娘打得痛快,忍不住叫道:“果然好武藝!難怪我兄弟拿你不下,可敢留下姓名麼?”
那女將睜鳳目,咬銀牙,嬌叱道:“有何不敢?且記住了,殺你者乃是大遼天壽公主答裏孛!”
扈三娘喫驚道:“你竟還是個公主?有個金國公主同我交好,武藝似乎還不及你。”
天壽公主怒道:“你們這幹狗伲瓉硎桥嫒说淖吖罚俊�
扈三娘柳眉一豎:“女真人算得什麼?也配我們效力?”
她兩個口中說話,手下絲毫不慢,轉眼間鬥到三十合上,兀自不分勝負,掠陣袑⒍既滩蛔『炔剩骸昂脷ⅲ∷齼蓚�雖是女兒身,哪裏輸了我等男兒漢?”
如何見她一雙女將本事?有詩爲證——
巾幗誰似太陰星?颯爽英姿一丈青。
並馬俊馳花鬥豔,同聲嬌叱鳳爭鳴。
七星劍舞風雲怒,日月刀橫天地驚。
汗透胭脂香粉膩,豪傑心性女兒形。
又鬥七八合,扈三娘畢竟做了數年主婦,久離戰場,刀法雖然犀利,長力卻不比當年,額頭上香汗如珠,吐息漸漸粗重。
天壽公主比她小了幾歲,每日走馬練武,倒是更乃鏖戰,見扈三娘露出疲態,心中大喜,暗忖道:我爲一時動了義憤,以至陷入重圍,若不拿個人質,如何能得脫身?這女子刀法雖了得,氣力卻不濟了,正好拿了她脫險。
當下故意激將道:“呔!那婆娘,你若也是有膽量的,不要叫這些男子相助,你我到底分一個高低出來。”
扈三娘本來是個淳樸豪爽的性子,然而跟了老曹幾年,便是塊石頭,也要學得狡猾,何況是她?
天壽公主那激將法,在她看來湵o比,卻是佯裝中計,露出怒色道:“哼,你敢看不起我麼?今日若有一個插手,老孃便同你姓罷了。”
兩個眼中同時流過一抹異彩,暗暗得意:蠢材,中我計也。
扈三娘又鬥幾合,呼吸愈發急促,出招亦漸漸散漫無力,天壽公主心中一動:便是此刻了!
但見她玉腕一轉,長劍舞了個花,磕開兩柄無力雙刀,纖腰一扭,玉臂探出,捉向扈三娘胸前。
扈三娘故意裝作無力,便是爲了此刻,果斷棄雙刀,雙手如電探出,左手一把攥住對方執劍的手腕,右手劈胸捉住對方。
與此同時,天壽公主的左手也扯住了扈三娘。
兩個齊齊發力,“嘿”的一聲嬌吟,都想拖對方過馬來,不料力道竟是相同,彼此相互抵消,扯得胯下兩匹馬走馬燈一般急轉。
見扯不動對方,都是暗喫一驚,天壽便想:這女人不是沒力了麼?難道竟是騙我?
扈三娘亦想:我抱了數年孩子,臂力大漲,不料兀自勝不過她,這女子豈不是個生養的好手?
關勝、石寶腥耍娝齼蓚�就馬上扭成一團、攪做一塊,都自心急,欲要相幫,她兩個轉圈不住,單扯着天壽公主倒罷了,若竟無意中摸着碰着大嫂,怎生是好?
正急切間,忽聽天壽公主“哎喲”一聲嬌喘,面孔忽然通紅,整個人便似失了樑柱的房子、去了筋的蛇,繃得緊緊的身體瞬間一垮,乃至抽搐起來,隨即聽得一丈青輕蔑大笑:“小蹄子未經人事,還敢同老孃撕扯?”
說着輕輕提過馬前,反手先奪了她劍,架在頸子間。
關勝等人彼此相覷,都不料僵持之際,扈三娘如何竟突然得勝。
天壽公主卻是心知肚明,卻是她正和對方撕扯的緊,對方捉住自己胸甲玉手忽然張開,就自家高處發力一握,同時拇指按住某個點上,吐力一揉,頓時一陣難以言說的滋味,電流般蔓延全身,一身力氣偃强眨轶w麻軟無力,這才喫她趁機捉了。
然而她一個女兒家,這些話難道當姓f出,雖然憤恨難抑,也只是紅着臉罵道:“呸!無恥!”
扈三娘顧盼神飛,全不在意對手罵她,心道老孃着了那廝幾年手腳,才學來一絲半縷的本事,怎麼便是無恥了?又不由暗自佩服老曹手段:本道他弄男人得法,此刻看來,真正本事果然還在女人身上。
想到老曹,心念一轉:啊呀,方纔只顧打鬥,卻不曾留意此女長相,若是長得醜了,我把他的本事施展在一個醜女身上,豈不辱沒了老公的絕學?
要不如何說女人家心思難測呢?
扈三娘想到這一節,順手扯去對方頭盔,只見一頭烏雲般秀髮瀑布般垂落,扯着頭髮拉起那紅撲撲小臉,定睛細看幾眼,見她生得眉橫遠山、目若秋水,挺挺翹翹的小鼻子,脣紅齒白一張小口,不由滿意笑道:“小蹄子長得倒美,回頭配給誰做個老婆,倒也不辱沒了。”
杜壆一聽,頓時想起扈三娘此前的許諾,不由滿心歡喜,跳下馬深施一禮:“嫂嫂大仁大義,大恩大德,小弟銘刻於心!”
說罷看向公主答裏孛,見她如此好顏色,越發喜上眉梢,樂得抓耳撓腮,大嘴咧開再合不攏。
他不下馬還好,此刻下馬行禮,正和公主臉對臉,彼此看個仔細,他這邊是樂了,卻不想答裏孛入目所見,鍋底般灰臉,蛤蟆般大口,尤其兩個鼻孔,因高興呼扇呼扇的,似乎比自家小嘴還大,怎一個醜陋了得。
再聽二人說話意思,竟是要把自己給這醜漢,當即大哭起來:“啊呀,狗伲醺野盐遗浣o這個醜漢?我寧死也不從。”
說罷把頭一甩,撞向扈三娘手中劍鋒,好在扈三娘聽她一哭便知要糟,及時撤劍,不然看那力道,怕是腦袋也要撞掉下來。
扈三娘嚇了一跳,嗔道:“你做什麼?父母生你不易,我尚且不曾殺你,如何自家反要尋死?”
天壽公主掙扎出一隻手,纖纖玉指指定杜壆,哭叫道:“把你嫁他,你是願活願死?”
扈三娘看了杜壆一眼,做難道:“這個……姑娘,你豈不聞,粗柳簸箕細柳鬥,世間誰見男兒醜?我家這杜大個子,雖然相貌不甚中看,卻是義氣幹雲、武藝超羣的好漢。”
杜壆一聽這女子不願意,頓時急了,好在扈三娘幫他說話,忙不迭幫腔道:“正是,正是,杜某這身武藝,自信不輸旁人,姑娘你若是不信,且讓我嫂子放開你,你親自同我打一場,看看我老杜能不能一拳打出你昨夜的飯便知。”
天壽公主嚇了一跳,愈發大哭道:“你瞧見麼?八字尚無一撇,便要打出我昨夜的飯,這等醜漢便是這般又醜陋又粗魯,我可寧死也不願嫁他,你雖是他嫂子,畢竟也是女人,女人何苦難爲女人?求你行行好,一劍殺了我,見了閻王我也念你大恩大德。”
扈三娘怒瞪杜壆,喝道:“你這夯貨,不曾見你哥哥如何同女人說話麼?什麼傻話都說得出口!”
又勸天壽公主:“他固然憨直些,爲人卻不壞。”
天壽公主哪裏肯聽,不斷搖頭,只垂泣道:“不必多說,但求一死。”
扈三娘一時也無奈,看向杜壆道:“不是嫂嫂不肯幫你,只是她一時轉不過念頭,如今正在大戰,哪裏有許多時間同她消磨?且令人解到潞縣,待取了幽州,再慢慢同她分說。”
當下點了十名騎兵,捆了天壽公主,親自押着往潞縣去,一路上兩個女將絮絮叨叨,自然不必多說。
卻說秦明、花榮幾個,領着豹騎、飛騎一路追殺,所過七八里道路,屍橫遍野。
這時道路漸漸開闊,潰兵們四下逃竄,豹騎左右掩開,便似牧犬控制羊羣一般,飛騎拉開一條線,不斷收割性命。
副統軍賀重寶帶着兩個族弟賀拆、賀雲,領兵近萬出城,不及數里,便見本國敗兵山崩一般潰下來,眼角驚跳,大吼道:“快快佈陣,賀拆賀雲,你兩個領騎兵去,只顧放手殺人,不可使一個潰軍來衝我陣勢!”
有分教:粗柳簸箕細柳鬥,世間誰見男兒醜?偏偏天壽貪男色,枉教杜壆哭似狗。
第五百五十三回 西風席捲幽燕地(七)
秦明、花榮二將正揮軍追殺,忽見前面大隊遼軍列陣,都喫驚道:“罷了,這廝們竟接連出動三支人馬!這般說來,幽州城中,豈不是空了?”
又見兩個遼將,領着千餘馬軍殺出,惡狠狠砍向大股潰軍,口中大叫道:“散開不殺,散開不殺。”
潰軍中有那知機的,曉得這是怕衝亂了陣,都朝左右兩邊跑去,馬軍見了,果然便不管不問,只把那些懵頭懵腦、只顧豬突之輩狠殺。
花榮指着道:“妹夫看見麼?那廝裏倒是有知軍的,若是被他驅散潰兵,硬碰上去,豈不打成了呆仗?”
秦明叫道:“舅哥,我倒有一計:便是你我一人一個,先把他兩個首將殺了,再連他這夥馬軍一發殺了。”
花榮讚道:“好計!我想他如今傾力攻宋,戰馬想必都帶去了軍前,方纔那兩路,馬匹便寥寥無幾,若擊潰了這千餘騎兵,我軍愈發趨退自如了。”
兩個都是藝高人膽大之輩,三言兩語議定,徑直離了大隊,各挺兵器拍馬猛衝,自潰軍屁股後殺起,便如兩道電光毒龍鑽般飛絞入去。
賀拆、賀雲二將眼見潰兵分流,正自歡喜,忽見喧譁聲起,兩個猛將波開浪裂殺了進來,原本漸趨冷靜的潰兵再次大亂,哪裏還顧許多?都抱了腦袋亂躥。
賀氏兄弟大怒,對視一眼,各使大刀一口,排開腥耍锨敖粦穑謩e敵住秦明、花榮。
他麾下馬軍亦一擁而上,亂砍亂殺。
黃信見了大驚,揮豹兵要來相助,卻被亂哄哄潰軍擋住,雖砍殺得人頭滾滾,一時卻哪得上前?
秦明、花榮兩個以寡敵校敛惑@慌,花榮非止射法高明,亦是有名的“銀槍手”,武藝不遜世間猛將,一條龍膽亮銀槍展開,便似活龍一般,任他刀砍槍戳,多少般兵器一發攔住。
有詩爲證:
玉樹何亭亭,鴻飛秋月明。
馬嘶槍傲世,弓滿箭開屏。
欲建千秋業,先傳百世名。
奢遮小李廣,壯哉天英星!
花榮一條槍護着自己和秦明兩個,前打勾撥攔架,後打擋卸挑掛,不容一件兵器寸進,放秦明同賀拆單挑。
秦明對這舅哥也是信任無比,即便刀臨頭上,矛至後心,亦休想他理會絲毫,那條狼牙棒,盤來旋去,不離賀拆天靈。
賀雲見兄弟勢急,忍不住斜劈一刀,攻向秦明。
不料花榮一聲厲嘯,百忙中遞出一槍,宛如電光閃爍,刺穿了賀雲咽喉。
賀拆見狀大驚,頓時手忙腳亂,秦明趁機一棒猛掃,賀拆那顆腦袋骨飛肉散,只剩下禿禿一個腔子。
賀家兄弟幾乎同時隕命,秦花二將大展身手,殺得身周遼騎紛紛墜馬。
賀統軍見折了兩個兄弟,肝腸寸斷,大叫一聲:“痛煞我也!今日定叫這二人償命!”
好在賀拆、賀雲雖戰死,賀重寶卻也趁機整好了陣勢,當下旗幟一招,八九千人一發湧殺上來,攔在當前的,不拘是自家馬軍,還是李集、胥慶二部的潰兵,都把排刀砍去、排槍戳來。
花榮見他軍勢整齊,暗自點頭,一拉秦明,翻身殺將出去,會和黃信,先把豹騎勒住,花榮親自領了飛騎,在他陣外左盤右繞,箭矢潑雨般射去。
賀重寶忙令弓手還擊,不料花榮見機極快,打個呼哨,帶着飛騎就走,繞去另一邊射他。
遼軍陣型嚴密,弓手又都是步行,豈如他馬軍這般來去如風?兩邊你來我往一陣周旋,遼兵弓手一箭未發,陣中卻已折損了數百人,陣勢亦不由凌亂起來。
賀重寶見花榮這支軍射法犀利,暗自驚心,又見秦明、黃信領了一千餘豹騎在稍遠處,一副蓄勢待發姿態,越發警惕,連忙下令擺動旗幟,慢慢往幽州退去。
關勝等人見了大笑,都道:“以步對騎,勝了難追、敗了難逃,我等衝殺一陣,遼軍必潰。”
秦明深以爲然,當即揮兵殺了上去,一忻蛯⒈M數跟隨。
關勝揮動大刀衝殺在前,身邊是郝思文、唐斌、山士奇、石寶等好漢。
杜壆因遭公主醜拒,殺氣沖天,挺着長矛撞進敵陣,狂呼怪叫,覷定賀統軍帥旗殺將去,身邊是厲天閏、徐寧、於玉麟、金鼎、黃鉞幾個相幫。
史文恭藝高人膽大,帶着呂方、郭盛,三匹馬直繞到遼軍側後面,舞轉鬼哭神槍殺入。
花榮麾下騎兵都已射了二十餘箭,一聲令下,紛紛收了弓,摘下長槍,隨花榮衝陣。
腥硕际谴蚶狭苏痰模灾搅诉@個份上,已是勝券在握,只差臨門一腳,遼軍便是大潰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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