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22章

作者:月麒麟

被也先的親衛囚禁起來的那些日子,孛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他很清楚,他距離死亡,已經只剩下一柄銀刀的距離了。

所幸的是,他還是贏了,如今曾經在也先手裏的那柄銀刀,已經到了他的手裏。

哪怕是腹背受敵,哪怕是低眉順眼,可至少現在,他能夠掌控自己的生死,不用再日日擔驚受怕,不知道那一天閉上眼睛,再也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至於瓦剌如今的分裂……孛都只能說,他也不願意見到如今的狀況,可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性命更重要的呢?

更何況……

孛都的手,輕輕按在手中銀刀的寶石上,目光也同時落在身旁的納出哈身上。

也先死了,他纔有機會,別看現在瓦剌四分五裂,他面臨的局面好似是四面楚歌。

但是,孛都自己最清楚,作爲也先之死的始作俑者,他到底從中攫取了多大的好處。

賽刊王帶走了原本也先治下的準噶爾部的大部分軍隊,但是,也僅僅是大部分的軍隊而已,那些牧民,牧場,牛羊,都是他帶不走的。

孛都只不過是打不過他而已,但是,在這場可以成爲政變的動亂當中,他卻佔據了大量的牧民和資源,更重要的是,他收服了原先也先的大部分班底。

儘管這些人只能處理一些日常事務,可有這些人在,他便只需要考慮,如何增強自己的軍隊力量就可以了。

對於他來說,如今不僅沒有了也先的威脅,而且自身的實力,也大大增強了許多,雖然也有了更強大的敵人,但是,只要給他時間,假以時日,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呢……

“消息打探的怎麼樣了?”

長長的吐了口氣,孛都收回心神,開口問道。

理想當然是美好的,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夠獲得休養生息的時間。

草原之上,畢竟還是武力最大,拿到手的東西,若是守不住,就只能成爲別人的墊腳石而已。

“太師……”

納出哈算是大明的老熟人了,雖然是蒙古人,但是和鴻臚寺的人打交道多了,自然也有幾分人脈。

因此,倒是也打探到了不少的消息,聽到孛都詢問,立刻便竹筒倒豆子一樣,將自己從各個渠道聽說的各種流言,都說了一遍。

“……據說,如今大明朝廷上,兩派爭執的厲害,不過,那位大明皇帝最信任的于謙於少保,似乎對此事是堅決反對的態度,雖然說,也有一些官員支持,但是,大明皇帝那邊,始終沒有表態,看樣子,是有些舉棋不定。”

說着話,納出哈的臉上,也有些擔憂。

如今他投效了孛都,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反正是被拉上了俅谫惪跄茄Y,至少是掛上號了。

所以,如果孛都此行失敗了,那麼他們回到草原之後,恐怕面臨的局面,可就真的不容樂觀了。

因此,他也是真的有些着急,不出意外的是,孛都聽了這番話之後,神色也變得有些焦躁,不過,到還是能勉強穩得住,略停了停,他繼續問道。

“我讓你去打探的南宮的消息,可打探到了?”

對於這位大明曾經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孛都和他的交情不可謂不深,當初在瓦剌的時候,對方就多蒙他的照料,上次他前來京師的時候,也是得了對方的幫助,才順利逃回了瓦剌。

所以,此次到來之前,孛都就在考慮,這次要不要也藉助一下對方的力量……

不過,納出哈的答案,顯然並不如他預想當中的那麼樂觀,只見後者面露難色,隨後便開口道。

“太師,根據目前的消息來看,上次春獵上的事情,對太上皇的影響很大,那次之後,太上皇的旨意,就沒有再繼續往南宮外傳過,雖然他時常還會召見大臣,但是,基本已經不再幹預大明的朝政了……”

這話說的委婉,但是實際上的意思很簡單。

那就是,打從上次幫助孛都潛逃之後,這位太上皇陛下的聖旨,就已經徹底失去了信用,所謂的不再繼續往南宮外傳,潛臺詞就是,太上皇現在,也就只能在南宮內還說了算了,大明的朝廷,他是半點都插不上手了。

這在如今的京城當中,已經算是公開的祕密了,所以,很容易就能夠打聽到,果不其然的是,聽了這番話,孛都的臉色明顯有些難看,半晌,他才勉強緩和了臉色,似乎是在思索着什麼。

納出哈就在旁邊站着,大氣也不敢出一下,這位如今的瓦剌‘首領’,看似是平和的很,和此前也先的心狠手辣毫不相同,但是,只有納出哈才知道,這位相比較也先,是個毫不遜色的主。

只不過,孛都的狠辣更加內斂,用明人的話說,他是屬於那種口蜜腹劍的類型,可能這一刻還在笑眯眯的說話,下一刻就會抽刀取了你的性命。

所以,站在他的身邊,納出哈反而覺得,他要花費更多的精力來揣摩對方的一舉一動……

“其木格那邊,聯繫上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孛都的聲音再次響起,聞聽此言,納出哈不敢怠慢,立刻道。

“回太師,有些……困難,如今其木格已經是南宮當中的女官,想要在不驚動別人的情況下見到她,非常難……”

這話一出,納出哈頓時感受到孛都的目光一寒,嚇得他連忙開口,道。

“不過屬下打探到,此前太上皇曾經送了兩個護衛到英國公府,這兩個護衛,是之前您送給其木格的,通過他們,或許能夠和其木格聯絡上。”

聞言,孛都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下來,不過,眉頭仍然緊鎖着,吩咐道。

“既然如此,那就趕快去辦吧,我們的時間不多,要快!”

單從口氣當中,便可聽出孛都此刻的焦躁不安,於是,納出哈也不敢多說什麼,連忙撫胸爲禮,退了下去。

待他離開之後,孛都一個人坐在屋子裏,手中捏着那柄銀刀,臉色卻是一陣變換,似乎在考慮着什麼……

夜,南宮。

“什麼,哥哥要見我?”

作爲最受朱祁鎮寵信的‘女官’,其木格在南宮當中的地位非凡,雖然沒有妃嬪的名號,卻擁有單獨的宮殿,雖然她平時都侍奉在朱祁鎮的身邊,可離開了朱祁鎮,她自己也有貼身的心腹。

按照慣例,今日太上皇剛好宿在皇后處,其木格自然也就沒有繼續跟着,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宮殿。

卻不料,剛剛坐下,就得到了底下人的稟報。

“是的,伯都王閣下說,要單獨見您!”

前來報信的,是其木格自己的貼身侍女,也是她最信任的人,聞言,其木格的神色有些複雜,她已經聽聞了草原上發生的事情了,雖然說,她自小就更親近孛都這個哥哥,跟作爲大哥的也先關係並不算親近,但是,聽到這樣的消息,還是忍不住有些感傷。

不過,很快,她就從這種情緒當中解脫出來,皺了皺眉,道。

“哥哥他應該知道,我現在是宮中女官,想要出去很難,他爲何不進宮來?”

“這……傳信的人沒說。”

侍女有些爲難,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

“不過,傳信的人說,伯都王閣下傳下的話,十分堅決,說是讓您兩日之內,務必找機會和他親自見一面。”

哪怕是轉述,也可聽出這話的口氣有多麼生硬,頓時讓其木格臉色有些難看。

但是,她很快就冷靜下來,明白現在的局面,其實並不由她的掌握。

如今她在南宮當中,立身之本是之前從瓦剌帶來的隨從和護衛,但是,這些人裏頭,除了有兩名侍女,是自幼跟着她的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孛都爲她挑選的。

換句話說,孛都的命令,在他們那裏,遠比其木格的要好用,在孛都沒來之前,其木格當然可以將這些人如臂指使,但是,如今孛都來了,就不一定了。

這恐怕也是,孛都這次能夠這麼順利的將消息傳進來的原因,那兩個被送到英國公府的護衛,一定是啓用了南宮內外聯絡最隱祕的通道,這本是她和太上皇用來應對最危急的狀況的,可現在,沒有經過允許,這兩個護衛就擅自動用了這個通道,便可看出,到底誰纔是他們心中的主子了。

如此看來,這一趟她是不得不去了……

略微思忖了片刻,其木格很快就下了決定,道。

“明天晚上丑時,西側宮牆那個小狗洞處,是我們之前使過銀子的禁軍值守,到時候我會扮做宮女,借出宮和表哥私會的由頭從那出去,你讓哥哥派人在那等着。”

其木格到京,畢竟已經時間不短了,再加上,如今她是太上皇最可靠的臂助,因此,自然也有自己的辦法,畢竟,南宮這麼大,值守的人這麼多,就算是不收買,可使點銀子,讓人幫忙辦點事情總是不難的。

對於其木格來說,只要控制好出去的時間,離宮去和孛都見一面,雖然冒險,但也並非做不到。

只是,讓她擔心的是,這次孛都這麼着急的傳信進來,想要單獨和她見面,總是讓她心中莫名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第1196章 兄妹再見

夜色深沉,其木格披着一身黑色的披風,帶着一個侍女,略顯狼狽的從小小的狗洞當中鑽了出來,宮牆外頭,來接她的正是之前被送到英國公府的兩個護衛。

此刻,二人做普通的小廝打扮,旁邊停着一頂小轎,見到其木格出來,他們立刻上前,低聲道。

“小姐,請上轎。”

可以看得出來,孛都還是很謹慎的,他知道使團一定會被盯着,所以,並沒有派他身邊的親隨來接人,而且,也沒有選擇容易發出聲響的馬車,而是準備了轎子。

不僅如此,這頂轎子雖然看似普通,但是,上頭墜着英國公府標誌性的流蘇,夜裏巡查的普通官兵見到這種流蘇,是絕對不敢來打擾或者阻攔的。

其木格站在原地,深深的看了他們一眼,目光有些發寒,但是,卻也什麼都沒有說,很快就平靜的上了轎。

轎子被抬了起來,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在一處民房的後門處停下,其木格順着角門進到院中,終於見到了幾個蒙古打扮的護衛,幾人在看到她的第一時間,便恭敬的撫胸爲禮,與此同時,分立兩側,讓出了一條道路。

看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蒙古衣裝,其木格一時之間心緒翻湧,不由有些感傷。

她的身邊,雖然也有蒙古帶過來的人,可這裏畢竟是大明,所謂入鄉隨俗,他們在當中當中,自然要穿戴大明的服飾,此刻再見故鄉之人,心情自然有些複雜。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其木格邁步向前,輕輕的把堂屋的門推開,果不其然,堂屋當中,一個蒙古貴族服飾的壯年男人負手而立。

“哥哥……”

其木格遲疑了片刻,口氣雖然有些生澀,但還是叫了出來。

聽到聲響,孛都轉過身,臉上泛起一抹笑容,不過,搭配着他那橫跨半張臉的疤痕,映照在燭光下,卻反而顯得讓人有些後背發涼。

見到孛都臉上的猙獰疤痕,其木格也有些喫驚,緊着上前兩步,道。

“哥哥,你的臉……怎麼會?”

終究,她和孛都還是最親近的兄妹倆,其木格不是什麼養在深閨的弱女子,作爲草原上的花朵,她也精通騎射,所以,她很清楚,這道傷痕意味着什麼。

只要再偏半寸,孛都的眼睛就保不住了,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況,會讓他受這樣的傷……

面對妹妹的關心,孛都的神色卻有些黯然,他上前一步,拉着其木格的手,讓她坐下,隨後,自己拿出腰間的銀刀,擺在其木格的面前,道。

“大哥打的,他懷疑我勾結楊傑,要篡奪太師之位!”

這句話,孛都說的輕描淡寫,彷彿是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樣,但是,也正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讓屋子裏的氣氛,頓時落到了谷底。

其木格愣在原地,目光一時落在眼前的銀刀上,一時又瞥見孛都臉上猙獰的疤痕。

她身在南宮,有很多的事情,都不甚清楚,比如瓦剌內亂之事,她最多就只知道,孛都聯合阿剌知院殺了也先,但是更多的細節,就不是她一個南宮的女官能夠打探的到的了。

如今,孛都的這句話,雖然簡單,但是,卻無疑是在向她解釋,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木格生在草原,長在草原,她當然很清楚,草原上的法則是什麼,你不殺人,人就會殺你,哪怕……是親兄弟!

她抬起手,拿起眼前的銀刀,仔細的打量着,神色複雜無比,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孛都坐在一旁,就這麼靜靜的看着她,也並不打擾,不知過了多久,燭火搖動下,銀刀被其木格輕輕放下,與此同時,一同放下的,似乎還有她心裏的某種東西。

“哥哥,你說吧,來見我有什麼事?”

見此狀況,孛都似乎也鬆了口氣,略一沉吟,他開口道。

“你我是嫡親的兄妹,我也不瞞你,如今的瓦剌……”

說着,孛都將如今草原上的局勢,詳詳細細的對其木格說了個清清楚楚,甚至包括,賽刊王和他的勢不兩立。

“……賽刊王的戰力,你是清楚的,我勝不過他,而且,大哥死後,他手下最精銳的親衛,也歸於和碩特部,僅憑我手中的軍隊,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一旦我落敗,是什麼下場,你知道的。”

“所以,我需要來自大明的幫助!”

說這話時,孛都緊緊的盯着眼前的其木格,口氣沒有半分的玩笑之意,似乎是將其木格當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但是,可惜的是,在孛都期待的目光當中,其木格到底還是搖了搖頭,道。

“哥哥,不是我不願幫你,只是,你既然單獨來見我,應該也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如今京城裏的狀況,和你送我來之前預計的大大不同,那位新天子,牢牢的把持着大明朝廷,東宮太子年紀尚小,影響力也不夠,至於太上皇,自從上次幫過你之後,他的聖旨已經不出南宮,所以,你要的,我實在沒有辦法!”

雖然孛都沒有明說,他要什麼幫助,但是,想也知道,想要保孛都平安,需要的是大明朝廷的力量,這可和上次春獵不一樣,不是耍些什麼無賴的計志湍艹傻模枰獙嵈驅嵉某昧α俊�

而這一點,恰恰是如今南宮最欠缺的。

聞言,孛都的臉色有些黯然,停了片刻,他仍舊有些不甘心,道。

“京城的局勢,我來的這幾日,也打探了一些,英國公府的那位張都督,新功方立,而且,大明近些日子要開海貿,成國公在那件事情當中,也立了功,他們兩個,都是太上皇的人,若是……”

“哥哥,我幫不了你!”

這一次,沒等孛都說完,其木格就打斷了他,口氣相較之前,堅定了許多,而且,神色也帶着幾分無奈。

於是,孛都沉默了下來,閃動的燭光下,他那帶着長長疤痕的臉,反而讓人有些看不清楚神色,片刻之後,一聲輕嘆響起,孛都的口氣有些悲傷,道。

“我明白了,太上皇畢竟是太上皇,豈是我一個外族蠻夷能夠高攀的起的,不是你不肯幫我,而是,太上皇不會答應的,對嗎?”

這話帶着濃濃的嘲弄之意,但是,其木格卻只能沉默以對。

因爲,孛都說的沒錯,如果是她自己,爲了保住孛都的性命,她肯定願意竭盡全力。

可畢竟,她只是南宮中的一個區區女官而已,跟在朱祁鎮身邊這麼久,她很清楚,這位太上皇到底是什麼性子。

要幫助孛都,勢必要動用朝堂上的力量,但是,如今太上皇和各府之間的關係十分微妙,既是君臣,又是合作者,若是拿不出足夠的好處,想要讓這些人竭力,是不可能的。

現在的太上皇,想要拿出這些代價,並不容易,而就算是可以拿得出來,朱祁鎮又怎麼肯這麼做呢?

雖然說,她如今沒有什麼名分,但是實際上,她已經是朱祁鎮的人了,一邊是自小疼愛自己的哥哥,另一邊,則是自己此後依靠的夫君,就算是其木格自己,也不知道,除了沉默,她還能做些什麼。

但是,讓她沒想到的是,反而是孛都對此事接受的很快,沒過多久,他就從剛剛的情緒當中解脫出來,打起精神道。

“那就不說這些了,你我兄妹許久未見,你在南宮當中,如今過的可好?我聽英國公府的那兩個人說,如今你已經是太上皇身邊的第一女官,南宮上下的大小事務,都歸你打理?”