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59章

作者:月麒麟

這個理由並沒有什麼不妥,因此,那三個蒙古護衛倒是也沒有拒絕,立刻就垂手走到了馬車最後,趁着夜色試圖掩藏自己的身形。

見此狀況,朱儀心中鬆了半口氣,似乎隨意的走到馬車前,看着清風像往常一樣放下上馬車的墩子,趁此機會,朱儀壓低聲音,口氣急促道。

“後頭那三人,你能否制服?”

這話問的十分突兀,讓清風的眼神微微一頓,抬頭看向朱儀,卻見後者神色雖然強自保持着鎮定,眉宇間卻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絲焦急,清風頓時明瞭,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後面的那三人,輕聲問道。

“太上皇身邊的蒙古人?”

朱儀一邊裝作踩着墩子上車,一邊無聲的點了點頭,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可謂是緊張到了極點。

不得不說,太上皇的佈置的確足夠縝密,不僅事先沒有給他們一點預兆,而且,還特意找了這幾個人來看着他。

有這三人跟在身邊,朱儀如果想要不露出破綻,那麼,就必須立刻趕往東宮,可是如此一來,宮中就無法得到消息,所以,他必須要想辦法制服這三人。

可是,朱儀自家事自家知,他雖懂些武藝,在勳貴子弟當中也算翹楚,但是,要和這些蒙古人廝鬥,而且還是三個人,絕無勝算。

一旦走脫一個,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他只能將希望放在清風的身上。

雖然明面上來說,清風只是他的隨從,但是,暗地裏他卻是舒良特意調派過來的人,所以,絕對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

當初,他在逡滦l的牢中見任禮的時候,朱儀對這一點就已經有所察覺,不過,清風自己不提,他也不好發問,可現在情況危急,他也不得不賭一賭了。

然而,讓他感到意外的是,聽了他的話之後,清風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道。

“國公爺放心,可以!”

隨後,清風輕輕躬了躬身子,平靜的轉身走向馬車後,在那三個蒙古人的面前站定。

這番樣子,看的朱儀都一陣愣神。

他猜測過清風可能武功高強,但是,就算是再高強的武藝,想要一打三,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

朱儀原本想着,他和清風兩個人,可以在進宮的路上,找個機會,趁夜色濃重,對方不備,快速偷襲撂倒一個,然後集中精力對付第三個,不求能夠立刻殺人,只要能夠刺中要害,讓對方暫時無法逃脫,將其制服就夠了。

但是現在,清風這般樣子,這是打算正面對陣?

心中一陣着急,一時之間,朱儀心中大爲懊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如此魯莽的……

不過,事到如今,後悔也沒有用了,正在朱儀心中念頭急轉,思考着該如何應付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局面的時候,卻見清風穩穩的站在三人面前,在對面三人也一頭霧水的時候,伸手從自己的胸前拽下了一串皮質的繩子。

隔着夜色,朱儀只能依稀瞧見,那繩子原本應是掛在清風的脖子上,貼着最內裏的中衣,此刻被他拿在手中,繩子上似乎是墜着什麼一樣。

而更讓他意外的是,在看到這串繩子之後,那三個蒙古護衛臉色頓時大變,與此同時清風的聲音響起,道。

“看來,三位認得這個!”

聲音落下,對面的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隨後,在朱儀的震驚當中,直接單膝跪地,右手撫胸,道。

“巴雅爾……”“昆布……”“阿爾達……”

“遵從孛都大汗的命令,我等將聽從您的一切吩咐!”

啊這……

朱儀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直到清風已經收起那串繩子,帶着那三個蒙古護衛來到他的身邊,才反應過來,磕磕巴巴的道。

“清……清風,這……這到底是……”

似乎是意識到了剛剛發生的事情有多麼驚人,清風的臉上並沒有太過意外,而是躬了躬身子,道。

“國公爺只需知道,一切盡在皇上的預料之中便是。”

說罷,清風就並不再言,與此同時,朱儀也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看着眼前這三個同樣沉默的蒙古護衛,隱隱明白了什麼。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看來自己之前,不僅僅是低估了太上皇,更是低估了皇帝陛下。

一念至此,朱儀反覆的深呼吸了幾次,總算是鎮定下來,道。

“太上皇要帜妫鷷r動手,他讓我去東宮策動幼軍營,派張輗在外回去召集之前蓄養的家丁護衛,會同南宮中的羽林後衛,打算突襲東華門,還有,陳懋已經帶着太上皇的僞詔和兵部的勘合,去了京營調兵……”

簡短扼要的將自己知道的情況說了一遍,話到最後,朱儀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口氣又變得急促起來,道。

“還有……剛剛在南宮當中,太上皇言之鑿鑿的說,陛下已經陷入昏迷當中,而且,一向待在太上皇身邊的其木格也不見了,我擔心,宮中可能也有人在策應,打算暗害陛下,所以,你我必須立刻進宮!”

話到最後,朱儀已經無暇再去想,這三個蒙古護衛是怎麼回事了,只剩下焦急之色。

然而,面對這種狀況,清風卻搖了搖頭,道。

“國公爺放心,一切盡在皇上的意料之中,出不了亂子的……”

第1246章 大水衝了龍王廟

夜色沉沉,烏雲蔽月。

京城上下一片寂靜,無數勞作的人們仍在夢鄉的時候,暗中湧起的波濤,卻依舊開始席捲一切。

丑時三刻,于謙像往常一樣起身,在下人的服侍下穿戴好一身的官服,準備前往宮中上朝。

按照慣例,宮中卯時上朝,大臣們應在寅時到達宮外侯見,但是,事實上這些年來制度疏廢,能夠準時在外侯見的大臣並不多,多數人都是在寅時二刻,或者三刻才姍姍來遲,只要能夠趕上卯時進宮便是,但是于謙不同,他這麼多年以來,只要是在京城的時候,他基本上都非常守時。

一切準備停當,聽到底下管家前來稟報說轎子已經備好,于謙抬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不知爲何,他總感覺有些心緒不寧,好似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一樣。

按下這般莫名的情緒,于謙吩咐了一聲之後,便要出門前去上朝,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管家卻去而復返,急匆匆的回來稟報道。

“老爺,側門外有人自稱是東廠提督太監,說有急事要見老爺。”

舒良?

于謙還沒邁出房間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剛剛被自己強行壓下的那股預感再次湧現出來。

壽陵地宮塌陷,天子震怒,遣派舒良趕往天壽山徹查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理論上來說,舒良現在應該不在京城。

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原本應該離開京城的舒良突然來到他的府上拜見,讓于謙心中那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讓他進來……”

深深吸了一口氣,于謙眼眸微闔,再睜開眼時,已經恢復了往常的鎮定。

得了吩咐之後,不多時,管家便再度折返,這一次,他的身後跟着一個身着墨色大氅,頭戴兜帽的人,以及此人身後的,兩個青衣小帽做尋常打扮的隨從。

進得廳中,那人將兜帽摘下,赫然便是舒良本人,只不過,此刻的舒良臉上並沒有慣常的笑容,反而帶着一絲嚴肅,拱手道。

“見過於少保!”

于謙走上前去,回了一禮,隨後並不多言,直接開口問道。

“舒公公深夜至我府中,不知有何要事?”

眼瞧見於謙如此直接,舒良猶豫片刻,看了一眼于謙的打扮,道。

“於少保這是要去上朝?”

于謙點了點頭,卻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等着舒良的下文。

果不其然,下一刻,舒良就搖了搖頭,道。

“你不能去!”

這話一出,于謙頓時眉頭一皺,但是,舒良卻沒等他有其他的反應,直接拋出了自己的來意。

“太上皇……起兵址戳耍 �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頓時讓于謙霍然而起,驚聲道。

“你說什麼?”

和于謙的驚訝相比,舒良卻是一臉鎮定,道。

“咱家剛剛得到的消息,再過一刻鐘的時間,寅時太上皇便會率領羽林後衛突出南宮,成國公朱儀現在已經進宮,挾持太子調動幼軍營,英國公府張輗糾集了兩千人馬,和羽林後衛匯合後,要攻佔東華門,除此之外,寧陽侯陳懋矯詔,騙得兵部勘合,已往京營,準備調動第四團營,圍攻宮城!”

這番話信息量十足,以致於,讓于謙這樣久經宦海的人,一時之間,腦子都有些沒能轉過來。

舒良倒是也不着急,就在旁邊等待着。

片刻之後,于謙緩緩坐下,目光如劍,直直的盯着舒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而後者則仍是這般坐着,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

窗外一陣風起,烏雲不知何時被吹散,清亮的月光灑在大地上,于謙眼眸微闔,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隨後,他再睜開眼睛,臉色依舊徹底恢復平靜,抬頭看着舒良,于謙開口道。

“所以,陛下需要於某做些什麼?”

這般樣子,倒是讓舒良略微有些意外。

他原本準備了許多解釋的話,但是,卻沒想到,于謙竟然接受的這麼快,遲疑片刻,他忍不住道。

“於少保就沒有什麼要問的嗎?”

于謙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道。

“舒公公既然到了此處,說明一切盡在陛下掌握之中,只要陛下安然無虞,於某何必多慮?多思無益,舒公公來此到底爲何,直接說吧……”

聞聽此言,舒良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於謙,好似是第一次認識這位少保大人一樣,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隨後,從胸前摸出一份詔書,遞了過去,道。

“這是陛下手詔,命咱家無論如何,要親自交到於少保的手中,於少保看完之後,自會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事急從權,于謙也沒有拘泥禮數,直接拿過詔書便看了起來,看完之後,他的神色變得越發複雜,抬起頭看向舒良,道。

“舒公公,只有手詔?”

舒良自然知道于謙問的是什麼,但是,天子便是這麼吩咐的,他自然也只能照做,輕輕點了點頭,舒良道。

“只有手詔!”

於是,廳中陷入了一陣沉默當中,片刻後,于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

“於某明白了,既是如此,那於某這便前往京營!”

見此狀況,舒良也站起身來,道。

“於少保放心,咱家隨你同去。”

“多謝公公……”

于謙拱手稱謝,隨後,沒多耽擱,兩人從側門而出,一同往京營方向趕去。

與此同時,因着之前皇帝下旨東華門不再封閉,作爲勳貴重臣的朱儀,自然是順利的進到了宮城內,很快來到了東宮外。

不過,站在東宮的門外,他卻罕見的有些猶豫,對着身旁的清風道。

“伱確定,要按照南宮的吩咐繼續嗎?”

清風並沒有說話,只是對着朱儀拱了拱手,見此狀況,朱儀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走上前去,扣響了東宮的外門。

按理來說,入夜之後,東宮也是不能隨便開門的,但是,朱儀的身份畢竟不同,如今守備東宮的幼軍營是他一手提拔操練起來的,他聲稱有重要事情要見太子,而且,還持着太上皇的手詔,守門的官軍自然不敢阻攔,再三猶豫過後,還是放了朱儀進去。

於是,朱儀就這麼一路往前,很快,來到了太子的寢宮外。

“成國公,如此深夜,您怎麼會前來?”

很快,寢宮裏頭有了動靜,出來的是東宮的總管太監覃昌。

朱儀在東宮時日不短,所以,他很清楚,覃昌是孫太后的人,見到來人是他,朱儀上前一步,將手中太上皇的詔書展開給覃昌,道。

“覃公公,奉太上皇之命,我必須立刻見到太子殿下!”

覃昌亦是宮中的老人,見到朱儀手中的詔書,立刻就意識到了什麼,略一沉吟,他便直接帶着朱儀到了朱見深的臥房外。

隨後,覃昌進去稟報,沒過多久,匆忙穿戴好衣冠的朱見深睡眼朦朧的走了出來。

“臣朱儀,叩見太子殿下!”

很顯然,小太子還沒有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抬手輕輕揉了揉眼睛,努力打起精神,道。

“是成國公啊,這麼晚了突然過來,有什麼事嗎?”

啊這……

看到太子這般模樣,朱儀一時有些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得道。

“臣有要事稟報,還請殿下屏退左右。”

這話一出,倒是讓朱見深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旁邊的覃昌和梁芳,二人當中,覃昌是知道大約猜到了一些的,因此,沒等朱見深做出反應,他便直接出言,將周圍侍奉的多數宮人都遣了出去。

見此狀況,朱儀這纔拿出手詔,道。

“太子殿下明鑑,宮中有人慾行不軌之事,被太上皇察之,爲保皇上及太上皇無恙,太上皇特遣臣來稟報太子殿下,調動幼軍營剿滅僮樱四嗽t書,請殿下過目。”

話音落下,原本還有些睡意的朱見深,一下子打了個激靈,頓時清醒了過來。

九歲的年紀,即便是在百姓之家,也算是大孩子了,更何況,朱見深從小接受的就是皇家教育,自然要比一般的孩子更加早熟。

雖然說,他從沒有真正沾手過政務,但是,多年來的儲君生涯,自然讓他明白,剛剛朱儀的這番話,到底意味着什麼。

看着被內侍送到面前的手詔,朱見深仔細的看了一遍,沉默了下來,胖胖的小臉上顯露出一絲和年紀極不相符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