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29章

作者:月麒麟

第1205章 錯綜複雜

看完了奏疏,朱祁鈺的眉頭微微展了展,但是,臉色依舊不怎麼好看。

這個張睿的事情算是弄清楚了。

王文作爲吏部尚書,在銓選上雖然大多時候都算是公正,但是,朝堂之上肯定不可能做到完全公正無私。

何況,張睿畢竟是高谷的門生,而當初高谷被貶,和羅通策劃扣闕有關,這算是犯了天顏的事,張睿因此受到冷遇,也不能算是王文刻意爲之。

當然,即便是按照標準來看,張睿的考評也只能勉強夠得上擢升的標準,並不能算特別優秀,所以,吏部做出這種結論,並不能算是有問題。

搞清楚了張睿的履歷,那麼有些事情,就不言自明瞭,張睿既然歸於高谷的門下,那麼,也算是清流一脈的官員。

原本清流一脈在朝中勢頭正盛,可謂是人才濟濟,所以,張睿這個被外放到地方,且後臺還是一個已經被打發到南京養老的官員,自然不會再獲得太多的扶持。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隨着朝中的各種案件頻出,清流一脈連續遭到打壓,先是商輅,彭時等人被貶,讓清流一脈沒了第三代的扛鼎人物,無奈之下,只能扶持徐有貞,周洪謨這樣身上各自有着明顯缺點的後備人選。

隨後,杜寧一案被爆出,更是給了清流一脈沉重的打擊,作爲朝中最有希望邁入七卿的幾個人選之一,杜寧無疑會是接替陳循,在未來扛起清流大旗的人物,這麼多年以來,不管是陳循自己,還是整個清流一脈,哪怕是高谷在的時候,對其也是傾注了不少的心血。

但是現在,杜寧落馬,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再無任何翻身的餘地,清流一脈,已經不能算是青黃不接了,而是徹徹底底的後繼無人。

這段時間以來,陳循在朝堂上的沉寂,一方面是因爲他兒子的那樁案子,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爲,清流一脈除了他以外,朝中已經沒有能夠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東宮那邊,倒是還有幾個清流出身的官員,但是,且不說他們自己的能力和資歷問題,單說如今的天家關係,東宮的官員,幾時能夠熬出頭,甚至於說,能不能熬出頭,都是一個問題。

而且經過了一系列的打擊之後,清流一脈,或者說作爲如今清流扛鼎人物的陳循,在朝中的威望和地位也在日益下滑。

所以,這種時候,不管是清流一脈還是陳循自己,都迫切的需要一個,能夠接替杜寧,在朝中佔據一席之地,在關鍵時刻能夠堅定的站在自己這一邊的重臣。

張睿,就是最合適的!

雖然說,他受高谷的牽連,坐了好幾年的冷板凳,但是,這也讓張睿躲過了這幾年朝堂上的各種風波。

拋開派系不談的話,張睿本身的政績,資歷和能力,都是經得起考驗的,只是到了這個級別的官員,想要更進一步,所需要的不僅僅是這些,還需要朝中有足夠的力量和恰到好處的機會。

如今,高谷已經徹底離開了政治中心,那麼對於張睿來說,轉投陳循,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

當然,這個過程並不簡單,畢竟,隨隨便便就轉投他人門下,相互之間的信任感很難建立。

所以,朱祁鈺猜測,這將近一年的時間,陳循應該一直都在物色人選,與此同時,此前他兒子的那樁案子,讓他和高谷之間,又重新建立起了聯繫,這種情況之下,不管是由高谷主動牽線搭橋,還是陳循主動請高谷幫忙,總歸,便算是將張睿收到了自己的門下。

如此一來,下一步自然是將張睿想辦法調入中樞當中,但是,這中間就又牽涉到兩個問題,其一就是,爲什麼最先舉薦張睿的人是羅綺,而不是陳循自己,這三人之間,又或者說,陳循和羅綺之間,如今是什麼關係?

其二就是,他們爲什麼一開始不直接推舉張睿入中樞,而是要先虛晃一槍,讓張睿繼任漳州知府呢?

一個疑團解開了,但是,事情並沒有徹底弄清楚,反而越發顯得迷霧重重,但是,無論如何,有一點朱祁鈺是可以確定的。

那就是,他之前的感覺並沒有錯,這件事情,絕不僅僅是一次單純的朝爭,其背後一定隱藏着錯綜複雜的關係,只不過,他現在掌握的信息還太少,沒有辦法還原出真相而已。

吩咐盧忠繼續下去查一下高谷和張睿之間近段時間的往來,朱祁鈺便讓他退下了,雖然說,他現在的這些猜測是可以自圓其說的,但是,其中畢竟還有太多推測的地方,需要進一步的確定,不過,高谷遠在南京,想要覈實他和張睿之間的往來,需要的時日恐怕不少。

所以接下來,只能看舒良那邊,能不能有收穫了……

這一次,舒良的動作要遠沒有逡滦l快,直到距離廷推只剩下五日的時候,朱祁鈺才接到了舒良的回報。

但是,不得不說,等待是有意義的,舒良這次得到的消息,遠遠比盧忠要更多且更深入……

“陳懋?”

朱祁鈺看着面前的奏疏,眉頭緊皺,不由將目光看向了底下侍奉的舒良。

他確實是沒有想到,這麼一次基本全是文臣的事件當中,竟然莫名其妙的把陳懋這個勳貴給牽扯進來了。

舒良顯然也知道這份消息的分量,臉色罕見的十分肅然,點頭道。

“回皇爺,確實如此,奴婢照皇爺的旨意,在京城佈下諸多眼線,監視朝中重臣的一舉一動,同時,對於此事涉及到的幾位大人,命人仔細回溯了近期能夠查到的消息,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寧陽侯陳懋和內閣大臣羅綺之間的往來。”

這番話說完,朱祁鈺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陳懋這個名字一出,讓他隱隱意識到了什麼,當下便道。

“說下去!”

“是!”

舒良躬身一禮,隨後繼續開口,道。

“原本,奴婢是去查那位張睿張大人,因着今歲是京察之年,這位張大人回京述職,如今仍然暫居京中,這麼一查之下,奴婢便發現,和他往來密切的人當中,除了一些清流詞臣,還有便是寧陽侯陳懋和內閣大臣羅綺。”

“順着這條線索細查下去,奴婢發現,這位張大人和羅閣老乃是舊交,二人同爲宣德五年的進士出身,既是同科,也曾在同一個書院中求學,自從高學士貶去南京之後,張睿便經常給羅閣老寫信,二人關係甚佳。”

“張睿此次進京,是在想辦法走門路,調到其他的富庶之地做巡撫,好更進一步,所以,他在京期間,每日都會去各處走動,其中找的最多的,就是羅閣老。”

這麼一說,朱祁鈺倒是也想了起來,的確,張睿和羅綺,乃是同科進士,這層關係,在官場之上,還是相當好用的。

從這一點上來說,羅綺出面舉薦張睿,倒是不算奇怪,不過……

“那這件事,又和陳懋有什麼關係?”

“回皇爺,這張睿在京中奔走了許多日,但是,收效甚微,畢竟,他此前是高谷的門生,而高大人此前和王少師……有些過節,京察畢竟是吏部執掌,張睿和羅閣老雖然交情不薄,但是,羅閣老一開始也不願趟這趟渾水。”

朱祁鈺點了點頭,這並不難理解。

羅綺雖入內閣,但是,他在朝中的人脈,資歷都不夠,而且,即便是在內閣當中,他也算是新人,想要摻和銓選這檔子事,當初王翺和陳循在任的時候,都被王文硬生生頂了回去,別說他一個區區排名最末的大學士了,怕是奏疏剛上,就會被王文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所以,是陳懋插手了?”

擰着眉頭,朱祁鈺開口問道,舒良點了點頭,道。

“據奴婢得到的消息,張睿此前和寧陽侯並沒有太深的牽連,就是逢年過節會送些例禮過去,此次張睿入京,去拜訪過寧陽侯一次,但是,也沒有待多久就走了,不過,讓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得知了張睿四處碰壁的消息之後,寧陽侯卻主動去了一次張睿的住處。”

“二人談了大概有一個時辰,具體的內容不詳,但是,那次之後,第二日,陳懋便又去了一趟羅閣老的府邸,隨後第三日,羅閣老舉薦張睿的奏疏,便到了內閣。”

這樣嗎……

朱祁鈺低頭思索了片刻,越發覺得事情複雜的看不太清楚了。

這些消息匯聚起來,的確像是張睿在陳懋的幫助下,說服了羅綺,讓他答應舉薦自己。

但是,這中間仍然存在問題,第一,沒有實證,目前能夠得到的消息,只有張睿,陳懋,羅綺他們幾個人之間相互拜訪過,但是,具體的談話內容無從得知,這就導致,他們現在的結論,都只能是合理的推斷,而不能確實。

其次就是,陳懋作爲一個勳臣,插手文臣的銓選,動機何在,就算是他有自己的目的,那麼,羅綺又爲什麼要幫他和張睿,要知道,陳懋這個侯爵的身份,在文臣當中的作用有限。

這次的事情當中,明面上,陳懋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這也就意味着,在朝堂上,陳懋並不能給羅綺什麼幫助,羅綺舉薦張睿,要面對的來自王文的壓力,依舊只能他自己來承受。

而且,還有一點就是,這整件事情當中,除了羅綺,還有陳循,如果說,張睿走的是陳懋的門路找上了羅綺的話,那麼,此前,他根據逡滦l的消息所猜測的,陳循通過高谷這層關係,將張睿收歸門下的猜測,就與此矛盾了。

於是,沉吟片刻,朱祁鈺又開口問道。

“除了這些,還有沒有什麼更確實的消息,另外,陳循和張睿之間的聯繫,查了嗎?”

聞聽此言,舒良也是躊躇了一下,才道。

“回皇爺,陳尚書和張睿之間的聯繫,奴婢也查了,不過,並沒有太多值得關注的地方,張睿入京之後,的確是去拜訪了幾次陳尚書,但是,二人每次見面,哪怕是私下,也基本都有旁人在場,而且,張睿去羅閣老府邸的次數,要遠多餘拜訪陳尚書的次數。”

“唯一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在得知羅閣老舉薦了張睿之後,陳尚書趁一次厚朝的機會問了幾句,雖然只知道是和張睿有關,具體內容不詳,但是,當時四周還有不少其他的官員,沒談多久早朝便開始了,所以,應該沒有談的太深,除此之外,奴婢沒有查到,陳尚書和羅閣老有什麼過密的交往,還請皇爺恕罪。”

沒有什麼過密的往來嗎?

朱祁鈺輕輕敲着面前的桌案,心中仍舊是有謎團未解。

如果說,這次早朝上,羅綺和陳循的舉動不是提前商量好的,那麼,難道說是這個張睿兩頭投靠?

這倒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很快,朱祁鈺就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

就目前陳循在朝中的情勢來看,他要找的不只是幫手,更重要的,還是給清流一脈再物色一個接班人。

如此一來,那麼陳循對這個人選首要的標準,就是他的派系立場要明確,不能誰都想依靠。

否則的話,陳循是不可能竭盡全力幫他的……

不過,就在朱祁鈺眉頭緊鎖的時候,舒良想了想,又開口道。

“皇爺,奴婢之所以覺得,這件事情是在背後搗鬼,還有一個原因……”

“說。”

於是,舒良躬了躬身子,斟酌着開口道。

“奴婢查到寧陽侯可能和此事有牽連之後,便想起之前成國公對奴婢說的,那次關於海貿朝會上,寧陽侯突然出手維護他的事情。”

“這件事情,寧陽侯事先並沒有和成國公通氣,成國公也並沒有請寧陽侯幫忙,所以奴婢想着,這件事情或許和太上皇有關。”

“於是,奴婢又去找了孛都留下來的,如今在英國公府的那兩個蒙古護衛,從他們的口中得知,大約在幾個月前,他們曾受其木格之命,送過一封密信到寧陽侯府……”

第1206章 老稚钏汴惞げ�

密信?

朱祁鈺神色一凜,俯身問道。

“什麼內容?”

可惜的是,這一次舒良爲難的搖了搖頭,拱手道。

“皇爺恕罪,這份密信是孛都進京之前送到寧陽侯府上的,那個時候,這些人還聽從其木格的調遣,所以,他們只是負責將密信送達,並未敢私自開拆,所以,其中內容暫時不知是何。”

聞聽此言,朱祁鈺略微有些失望,但是,也沒有過多苛責,畢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今南宮和乾清宮的狀況,對於雙方來說,基本已經是明牌了,所以,朱祁鎮自然不可能不培養一些自己覺得信得過的人,其木格作爲一個和朝中勢力沒有任何牽扯的人,對於他來說,是最合適的。

而事實證明,如果沒有孛都的話,那麼,其木格那邊的人,對於朱祁鎮來說,也的確都是可以信任的的。

回到現在的局勢當中,雖然不清楚密信的內容,但是,又這份密信的存在,也可以大致推測出一些東西。

朱儀那邊,在和陳懋並沒有提前通氣的情況下,陳懋出手幫助了他,那麼很可能,這就是朱祁鎮的意思。

從這一點出發的話,那麼,有些疑惑就可以解開了,比如說,爲什麼一開始,羅綺舉薦的張睿,是讓他去繼任漳州知府。

要知道,朱祁鎮之所以會選擇支持海貿,是打算借勳貴之手,在海貿開始後撈上一筆,繞過朱祁鈺的監視,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

但是,他的這個打算,被朱祁鈺巧妙的給避開了,到了最後,勳貴雖然在朝堂上助推了海貿的通過,可卻沒有讓他們直接插手進來。

這種局面,對於很多勳貴之家來說,自然是無可無不可,可對於朱祁鎮來說,就不太容易接受了,他想要的不單單是銀子,更重要的,是這筆銀子不爲人所知,這樣才能真正讓他積蓄力量,一旦擺到明面上,那和日常從宮中調撥來的銀兩有什麼區別。

所以,如果朱祁鎮還想繼續在海貿上有所圖值脑挘屈N,安插一個自己的人過去,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文臣這邊,他可用的人手並不多,再加上,海貿一事,朱祁鈺盯得很緊,如果說送一個和他有牽連的人上位,一定會被想辦法攔下,這種情況之下,張睿這個看似和南宮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成了最好的人選。

而且,張睿的身份特殊,作爲高谷的門生,和他有關的事情,很容易就會被引向清流一脈的身上,被視爲是朝堂鬥爭,而忽略掉更進一步的內情。

一念至此,朱祁鈺的眉頭總算是綻開了幾分。

雖然說,現在掌握的消息仍然不夠全面,但是,已經足夠勾勒出大致的事情經過了,而剩下的,還有兩個問題。

首先就是,陳循到底在這件事情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雖然說,如今陳懋,羅綺,張睿這三人的關係已經基本清楚,但是,也不能就此忽略掉陳循在那次早朝上的異常表現。

不論他是怎麼想的,可終歸,他是站在張睿那邊的,現如今只能說,沒有跡象表明,他和羅綺有牽連而已,但他在朝堂上舉薦張睿,這一點卻是毋庸置疑的。

以陳循在朝中的地位來說,哪怕是這一點小小的疑惑,朱祁鈺也不得不重視起來。

除此之外,第二個就是羅綺,雖然說他之前是依靠迎回太上皇的功勞晉升的,但是,那次的使團人選,是朱祁鈺挑的,之所以當初挑中他,就是因爲他和太上皇那邊的人一向沒有什麼牽連。

但是如今,他突然和陳懋勾搭到了一起,陳懋基本可以確定,是在遵照朱祁鎮的意思行事,那麼,羅綺呢?

他是從陳懋那裏拿到了什麼好處和利益,還是說,他也陳懋一樣,也倒向了南宮?

這兩個問題朱祁鈺隱隱有幾個猜測,但是,最終卻又被自己在心裏推翻,他隱隱覺得,自己還差最後一塊拼圖。

雖然不知道在哪,但是他有一種感覺,只要能夠拿到這塊最關鍵的拼圖,一切都會變得徹底清楚起來。

揉了揉額角,朱祁鈺略微感到有些頭疼。

他明白,自己放任南宮壯大自己勢力的手段,終於還是出現後果了,雖然說,之前他已經用了諸多手段來穩定局面,但是,只要朱祁鎮在,那麼,朝臣明裏暗裏就會站隊。

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最好的辦法,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斬草除根,但是……至少現在,還不到時候!

不過,既然出現了這種跡象,那麼,對於朱祁鈺來說,也就不能再保持現在這樣的狀態了,南宮的問題,終歸是不能拖延太久了。

心中下了決心,朱祁鈺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凝神思索了片刻,隨後,對着舒良低聲吩咐了一句。

而待得舒良聽清楚這句話之後,神色頓時一震,但是很快,他就拱手道。

“皇爺放心,奴婢一定將此事辦好。”

…………

數日之後,便是廷推的日子,本來按照慣例,廷推皇帝是不參加的,但是,自從朱祁鈺登基之後,基本上每次廷推,他都不會缺席,這也導致了,廷推在羣臣心中的分量愈發的重了些。

武英殿中,一写蟪及凑章毼灰来味ⅲ舨可袝跷囊来谓榻B着這次廷推的候選人履歷。

這份名單,朱祁鈺提前看過,但是此刻再細細聽來,心中卻又冒出了許多新的想法。

按照往常的慣例,吏部一共提名了十七個人選,其中,有七個是地方布政使,五個是都察院的僉都御史,包括張睿在內,這些僉都御史有兩個身上有巡撫的差遣。

至於,剩下的五個都是京官,其中一個是鴻臚寺少卿,一個是太僕寺少卿,讓朱祁鈺有些意外,分別是禮部侍郎王一寧,刑部侍郎周瑄,戶部侍郎孟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