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8章

作者:月麒麟

曹泰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懼,顯然是回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場景,他閉上眼睛,蒼白的臉色湧上一陣潮紅。

半晌,曹泰睜開眼睛,往四下望了望,往前兩步,湊到韓青的身邊,嘆了口氣,道。

“韓指揮,想必你想這件事情,並非一日了吧?”

“事已至此,曹大人你何必糾結……啊!”

韓青話說到一半,陡然臉色一變。

他下意識的伸出雙手,捂着自己的腰腹,然而汩汩流出的溫熱鮮血,卻怎麼也止不住。

曹泰後退一步。

右手上一柄鋒利小巧的短匕,帶着粘稠的鮮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此刻的曹泰,臉上沒有一絲方纔的猶疑掙扎,而是冷漠無比,開口道。

“這柄匕首,本是爲曹某自己準備,不想今日,竟先用在了韓指揮身上。”

韓青死死的瞪着曹泰,有心想要撲上去。

但是剛剛經過一場大戰,他身上早已經力竭。

難以置信的抬頭,韓青喘着粗氣,聲音憤怒而微弱。

“曹泰,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老子昨天才救了你的命!”

曹泰依舊面無表情,後退兩步,站定道。

“救命之恩,曹某斷不敢忘,韓指揮放心,此戰之後,無論成敗,曹某皆當以命相報。”

話至此處,曹泰神色陡然堅毅起來,一字一句道。

“然,投敵叛國者,當殺!”

眼看着韓青漸漸沒了氣息,曹泰上前確認之後,方轉過身,對着一旁嚇得說不出話來的偏將,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職銜爲何?”

曹泰依舊拿着那柄短短的匕首,身上沾着血跡,將他溇p色的衣袍,染成了深紅。

那名高大的偏將吞了吞口水,大着膽子,道。

“俺……俺叫孫大勇,是懷來衛的千戶。”

曹泰開口繼續問:“你會投敵嗎?”

孫大勇搖了搖頭,瞥了一眼一旁的韓青,說道。

“不……不會,俺爹教過俺,當兵就是要打仗,打仗就是會死人。”

“俺怕死,可俺更怕被父老鄉親戳脊梁骨。”

“俺要是投了敵,不僅俺要被戳脊梁骨,俺娘,俺妹子,都在鎮子裏抬不起頭了。”

曹泰臉上浮起一絲笑容,抬手拍了拍孫大勇的肩膀,道。

“你說得對!”

“兵者,兇器也,衛社稷,保家國,是爲將者職責所在,既爲忠君,亦爲大義。”

“奮不顧身,戰死沙場,此爲滿門之榮耀。”

“可惜,有些人想不明白這些道理。”

孫大勇撓了撓頭,他覺得這位曹大人說的話,和他應該意思差不多,但是聽起來就莫名其妙的覺得,好厲害的樣子。

讀書人就是會說話!

還沒反應過來,孫大勇的手裏就多了一道令符和一支短匕。

他抬起頭,看到這位曹大人已經轉過身,邁步離去,只留下一句話。

“城中還有三千兵馬,從現在起,歸你調遣,記着,死守三日後,方可退至居庸關內!”

孫大勇下意識的抬手叫道:“曹大人……”

曹泰停了停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和煦的笑容,道。

“你放心,我會和你一同死守到底,若戰死也就罷了,若未死,就請你用手裏那柄匕首,殺了我,我自己,怕是下不了手。”

“殺……啥?”

孫大勇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咋還有人自己尋死呢?

曹泰笑了笑,道。

“曹某未負國家社稷培養之恩,未負於公信重提拔之恩,如今大義已全,自然當報一己之私恩,韓指揮救我一命,我以此匕首殺他,自當以此匕首,自我了結。”

“自然,這是在三日之後!”

“城門一日未破,曹某便一日死守於此,若有幸能撐過三日,還請孫千戶,不吝全曹某心願。”

說罷,也不管孫大勇迷惑不解的神色,轉身踉踉蹌蹌的,便下了城樓。

孫大勇看了看手裏的令符,又摸了摸鋒利的匕首,刀刃上血還溫熱着,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但是韓青的人,已經死透了。

他望着曹泰消失的身影,不知道爲什麼,眼睛莫名其妙有些溼潤。

剛剛曹泰離開的時候,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當初鎮子上的教書先生,閒着沒事的時候跟他講過。

這種感覺叫做……悲壯。

像秋風一樣蕭瑟,像猛士一樣悲壯!

第143章 也先的野望

夜幕悄然降臨,倒馬關數里外的瓦剌大營中。

也先最近的心情很糟,今天的心情尤其糟。

他已經被這座該死的倒馬關,足足攔住了四天。

這四天當中,他損失了近兩千人,但是還是沒能攻下。

除此之外,更讓他不高興的是。

自從越過邊境以來,他們變成了被劫掠的一方。

那些躲在偏遠隘口的一支支官軍,像可惡的老鼠一樣,兩三百人一隊,專門襲擊自己的後勤部隊。

他們什麼都不求,就只放火,放完就跑。

雖然每次帶給他的損失都很小,三車五車的糧食,有時候甚至是一車兩車。

瓦剌的勇士一旦前去追擊,他們就會立刻騎馬逃跑。

這讓也先感到很煩躁!

土木一役,對於大明朝廷來說,是一場慘敗,但是對於也先來說,卻是一場輝煌的勝利。

從這場大勝當中,他看到了光復大元的曙光。

也先覺得很不公平!

草原上向來是強者爲尊,誰的兵馬更多,誰的勇士更強,誰就是草原上的王者。

他從心底裏敬佩一手締造了大元帝國的成吉思汗,但是這不代表他甘居人下。

孛兒只斤的姓氏固然高貴,但是黃金家族已經腐朽的只剩下一個名字了。

他的父親,雄才偉略,將混亂的瓦剌諸部統一,征服了一個個桀驁不馴的部落。

然而卻因爲黃金家族四個字,不得不居於脫脫不花那個廢物之下。

這不公平!

也先從成爲瓦剌太師的那一刻起,他就很看不順眼那個所謂黃金家族的後裔。

那個位子,孛兒只斤氏已經坐得太久了。

草原的共主,應該是統領着最強大的瓦剌部落的自己纔對!

然而也先也明白,黃金家族這四個字,代表着整個蒙古部族的最高榮耀。

孛兒只斤氏已經腐朽,但是偉大的成吉思汗留下的遺澤,依舊讓草原上的每一個牧人,都崇敬着黃金家族。

現在,機會來了!

強大的大明,也已經腐朽了。

二十萬的大軍,抵擋不了勇士們的衝鋒,土木一役,大明失去了最強大的京軍。

也先心裏清楚,這是最好的機會。

大明的京師,也就是大元的大都,這座大元曾經的都城,在蒙古部族的心中,其重要性絲毫不亞於黃金家族的榮耀。

只要他能夠奪回大都,他在草原部族中的威望將無可比擬。

到時候,他就是草原上新的王!

所以哪怕也先清楚,關內對於騎兵來說,有無數的劣勢,哪怕他清楚,寒冷的冬季即將到來,他還是選擇要出兵。

這將是他此生,唯一能夠奪回大都的機會,他必須牢牢把握。

懷着這樣堅定的心思,也先做出了周密的部署。

他從自己的六萬大軍中,分兵兩萬。

其中一萬由他的弟弟伯都王統領,守住大同。

他不是傻子,所謂爲慮勝先慮敗,大明正在向大同增兵。

所以他必須要防止郭登出兵攻佔陽和,截斷自己的補給線,爲了安全起見,他還特意攻下了白羊口,作爲自己的退路。

同時,他也沒有忘了自己的那個老對手,脫脫不花!

雖然也先心裏很瞧不起這個只憑黃金家族榮耀坐上汗位的可汗。

但是不得不說,在汗位上坐了這麼多年,就算是廢物也會鍛煉出些能耐。

他起兵三路攻明,之所以非要裹上脫脫不花,就是怕後者在他背後使絆子。

如今他要領軍入關,爲了防着脫脫不花搗亂,他特意派出一萬大軍,由他的弟弟賽罕王統領,佯攻古北口,實則是要暗中盯緊脫脫不花。

雖然如此一來,自己親率的大軍,將不足四萬。

但是也先依舊有信心,能夠奪回大都!

大戰開始的很順利,白羊口沒有撐過一日,就被他破了城。

唯一讓也先感到有些鬱悶的是,那個白羊口的守將,好像叫謝澤的,根本就沒打算好好守城。

他跟瘋了一樣,悍不畏死!

那些大明的官兵也一樣,他們似乎根本就沒打算守住白羊口,他們只想殺人。

哪怕是以命換命,也在所不惜!

一場仗打下來,對面死了六七千人,但是自己這邊,也折損了三四千人。

也先其實有些心痛。

他手裏的四萬大軍,皆是精銳。

如果不是這次他心有不安,想要從快進攻,所以下令不惜代價持續強攻的話。

慢慢的打,最多三天的工夫,也能攻得下來。

而他的兒郎們,能少死三分之二!

可這只是個開始,真正越過白羊口,進入大明防線內之後,也先才覺得事情不同尋常。

太乾淨了……

他見過大明的村鎮是什麼樣的。

富庶,熱鬧,人流往來不息。

然而呈現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片荒涼。

村落,鎮子,還零零散散的殘留許多日常用具,但是人沒了,糧食沒了,牲畜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