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孛都的口氣輕鬆,讓其木格壓抑的心情也稍稍緩和了幾分,道。
“哥哥放心,我一切都好,上次春獵之後,皇上藉機將南宮中的很多人都清洗了一遍,太上皇的大部分親信,都在那次當中被抓走了,如今留下來的,就只有一些貼身侍奉的人還是可信的。”
“所以,我帶來的這些侍女和護衛,現如今便成了最忠心的人,因爲這個,太上皇對我也殊有不同,十分信任。”
聞聽此言,孛都的目光閃動,口氣卻變得輕鬆起來,點了點頭,道。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過,你還是要爲自己的以後考慮一下……”
“哥哥的意思是?”
其木格微微有些不解,皺眉開口。
見此狀況,孛都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按你剛剛所說的,現在,大明的新皇帝已經控制了一切,太上皇連干涉朝政都困難,那麼,自然也無力保護你。”
“明人有一句話,叫天無二日,國無二主,你的這個太上皇,看似安居南宮,但依舊拉攏英國公府和成國公府,照我看來,這位新皇帝,必然不會就這麼放任太上皇在南宮待下去,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什麼事,恐怕他自身難保啊。”
話音落下,其木格的臉色也有些晦澀,片刻後,她幽幽開口,道。
“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呢?當初是哥哥你將我送到這京城裏來的,既然到了南宮,我便是太上皇的人了,就算是有哥哥你說的那麼一天,我也只能陪他一起去死了……”
孛都沉默下來,並沒有繼續說話。
一旁的蠟燭不斷的燃燒着,映照出兩個人的影子,莫名的看着有幾分孤寂。
不知過了多久,孛都開口道。
“妹子,你難道就沒有想過,太上皇或許能夠,重回大位?”
其木格神色一震,猛地抬起頭看着孛都,眼神中帶着一絲不可思議。
她沒有說話,但是,孛都卻自顧自的繼續道。
“我能想到的事,太上皇自然也能想到,而且,他派人到英國公府,不就是爲了時時知道,張都督的一舉一動嗎?”
“張都督是他的心腹之臣,卻如此監視,太上皇……真的沒有在圖质颤N嗎?”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其木格也只能點了點頭,但是,仍舊並不多言。
見此狀況,孛都搖了搖頭,道。
“你放心,我只是隨便問問,其木格,你是我的妹妹,所以,我自然希望你好。”
“不管我的猜測是真的還是假的,你如今在南宮當中,到底根基還是弱些,如果有可能的話,還是早些生下一個孩子爲好,這樣一來,不管以後太上皇是勝是敗,你至少還能有傍身的底牌。”
這話說的十分諔故墙衅淠靖裼行└袆樱贿^,有些事情,即便是自家哥哥,也並不好說,所以,其木格到最後,也只能是點了點頭,道。
“多謝哥哥叮囑,我記下了……”
“嗯……”
不知爲何,此刻孛都的臉色變得越發複雜,輕輕嘆了口氣,他開口道。
“夜深了,你在外頭待得太久,若是被人發現了,怕是不好,我這就讓人送你回去吧。”
其木格看着面前的孛都,不知爲何,她心緒有些不寧,但是,她出來的時候也的確不短了,再繼續待下去,不管是被巡邏的衛士發現,還是被太上皇發現,都不是好事。
所以,她也只得站起身來,深深地對着孛都行了一個蒙古禮,道。
“那我就先回去了,哥哥保重!”
說罷,其木格直起身子,移步打算離開,但是,這個時候,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等等……”
其木格轉過身子,有些疑惑的看着孛都,卻見後者勉強扯出一絲笑容,道。
“這次來京城,沒給你帶什麼禮物,這把銀刀是大哥的遺物,你拿去吧,就算是……留個念想!”
說着話,孛都從一旁的桌上拿起剛剛的那柄銀刀,遞了過去。
其木格有些遲疑,但是,想到自己此後又要幽居深宮當中,和家鄉再無聯繫,她也沒有拒絕,伸手將銀刀接過,再度行了一禮,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便離開了。
孛都站在屋中,並沒有出門送她,相反的,他就立在原地,望着其木格消失的身影,神情有些悲傷。
不多時,納出哈從門外進來,低聲道。
“太師,小姐已經被安全送回南宮了。”
“知道了。”
和剛剛情緒複雜的孛都不同,此刻的他,依舊站在原地,但是,他的手中,卻依舊多了一柄新的銀刀,又或者,說是新的並不準確,因爲,這是他之前用的,只不過,後來被也先的那一柄代替了,所以就被放了起來,但是現在,也先那一柄被他送給了其木格,自然也就拿出了舊物。
“其木格,你果然還是,讓我失望了啊……”
背對着納出哈,孛都低聲喃喃,陰影之下,他的聲音莫名變得冰冷起來,問道。
“之前,我讓你去辦的事情,怎麼樣了?”
第1197章 不出意料
“什麼,孛都要見朕?”
乾清宮中,朱祁鈺放下手裏的奏疏,看着面前的舒良,神色頗有幾分意外。
孛都入京,已經有十幾天了,這些日子,大明朝廷從上到下,都將他晾着,所以,孛都着急是正常的。
但是,讓朱祁鈺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沒有去找朝廷大臣或者去南宮覲見,而是直接找上了舒良這個東廠提督太監。
要知道,此前在春獵場上的逃跑,應該讓孛都很清楚,朱祁鈺這個大明皇帝,對他是沒有什麼好感的。
而且,這次他想要的,只有通過朝廷才能獲得,就算是他要付出更多的找饣蛘呋I碼,可私下請求覲見,用處也不大。
除非……他覺得自己手裏的籌碼,可以真正說動朱祁鈺幫他,若是如此的話,倒是有些意思。
朱祁鈺的眸光閃動,很快便吩咐道。
“既然如此,那明日讓他進宮覲見吧。”
“是……”
舒良立刻退下安排,果然,第二天,就將孛都帶入了宮中。
這次召見,安排在皇宮後的園林當中,孛都跟着舒良,一路的走進偌大的園子裏,心中不由十分讚歎。
此前春獵的時候,他見過皇家獵場,可那畢竟爲了狩獵,保留了很多林子,更加古樸自然。
但是,如今面前的園子,卻是日常賞景用的,自然是大有不同,是這般景緻,在大漠黃沙的迤北,可是根本見不着的。
轉了好幾個彎,孛都總算是再次見到了,這位年輕的大明天子。
“瓦剌下臣,綽羅斯·孛都,拜見大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祁鈺一身溗{色團龍袍,頭戴翼善冠,隨意的坐在旁邊亭子裏臨時擺放的御座上,面前的桌案上,也只放着一些點心茶水。
很明顯,這不是一個奏對的格局,而更像是隨意的召見。
“平身吧。”
看着面前的孛都,朱祁鈺輕輕擺了擺手,不由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曾和大明爲敵的瓦剌首領。
和上次進京的時候相比,這一次的孛都,明顯比之前要老了一些,臉上猙獰的疤痕格外晃眼,身子也不如之前壯碩了。
雖然他仍舊穿着一身蒙古服飾,但是,剛剛所行的禮,卻是標準的大明跪拜禮。
單就這麼一個小細節,便可看出,孛都如今的姿態放的很低。
微微的挺直了身子,朱祁鈺看着面前恭謹小心的孛都,笑着道。
“大明和瓦剌修好,朕前些日子還聽說,你剛剛接受了韃靼大汗的賜封,倒是不必如此拘謹。”
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帶着深意,讓孛都頓時打起了精神,他立刻開口,道。
“大皇帝陛下明鑑,此前家兄受大汗封號太師,又與大明封貢,此本有違爲臣之道,下臣曾多次勸過家兄,全心全意,臣服於大明,但是,他執意不理,如今,家兄已亡,下臣此來,正是表明瓦剌臣服於大明之心。”
這話說的依舊恭敬,但是,朱祁鈺卻很清楚,孛都壓根就是在顛倒黑白。
他如今這個太師的名號,可不是脫古思猛可主動給他的,而是他自己主動要來的。
目的其實也很簡單,就是爲了更加名正言順的接管也先留下來的勢力,只可惜,草原部族,雖然經歷了大元,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漢化,可畢竟還是遊牧而居,以實力爲尊。
他的戰力比不過賽刊王,身上又揹着弒兄的罪名,即便是有這個稱號,恐怕也未必能改善什麼處境。
而且,更重要的是,別看這孛都現在說的這麼好聽,但是他在遇到困境的時候,先向汗庭求助,而並非直接向大明歸附,其實就能看出很多東西了。
一念至此,朱祁鈺抬頭,頗有幾分玩味的看着面前的孛都,開口道。
“這麼說來,你是打算,叛出汗庭了?”
這話問的頗爲犀利,而且,明顯帶着陷阱。
孛都如果承認下來,那麼,他就要在弒兄之上,再加叛主,這樣的一個人,想要讓人相信他是招臍w附,怎麼可能。
但如果他否認,那他剛剛說的話,就算是自己打臉了,總歸,怎麼回答都不對。
更重要的是,大明的皇帝這麼發問,明顯是不打算給他留餘地,這讓孛都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
片刻之後,他才斟字酌句的開口,道。
“大皇帝陛下,下臣並非要叛出汗庭,而是率袣w附,如今汗庭的大汗,雖是黃金家族後裔,可卻無力統轄各部,大汗和濟農自相殘殺,雙雙死去之後,草原各部,實際上已經各自分裂,戰火不斷。”
“下臣如今能夠做的,只是給瓦剌的牧民,忠粋�安身立命之地,而這個機會,只有偉大的皇帝陛下能夠給予。”
說到底,叛出汗庭的這個話題,根本就聊不下去,孛都怎麼答都不對,所以,他只能繞過這一點,委婉的表示,自己只是想尋求庇護而已。
不過,他雖然繞過了這個話題,但是,朱祁鈺顯然也沒有要就此罷手的意思,點了點頭,道。
“你果真和也先不同,不像你哥哥那般殘暴,你呈遞上來的奏書,朕看過了,不過,此事重大,並非一日可以解決的,朝堂之上,對此也爭論不休,既然草原上如今戰事不休,你還是早些回去主持大局,至於歸附之事,待朕和朝中星渖套h之後,自然會派人知會於你。”
話至此處,便要送客了,這般神色,讓孛都心中有些着急,一時之間,也顧不得再多,開口道。
“大皇帝陛下,下臣今日求見,其實還有一樁事要稟報,此事……和南宮中的太上皇有關!”
這就對了嘛……
朱祁鈺冷笑一聲,看着微微躬身的孛都,沒有說話。
如今是孛都求着大明,這種情況之下,他竟然還要和自己比耐心,屬實是有些拎不清楚。
儘管心中已有預料,但是,面上朱祁鈺卻仍然露出一絲訝然之色,道。
“太上皇?”
眼瞧着終於引起了這位皇帝陛下的興趣,孛都心中一喜,但是緊接着,他便聽到對面的聲音冷了下來。
“孛都,朕好像沒有準允你,去南宮拜見啊?既然如此,你一個外族之人,怎麼會向朕稟報和太上皇有關的事呢?”
“還是說,你到了京城之後,便私底下見過了太上皇,或者是,在朕不知道的時候,和南宮有了私下的聯絡?”
啊這……
孛都額頭上冒出一絲冷汗,他也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年輕的大明天子,在聽說太上皇之後,並沒有如他所想的那般,首先關心到底是什麼事,反而細究起,他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
這種情況之下,他要是承認的話,那麼,毋庸置疑就落進了對方的陷阱當中,可若是不承認,那他準備的說辭,可就全部廢掉了。
當然,這不是最主要的問題,最重要的是,對方的反應如此平淡,難道說,他之前的消息有誤?皇帝和太上皇的關係,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惡劣?
又或者說,從那次春獵之後,京城又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讓這兩位的關係緩和了?
若真的是如此的話,那他的盤算,可真的就要徹底沒用了。
看着面前之人平靜的深不見底的臉色,孛都狠了狠心,直接跪了下來,道。
“大皇帝陛下恕罪,下臣確實,和南宮有所聯絡!”
於是,亭中安靜了下來。
這般沉默,讓孛都心裏有些打鼓。
但是,他也明白,此時此刻,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希望,這位皇帝陛下,至少能聽他把話說完吧。
“哦?”
看着跪倒在地的孛都,朱祁鈺的眉頭挑了挑,開口道。
“那你的本事倒是不小,身爲一個外族之人,在大明的帝都皇城當中,竟然有辦法,和南宮中人有所聯絡,卻不知,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這話一出,孛都的眉頭更是緊緊皺了起來。
要知道,他原本打算,是用這個來做交換的,可如今,他的要求都還沒怎麼提,卻被對方逼問到了這一步,該怎麼辦?
短暫的猶豫之後,孛都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如今既然是歸附,那麼,自然要拿出找鈦恚@次覲見,是他唯一的機會,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想要再單獨面見大明的皇帝,只怕是沒有可能了,所以,他只能賭一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